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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番外(一)

她第一次见到裴瑜,他尚是襁褓中的小婴儿,那哭声震天,无论是湘娘子还是太子,谁都没法哄好他。

她坐在门槛边捂着耳朵,恨不得跑上去把他的嘴堵上。

再回头看看,却见妇人一脸心疼抱着他,她头上还裹着防风的汗巾帕,才诞下麟儿,身子孱弱,却要辛苦照顾这么一个孩子。

彼时她已十岁,那年,父母俱亡于西北,连尸身也找不着,送回上京的也只有他二人的随身用物——几件缝满补丁的衣服鞋子,还有爹亲自雕刻的小人偶。

消息传到上京城时,官家亲自来到舅母家,将她接回了宫并被收为义女,从此,世间再无杨广林。

因是大了,已是十岁的年纪,宫中无子的嫔妃都不愿意收她。

养了也不亲,何必浪费功夫。

官家清清嗓门,正要说话,却听宫人来报,说是太子来了,最后,是太子把她接到东宫的。

尽管这只是太子为了笼络陛下的心才这样做,可她心里还是很感激。

东宫里也有很多女人,可她们甚是年轻,前途大好,怎么可能养一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半大孩子,何况这孩子已被封为公主,即便养了也不知能讨得什么好处。

那时她就站在东宫殿中,那么多的女人围在旁边,愣是没有一个人说要她,心中不是不困窘,她难堪地低下头,耳根发热,藏在袖子里的双手被掐得不知疼痛。

外头有脚步声响起,她随众人回头一看,却见一穿着青衣的妇人在婢女搀扶下进来。

她给众人行礼,那声音温柔得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娘亲,不知怎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她不敢让人瞧见,头低得更厉害。

“大夫说要你好好休息,怎么又出来了?现下胎儿不稳,还是要细心照看。”说话的是太子。

她在心里轻轻哦了一声,原来她怀孕了啊。

那就更不可能要她了。

妇人坐在一旁,轻轻笑道:“多谢太子挂念,只是大夫说日日躺着也不好,还是要多多走动才行。”

话说完,她便转头,细细打量殿中站着的姑娘:“这便是杨家那孩子了吧!”

妇人走到她旁边,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母亲才有的鲜甜味,右手被人轻轻拉起,妇人两只手握着她,触感柔软,让人不舍得从里头滑出。

“殿下,还不知这孩子住在哪位姐姐殿里?”

太子摇摇头,没有说话。

妇人心里已了然,她再看看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广林,终道:“那便在我殿里住着吧!我那里人少,多个人多个热闹。”

她不敢置信,抬头看向妇人,她要和她住在一起?

这一看,才发现妇人脸庞实在年轻,甚至能从她的眉眼中找到一些少年才有的稚嫩之气。

后来她才晓得,妇人这时也不过十九岁,也只比她大了九岁罢。

太子有些意外,这个妾室如今有三月的身子了,身边再有一个孩子恐怕太过劳神。

没想到妇人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发,笑道:“我瞧她听话,该是好养的。”

她刻意弯着腰,让广林能与她平视:“你已被官家收为义女,有公主之尊,按辈分算,你以后便叫我一声阿姊吧!”

至此以后,她便在东宫湘娘子处住着,一声一声喊着湘娘子为阿姊。

宫里的日子很快乐,原来成为皇上的女儿有那么多好处。

偌大的皇宫,随便一个庭轩都比舅母家的房子大。每日都有丰盛的美食,只要她想吃,宫人们都能送上来。

这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居所,再也不用在亲戚间流离了,更不用受那些辱骂和白眼,再见那些曾视她为累赘的亲人时,她们对她亦是前恭后倨,一声一声公主喊得谄媚。

她笑笑,没有怪罪他们昔日的打骂,却也没有再理会。

阿姊怕她心里不舒服,温柔地拍拍她的肩,告诉她今晚陪她睡。

她忍不住抱紧了她,吸取她身上的温暖。

她以为这是最大的幸福了,可是很多年后,她却后悔了,若是没有同意官家的收养,要是一直都待在杨家,会不会最后就不用背负那么重的罪恶了。

七月过后,最炎热的夏日,湘娘子为太子殿下诞下孩子,取名裴瑜。

裴瑜爱哭,谁也哄不住他,看看湘娘子亦是急得汗水直流,她再也忍不住,从门槛上起来,拍拍屁股就去看那小婴孩。

其实她是不喜欢小婴孩的,因为他抢走了湘娘子对她的爱。

可她也见不得阿姊这般劳累,只跑到婴儿旁边,朝他做了一个鬼脸。

没想到就是这个鬼脸,一下子就吸引了小裴瑜的注意力,他瞪着眼睛看着她,不知是生气还是好奇。

可无论如何,他总是不哭了。

以后的日子里,但凡裴瑜再哭,广林都能哄好他,若是有一日见不着她,他便会扁嘴大哭,连阿姊也哄不好。

这样的依恋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谁也想不明白。

裴瑜学说话时,喊的第一句是娘,第二句就是姑姑。

听到这声姑姑,广林才发现这孩子的一点可爱之处,后来,等他会走会跑时,她牵着他的手跑遍了整座皇宫。

春暖夏凉,秋丰冬寒,她带他慢慢长大。

裴瑜三岁时太子登基,阿姊被封为湘夫人,可不到一年她就得了恶疾突然离世,宫中传言,说她是被贵妃害死的。

那一年,裴瑜四岁,广林十四岁,她再次失去了一个家。

即便官家在驾崩前已加封她为长公主,可她却再也找不到那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暖。

还有裴瑜,他也没有家了。

最后,裴瑜养在皇后身下,广林已有十四,一人住在上阳宫。

偌大个宫殿只有她一人,她再次感受到十岁前的寂寞凄清。

裴瑜虽然小,可性子聪慧,虽然被皇后养着,可他并不愿意待在那,常常往上阳宫跑,皇后也不拘束,都由着他来。

上阳宫中,他就坐在台阶上,看着姑姑舞刀弄枪,她说以后要上阵杀敌,为父母报仇。

小小的裴瑜也握起拳头,看着满头大汗的小姑姑,说要陪她一起上战场。

广林扑哧一笑,只轻轻摸着他的头,笑道:“你不能上战场,你要乖乖读书,以后……”她状若思考:“以后就帮百姓做好事,让他们不要过得那么苦。”

好,裴瑜想,她喜欢自己读书他就去读书,只要她高兴就好。

因为有一个练武的小姑姑陪伴,即便没了娘亲,宫中也无人敢欺负他。

少年时最喜欢的事,便是他在凌云阁读书,她在阁楼下练武,听得刀剑声阵阵传来,裴瑜只觉无比心安。

发现裴瑜的变化时,裴瑜十四,裴广林二十四了。

少年醉酒时一声一声喊着广林,她听得心惊肉跳,原本想为他擦拭脸庞的手帕也掉在地上。

那年七夕,官家给她安排了很多贵族子弟相见,要她必须挑出一个来,她知自己这样年岁再无借口拖下去,只乖乖去了锦麟台。

宴会半夜才散,她喝了许多酒,宫人把她扶进寝宫,她挥挥手让她们下去,只坐在小榻上,眼神迷离时,却见裴瑜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她晕乎乎地,看着他也只是傻傻笑着。

裴瑜一脸阴沉站在她面前,只质问她为何要去锦麟台见那些男子。

“你也要离开我?”他有些自暴自弃地说着,那委屈的脸庞和幼时喝不到奶一样叫人看了于心不忍。

十四岁的少年,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眉宇间的俊朗已迷死多少人,现下再多一分委屈,已让人更为不舍。

凉风吹来,广林清醒不少,可身上低迷的气氛却消散不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头上戴着的金簪一晃一晃的,低着头时,一缕头发调皮地从耳边掉下来。

裴瑜忍住想把那头发别到她耳后的冲动,想要听听她的答复。

广林一直低着头,没人能看出她脸上的落寞。

“我二十四了,寻常人家里,这个年岁都有孩子了。”

她不想多说,正要起身时,却被一股力量按了回去。

裴瑜使劲握着她的两手,不准她起来,他很少再离广林这么近,只一脸悲伤看着她,像是要哭出来了:“你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我马上就十五了……”

“你不准说!”广林把头撇向一边,不准他再靠近。

她的悲伤谁又能知道。

“不可能的,我们不可能的!你不要再说了!”

他不想听,也不愿听,捏着她的下颌狠狠吻了上去。

不知是谁的唇舌破了,铁锈味盈满口腔,从挣扎到自愿,她哭得不能自抑。

第二日,广林去找官家,让官家赐她一门婚事。

皇帝欣然答应,当即为她择了良婿——太师家的小公子,年有二十,家世颇好。

婚期很紧,就定在年末。

广林一直担心裴瑜知道此事后要去皇上面前大闹一番,可出乎意料地是他比任何人都平静,广林以为他终认命了。

可是大婚那日,一匹黑骏带着主人在闹市飞奔,一直闯入太师府,惊得前来贺喜的众人四散逃离。

还未拜堂的夫妻双双回首,看着那不速之客朝他们跑来。

俊朗的少年一身怒气,双眼泛红看着一袭红衣的新娘。

他要在这个最热闹的日子里向众人揭露自己那不可示于人的心意,他要把自己和广林逼到绝境。

可比他再快一步的是皇帝的侍卫,裴瑜来不及说话就被那些侍卫缠上,他武功不及他们,很快就被带走。

可是,二皇子大闹长公主婚宴一事还是传了出去,众人看了一出默剧,各有猜测。

广林终退了婚事,三日之后自请去西北守边,皇帝应允了。

待她离开,裴瑜才被皇帝放了出来,自此以后,少年再未看书。

笔墨之事皆被抛弃,比起读书,他更愿意练得一身好武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