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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初识字

裴璟连汤也喝完了,姜淮更高兴,想着下一次再带点其他好吃的来。

她利落地收着餐具,男人低头一看,不经意间见那纤细的右手食指指端有一层茧子。

茧子不算厚,该是这段时间才长出来的,他也只是想看看,便只捏着那中指放在烛光下,这一小小的动作却是搅了一池春水。

裴璟才碰到少女的手指时,便有如圣河之水注入灵魂,姜淮全身上下不敢动,她清晰感受到了指尖上的暖意,头脑一片空白。

裴璟了然,想起姜淮以前说过自己不认字,他猜道:“最近可是在练着字?”

被他识破了,姜淮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自打跟在裴珩身边,她白日陪着他读书写字,晚上就悄悄把那些字拿出来练。

可惜宫里不给宫人笔墨,她也没有钱让人从宫外带来,只削了树枝蘸水写字,学到如今,也会写几个了。

裴珩吃惊,倒真没想到她会有此毅力,想来天天陪裴珩听侍书讲课,也算耳濡目染,竟自己学着写字。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笑道:“快来,我要瞧瞧你的字。”

“便写你的名字吧!”

笔墨纸砚已摆在面前,姜淮却是羞得脸都红了。

若是可以,她绝不想要裴璟知道自己写着字。不说那字写的是否端正,也只是求旁人能看懂就行,太傅教授裴珩的那些“字中有笔”“异量殊质之美”更是不沾边,学堂里五六岁的小孩也比她写得好。

况且自打住在了长春宫,裴璟愈发醉于书画,现下这桌子便是放满了他的佳作,有这般好的字在旁衬托,她的字如何能看?

她在一旁扭捏,就是不接过那笔,虽已知道自己哪里都配不上他,可要亲自在他面前献丑,也叫她心中难堪。

越是喜欢,越只想让心悦之人只看见自己好的。

只是现在裴璟还在抬着笔,姜淮又有些恼怒,她一直觉得太子善解人意,怎么现下要她难堪,她一怒,就把那笔接了过来,有些焦急地看着裴璟:“你不准笑我。”

原本还嘴角弯弯的男人立马收了笑色,一本正经道:“绝不笑!”

等墨染白纸时,姜淮才隐隐后悔,最后一笔落成,她难堪地嘟着嘴,低下了头。

少女带着哭腔说道:“姜字淮字是我这两日才学到的。”

所以写的不好看。

后面的话她当然没说。

旁边的人未曾说话,等她看去,见裴璟伸出手指,在空中描着她的字。

像是等待审判一样,终于等到裴璟说话,男人看她道:“可想让我夸一夸你?”

“不许!”她差点要捂住他的嘴了,姜淮嘟囔着嘴,她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他若强夸,更让她觉得羞耻。

男人又笑了,他在自己带来的墨宝中一番挑选,收拾好了一套文房四宝递给了姜淮。

少女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是……给她的意思吗?

裴璟拿起一只宣笔,轻轻道:“莫要嫌弃,我也未曾带什么好东西来长春宫,只有这文房四

宝倒是带了些。这宣笔也不珍贵,是我以前得空时做的,现下便把它送予你。”

“还有这些纸墨都带走,也算谢谢你这一面之恩了。”

姜淮双手接过那笔,竟哭了起来,没办法,她忍不住,只是在人面前伤心总会影响他人心情,她很快把泪水抹去,笑道:“谢谢太子,我定会好好练字!”

这夜,少女开开心心抱着东西出了长春宫,她难得露出少女的样子,蹦蹦跳跳走着,月光落在身上,地上便是她的影子,她就一边抱着东西,一边去追逐影子,好不快乐。

可没走多远,少女便见地上除了自己的影子外,又多了一道出来。

黑影高大,应该是个男人。

姜淮被吓到了,她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东西,又见前面有侍卫巡宫,刚想叫出声,一只大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将人拐到僻角。

姜淮挣扎得厉害,奈何个子太小,被人脚离地的抱了起来。

心脏乱跳,还以为遇到劫匪,少女已经要被吓哭了,却听到耳边响起了声音,男人在她耳边戏谑道:“好妹妹莫要出声,是我。”

姜淮一急脑子就空了,便是觉着这声音有些熟悉也猜不到是谁,兀自挣扎,竟一口狠狠咬在了贼子手上。

裴瑜无奈,只好自爆身份,才见姜淮冷静下来。

她方才挣扎,头发也乱了,像个小疯子,等嘴上的手松开后,少女一脸警惕,只快快退开几步,见真是裴瑜,她欲要说话,男人又把她拉进假山。

侍卫们从旁而过,没有发现他们。

等人走后,姜淮小声问他:“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二皇子已多时未进宫来,从来只在宫外逍遥,近日民间有些他不好的传闻,这传闻也到了官家耳中,官家生气,要他入宫,侍卫们却没有在驿站中找到人,也不知跑去哪里。

一个皇子,竟活得这般逍遥,倒让姜淮敬佩,可瞧他今晚躲着侍卫这模样,也不像光明正大进来的,果然,裴瑜笑道:“南致门那边有个漏洞,我可是悄悄从那边进来,想与裴璟说几句话,你莫要声张啊!”

姜淮更惊了,皇宫戒备森严,竟也有空子让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少女突然想起了胡尚宫那日训斥宫人的话:皇宫不是你的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话应该送给二皇子才是,可姜淮又一想:哦不,皇宫确实是二皇子的家!

裴瑜没再说话,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看看她,似笑非笑。

男人身后便是月亮,光辉笼罩四周,唯独避开了他的脸庞,可即便在黑夜中,亦能看到他脸上冷硬的线条,果真是西北武夫,身上哪里有大齐百姓追崇的文质彬彬。

见他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像是有话要说,姜淮也瞪大眼睛看着他,好似在问他要说什么。

男人看看姜淮,又朝长春宫在的那处看去,终于了然笑笑,他未说些什么,便已快步离开。

开门声响起时,裴璟还以为是姜淮又来了,他未曾抬头,而是眼也不眨地画画,只是笑问一句她忘拿什么东西了。

可耳听那脚步声厚重,男人方才看去,见到裴瑜也是有些吃惊。

裴瑜走到其旁边,拿起一张荔枝图细细品味:“布局奇绝,线条清劲,难得!”

裴璟放笔,淡淡道:“二哥过奖了。”

他不是自谦,裴瑜奔赴西北前喜爱读书,写诗作画哪个兄弟比得上?在资善堂读书时,凡他画的写的次次被侍书拿出来单独点评,一番夸奖,皇帝甚至把他的一副画作亲自挂在了集英殿,凡春闱中举的文生来此殿必瞻仰其佳作。

可舞文弄墨这般厉害的人偏偏最后选择去了军营,也让众人吃惊。

不过裴瑜此次可不是来与他谈论风月的,男人看遍四周,却也只能在这破败的房间里找到唯一把椅子,便毫不客气坐了上去,说道:“梁家的事我帮不了了,莫要怪我,还有娘娘,节哀。”

“今夜过后我就要返还西北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裴璟,你自己要好好保重了。”

男人抬头,疑惑看他,不是才从西北回来,怎么又要离开。

瞧他这样,裴瑜才知这人一直被关在此处,哪会知道半点外面的消息,只是他也不愿解释,粗粗道:“也不知是谁传了我些不好的闲话,我不能再留着了,今晚特地来和你告别,只是走前有几句话想交代清楚。”

“梁家才倒,便有臣子弹劾于你,我猜该是计划好的。你被废太子这事可没有这么简单,虽我不知主谋是谁,可你那老丈人倒有点意思。”裴瑜说的正是沈复年,至于怎么个有点意思法他却没说。

“这些事我不多说,我知无论权势还是财富你哪样也不在乎。旁人瞧你如今淡然自处,夸你有一身不慕荣华的风骨,可其实不过是你不在乎罢了,所以得来也可,失去也行。可我是过来人,还得劝你一句,若你还是这般自甘堕落,等往后寻得世间你所在乎之事,在乎之人,你会后悔自己没有庇佑他们的本事!”

他今日终于有一点兄长的样子了,却是在分别时才来的责任感。

裴瑜未再多说,只是走时,他看着垂下肩头的裴璟,还是道:“小时你在凌云阁落水,我不是不想救你,只是……”

说到此,男人难免觉得自己是在狡辩,只耸耸肩,静静离开,门关上后,再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了。

裴瑜在这里足足坐了一夜,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他的眼睛上,男人憔悴许多。

有人去了偏殿,“啪”一声放下东西便走了,是来送早饭的内侍,他已好几天没出现过了,今早才想起有这么个人在,怕把人饿死,赶紧送了些冷饭来。

裴璟将那冷饭倒在院子里,不多时,一猫一狗不知从哪里跑进来吃着那冷饭,男人站在院子里沐浴着久违的阳光,可一身颓废之气却连温暖的阳光也驱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