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陆林轩和苏七七走远，商望舒看着药碗残渣和四散的安胎药。
那是她给紫檀下达的无声指令，碎掉沈意卿这些年奉行的「以德报怨」的人生信条。
沈意卿向前一步，正要开口，商望舒抬眸看他，目光再次落在那碗四分五裂的安胎药上。
“……”
商望舒没有说话，商望舒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意卿懂了，商望舒可以一再追问沈一希有关父亲商之御遗言的事。
可是牵扯到娘亲风惜音怎么就死在陆萧然手中这件事，她没法开口，亦不能质问。
沈一希已经被商望舒追责过了，沈意卿全程围观。
沈意卿一直在等，等商望舒来找自己讨要一个说法，可她没有。
陆萧然只是苏云扬借来的刀，可苏云扬背后站着的人，是他，沈意卿。
“姑姑，我们，回去吧。”
回了清风楼，商望舒看着守在床边的紫檀。
“借别人做刀的感觉，好像真的，没有罪恶感。”
话音很轻，落得平静又通透，她坦然剖开自己心底最凉的私心。
紫檀闻言指尖一顿，垂眸立在原地，不必惶恐，没有辩驳，亦生不出半分委屈。
“我和苏云扬，都是一样的……”
猛然听闻商望舒这句话，腿一软便跪在了商望舒面前。
“少主！您怎可拿苏云扬那恶贼作参考！这般苛评自身！”
商望舒趴在软榻上，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是一样的。”
她语气极轻，凉得像冬夜的落雪，落在了紫檀的心尖上。
商望舒举起手，看着自己干净纤细的指尖。
那只曾按住陆林轩肩头、逼他俯首交付全部心念和意志的手。
“姑姑，你看看，我这手。”
“兵不血刃，手上从不沾取人命，却身负不可涤清的业债恶果。”
“是我，吞噬沈笑笑，毁坏陆林轩。”
紫檀怔然抬头看着商望舒，头一次记起破晓的好，那丫头心思活络，是唯一能阻止少主继续自我苛责的人选。
可现在，破晓她，不在这里。
“少主，属下，能不能，把破晓召回来？”
“……”
商望舒皱着眉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紫檀。
知道她从小就跟着母亲风惜音了，有情同姐妹的主仆关系。
“可。”
迁居百草阁的沈意卿病了，在紫檀摔了那碗安胎药后，一病不起。
谷知鸿照着萧玉禾生前留下的医案，请了一批又一批的医者上山，为他的挚友调整药方。
“陆掌门，是七七叨扰了雪山剑宗，今日特来请辞。”
苏七七本来只是听从父亲苏云扬的指令，将沈笑笑送还给雪山剑宗。
来的时候没想逗留，被沈笑笑以舟车劳顿需要休整的正统待客之道留下，如今已是第四天。
想起两月前第一次登门就给雪山剑宗上下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现在沈意卿又病的那么重。
苏七七自知她主仆二人不能再留，硬着头皮带阿硕来找陆林轩。
陆林轩看了苏七七和阿硕一眼，只愣了一瞬，就同意了对方的要求。
“云浪，此事交你安排，勿要怠慢了苏姑娘，辱没剑宗门面。”
徐云浪抱拳领命，带着苏七七和阿硕退出了书房。
“谨遵掌门师兄令，徐云浪这就去办。”
破晓和沈医恰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了雪山剑宗，陆林轩亲自将人引进了清风楼。
“少主～呜～您怎么又瘦啦～”
破晓一见到商望舒，就要冲上来扑进她的怀里，紫檀赶紧护着商望舒，避免她的胎息受到冲撞，对破晓暗暗摇头。
“夫君，你先带小舅母去百草阁看看吧，师父他总这样病着可不行。”
紫檀那般紧张护持商望舒的动作，让陆林轩皱了眉头。
见陆林轩开始起念怀疑，商望舒开口给他下达指令。
察觉商望舒在看自己，陆林轩抬头撞进她幽暗的眼神里，乱了心绪，下意识应声照做。
“那我先去百草阁看看，迟些再来看你。”
沈一希不在，沈医也就只能听商望舒说话。
看着陆林轩和沈医走出清风楼，支开紫檀去准备膳食。
商望舒站在了窗前，细细思索着几人说话做事前的神色。
“破晓，东川世家的规则和西境娑罗有什么不同？”
破晓站到商望舒身边，看着陆林轩、沈医和紫檀被少主一个一个安排走。
“少主是说少主夫，沈家族长夫人和紫檀姑姑吗？”
破晓脑子转的很快，回想着几人离开前，少主的神态。
“紫檀姑姑，不是西境人？”
商望舒回头看着破晓，开口问她。
“对呀～少主不知道吗？”
看出商望舒的疑惑，破晓一股脑的全说了。
“紫檀姑姑是东川世家的家生子～据说是和教主夫人一起在东川长大的～”
看着破晓，商望舒想起来没被她召回来近身守卫的丹玄。
“那……丹玄呢……”
破晓小心翼翼地抱住商望舒，避开接触她的腹部，轻轻蹭着少主的肩膀。
“丹玄？那个闷葫芦小鬼，是我和五岁的少主偷偷溜出逍遥城后，您在南齐边界的乱葬岗里捡回来的，脏兮兮的，当时看骨龄才三岁～属实可怜的很～”
“……”
没有躲开破晓的拥抱，商望舒由着她的小动作。
“教主和教主夫人找来的时候，丹玄那个闷葫芦小鬼还咬了教主～可怕的很～给教主都咬出血了～”
破晓是个话唠，商望舒没有再问，也并不阻止她絮絮叨叨的说话。
听到父亲被咬伤的时候，商望舒心头揪了一下，她不记得这件事，却潜意识的想念父亲。
“父亲，是西境的人吗？”
破晓感觉到自己说教主被咬伤的时候，商望舒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没错没错～教主也是东川的人～但是很小的时候～就被前教主捡回西境养大了～”
商望舒拍了拍破晓的手，示意她松开自己。
“破晓，你习惯对人跪下吗？”
听见这句话，破晓很新奇的看着商望舒，调皮地歪头思考她真正的想法。
“哈啊？少主有这个癖好吗？那我跪咯～”
破晓试探着开口，作势就要跪下去。
“……破晓，去找陆林轩过来。”
果不其然看出商望舒的抗拒，破晓蹦起来围着她转。
“哇哦～少主～是要找少主夫贴贴吗～”
“……”
破晓乖乖站好，不再打趣商望舒的情绪。
“好啦好啦～破晓这就去～”
不多时，破晓便蹦蹦跳跳地将陆林轩从百草阁拽了过来。
商望舒坐在院落的石桌前，见陆林轩走了过来。
“跪下。”
陆林轩不解，看了一眼破晓，朝着商望舒走了两步，没有半分迟疑，乖乖地跪在了地上，跪在了她面前。
“……”
很顺畅的动作，很听话的陆林轩，她心里隐隐很享受，但商望舒皱起了眉。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不是正确的事。
“哇哦～”
意识到自己打扰到商望舒了，破晓捂着嘴锁到了角落。
“起来。”
说不出来的烦躁，商望舒一刻都忍不了。
“破晓，你过来。”
被商望舒点名，破晓张开双臂小跑到她面前。
“少主～是要和我贴贴吗～”
伸手抵住破晓眉心，商望舒不让她抱自己。
“破晓，把我刚才那句话对他说一遍。”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商望舒对破晓说出自己的要求。
“哈啊？少主～您说的哪句～”
被商望舒抵住眉头，破晓也被搞得很懵，她知道少主是在验证一件事。
“破晓，对着他说，跪下。”
破晓回想着陆林轩过来的时候，商望舒对他发号施令的样子，跃跃欲试的搓了搓手掌。
“少主～真的吗？真的是要把少主夫？交给我～这么玩吗～”
商望舒点头，陆林轩一脸疑惑。
“少主～那我说咯～”
再次确定商望舒的态度，破晓简直兴奋地不得了。
“说吧。”
“咳咳～陆林轩～呃～不对～少主夫？哎呀烦死了～”
破晓走到陆林轩面前，扬着下巴，模仿着商望舒说话。
“跪下。”
陆林轩下意识皱眉，没有动作，本能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他回头看商望舒，在思考，在犹豫，要不要听从破晓的指令，满身都是抗拒和不情愿。
可商望舒没有让他看自己的表情，不给他参考答案。
陆林轩回头看着破晓装作倨傲的滑稽神态，轻嗤一声，没有动作。
“少主～他他他～不听我的～”
无视破晓扯着自己袖子的撒泼打滚，商望舒抬头看陆林轩。
“为什么……不一样……”
“夫……望舒，你想知道什么？”
松了一口气的陆林轩，看着商望舒眼中的迷茫，撤回那句亲昵的夫妻昵称。
“姑姑好像很习惯跪下，你也是，刚刚在百草阁，谷掌柜也跪了姑姑，可谷掌柜是无奈之下的请求。”
商望舒回想她以沈笑笑的名字，在雪山剑宗生活的这些年，小师叔萧玉禾教过沈笑笑礼仪。
尊师重道，孝顺父母，跪拜天地，礼教宗法。
剑宗里，沈笑笑很少和其他弟子嬉戏打闹。
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师父沈意卿、小师叔萧玉禾、大师兄陆林轩和常常来雪山剑宗做客的谷知鸿。
长辈宠，师兄护，沈笑笑甚至都不曾，离开过雪山剑宗。
对了，沈笑笑跪过沈意卿，在缠着陆林轩学了剑招和心法，被沈意卿发现了。
可受罚的不是沈笑笑，沈意卿从来不发火，那是他第一次发火，陆林轩被责罚，跪在了他面前，受刑百棍。
沈笑笑不希望陆林轩受罚，沈笑笑学着陆林轩跪在了沈意卿面前。
求情没有得到宽容的谅解，沈意卿好像在沈笑笑跪下之后，变得更生气了。
“陆林轩，沈笑笑不能跪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