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不断穿过厚厚的云层,乔一禾往下看了一眼,白云下面应该是北方了。
巴音华又睡着了,还是靠在她肩上,呼吸浅浅的,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乔一禾偏头看她,想起六年前乔一禾靠在马背上打盹的样子,阳光洒下来,照亮她脸上一层细细的汗。
那是哪一天来着?她记不太清了。
夏天的日子连在一起,分不清昨天和今天。乔一禾只记得每天都热,每天都有风吹过,每天巴音华都在她眼前。
六年前那个盛夏,雨水很多。
连着下了三天雨,等到放晴时,草原像刚被洗过,绿得发亮。巴音华牵着楚拉,乔一禾跟在后面踩着湿漉漉的草往坡上走。
“今天干什么?”乔一禾问。
“去看看羊群,顺道教你认草。”
羊群以极慢的速度移动,牧羊犬跑来跑去。巴音华走得并不快,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这个是针茅,羊爱吃,但有点扎手。这个是羊草,长得高……”
乔一禾认真记着,还拍了很多张照片。巴音华看到后在旁边笑,“拍下来有什么用?你以后又不会放羊。”
“写稿子要用。”
“哦,”巴音华点点头,又往前走,“那稿子里会写我吗?”
乔一禾看她一眼,草原姑娘问得很认真,眼神里却有点躲闪。
“会,写你是一个很优秀的草原向导。”
*
那达慕在七月中旬。
提前三天他们就开始忙了,巴音华的比赛服从箱子底被掏出来,那是一件宝蓝色的蒙古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是迎春去年冬天亲手缝的。楚拉的鬃毛也要重新编辫子,一绺一绺的,再系上彩绸——红的、黄的、蓝的……像拴上一抹彩虹。
乔一禾在旁边看巴音华的手指在鬃毛间穿梭,编一会儿停一会儿,偶尔拍拍楚拉的脖子轻声说句什么。楚拉又会甩甩尾巴,露出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你跟它说什么呢?”乔一禾还是没忍住好奇道。
“让它好好跑,跑好了回来给它加料。”巴音华头也没抬。
“它能听懂?”
“能,它通人性,什么都听得懂,”巴音华很骄傲。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将巴音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额前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太阳穴上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颤动。乔一禾看着那几缕碎发,忽然想伸手替她拨开。
手刚抬起来,又放下。
巴音华察觉到了,偏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乔一禾收回手假装整理衣服,“你继续。”
巴音华转过身的那一瞬,乔一禾似乎看到了她嘴角翘起了一丝弧度。
晚上迎春煮了手把肉,说是提前补一补,好有力气比赛。巴音华吃了几大块肉,又喝了两碗奶茶,撑得靠在墙上不想动弹。乔一禾在旁边笑她,她就瞪过来,眼睛亮亮的还带着点委屈。
“你笑什么?”
“有点像那天那个吃撑了的小羊羔。”
巴音华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往乔一禾那边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肩膀挨着肩膀,透过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火炉里的牛粪烧得红红的,偶尔噼啪响一声。这间毡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了,巴音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靠着乔一禾的肩膀睡着了。
乔一禾偏过头看她。
闭着眼镜的时候,她的眉眼显得格外安静,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天生的上翘,笑眯眯地对着所有人。
乔一禾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悬在半空,又放下。再抬起,再放下。
第三次抬起,她终于让指尖落在了巴音华突出的眉骨上。轻轻的,像羽毛拂过,顺着眉骨的弧度滑到太阳穴、到脸颊,最后停在耳垂旁边。
巴音华没醒,但呼吸好像乱了一下。
乔一禾的指尖僵在那里,心跳得厉害,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件什么事情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把手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没动。
指尖贴着那一块温热的皮肤,感受着脉搏的跳动——是她自己的,还是巴音华的呢?她分不清。
过了很久,久到乔一禾以为巴音华真的睡着了,可她又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巴音华往她肩窝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她低头看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很想问:“你醒着吗?刚才察觉到了什么?为什么叹气?”
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只是坐直了些,让巴音华靠得更舒服点。
外面的风呜呜的,吹得毡房轻轻响着。乔一禾看着天窗映出的那一小片黑暗,想象着满天星星。草原上的星星真多啊,挤挤挨挨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现在她知道星星可以有这么多,可以这么亮又这么近了。
也终于知道,一个人的心跳会因为一次不知不觉的靠近乱成这样。
*
到了那达慕那天,天还没亮她们就出发了。
乔一禾坐在牛车上,裹着迎春塞给她的袍子,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先是灰白,然后泛起淡淡的橙红,最后整片天空都烧起来,云彩被染成金粉色,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巴音华骑着楚拉在旁边走,穿着那件宝蓝色蒙古袍,头发重新编过,发尾系着彩色绳子。晨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挺直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以及那双冒着光的眼睛。
乔一禾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鲜衣怒马少年时。
但她没说出来,怕说出来有点矫情。
会场在几十里开外的地方,她们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高高的了。不近不远处有一片白花花的蒙古包,一顶挨着一顶,炊烟升起,奶香味飘得到处都是。人声又远远传过来,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
“饿不饿?”巴音华拴好楚拉,问乔一禾。
“还好。”乔一禾从牛车上跳下来,跺了两下有点发麻的脚。
“一会儿有吃的,我先去报到,你在这里等我。”巴音华说完就跑远了,宝蓝色的小人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周围全是人,穿着蒙古袍的,穿T恤牛仔裤的什么样都有。小孩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又被大人拎着衣领拽回来。
乔一禾站在那儿,突然有些恍惚。
她是来完成工作的,带着任务,要写稿子要交差。可她现在站在这片沸腾里,忽然忘了自己是谁。好像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夏天,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看一场热闹的盛会。
巴音华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纸包,一个里面是炸果子,金黄酥脆,咬一口咔擦响,又甜又香。另一个里面是羊肉串,表面焦黄,散发着原生态的滋味。
“快吃,不然要凉了。”巴音华快速把纸包塞给乔一禾。
乔一禾接过那包炸果子咬了一口,“好吃。”
巴音华笑了,也开始吃。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边上,你一口我以后地把那两包东西吃完。太阳越升越高,烧得人心口发烫。
“几点的比赛?”
“下午。上午是开幕式和博克。”
开幕式准时开始。
巴音华和乔一禾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会场看。远远的,一队又一队人从会场那一端走过来,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蒙古袍,戴着精美的首饰。走在队伍前端的几个人骑着马,马鬃上系着红绸,走得很稳当。
“那些是各旗的代表,一会儿还有运动员入场。”巴音华斟酌着给乔一禾解释。
锣鼓声咚锵咚锵地响起来,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围观的牧民们开始欢呼,欢声笑语一浪高过一浪,将草原变成了夏日限定的游乐园。乔一禾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但又被浓烈的气氛感染到,不由自主地踮起了脚,想看得更清楚些。
博克比赛终于要开始了。
一大片长着厚厚的草的平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还有人干脆站在马背上远远地看。巴音华拉着乔一禾挤到前面,找了个能看清赛场的地方。
“你看,”她指着场地那头,“博克手们出来了。”
乔一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群壮实的男人鱼贯入场,上身是镶着铜钉的皮坎肩,下身是肥大的白色裤子,脚上蹬着皮靴。走得很慢,表情严肃,倒是像出征的武士。
“他们穿的衣服叫‘卓铎格’。”巴音华给乔一禾解释。
“你摔过吗?”
“我?”巴音华笑了,“小时候爱玩,不过经常被我爸摔。”
博克手们进场后就开始绕着场地走圈。双臂上下摆动地跳着走,像雄鹰展翅。围观的人们发出欢呼声,也有人开始唱歌,调子拖得很长很长,在草原上空飘荡。
比赛开始后,场面就精彩了起来。
两个博克手在场中周旋,俯着身盯着对方,慢慢地转圈。突然,其中一个猛扑上去抓住另一个的坎肩,两个人就这样扭打在一起,你来我往。脚下的草被踩得乱七八糟,围观的人群喊声震天,有加油的有起哄的,还有吹口哨的。
乔一禾看得目不转睛。她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摔跤,还不是这种摔跤,在现场看完全是另一回事——汗珠甩出来的弧度、肌肉紧绷时的线条、喘息和闷哼,全都近在咫尺,真实得让人心跳加速。
巴音华当起了临时解说员,“那个坎肩后面写着字的,已经连着得了三年冠军了。”
“这么厉害?”乔一禾偏头看她。
“嗯,今年可能还是他。”
正说着,那个人已经把对手撂倒在地。场边高喊起他的名字,爆发出阵阵欢呼。那人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挥了挥手,又跑回场外。
“赢了都不笑吗?”乔一禾有些疑惑。
“赢了就只是赢了,况且也不是最终决赛。”巴音华顿了顿,“赛马也是一样,跑完就是跑完了。”
乔一禾看着她,若有所思,又忽然问:“那你紧张吗?”
“有一点吧。”
“怕跑不好?”
“不是,怕楚拉跑不好。”她看着场地中央的几组博克手,“它跑不好会不高兴。”
乔一禾愣了一下,“马也会不高兴?”
“会。没跑好的时候它会一直低着头,连着好几天不理我。”
乔一禾想象着那个画面——一匹垂头丧气的马,和一个不被理睬的主人。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楚拉不高兴是什么样。”
“也不盼着点好的。”巴音华假意瞪了她一眼,但嘴角也翘起了弧度。
前天是年十五,好像在传统里,过完年十五才算是真正的过完年,开启新一年。今年又吃了芝麻馅的汤圆,大大的,一个顶两个,吃多了还有点腻。妈妈还做了可乐鸡翅,很好吃。其实我觉得可乐鸡翅几乎尝不出可乐味,和普通的红烧鸡翅没什么区别,不过只是可以喝到剩下的半瓶可乐。2026年真的开始了,还是要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上次在草原看那达慕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这几年有没有什么变化。希望每年夏天都有那达慕看,希望草原永远宽广。
新的一年,工作学业都顺利,身体心理都健康,霉运坏事都不沾,家庭生活都美满。
都三月份了,前几天又下雪了,我最爱的《春雪》真的又应景了。瑞雪兆丰年,今年一定顺风顺水。
如果真的有人看到这段文字,祝你开心健康。愿世界和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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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那达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