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碎雪簌簌而落,寒风卷着霜气,覆满整座山门,没有春季的暖,只余返冬的冷。
立在风雪之中等候许久的陆萧然,终于等到如约而至的马车。
死寂的气息漫溢四方,武盟弟子敛声屏息,无人敢贸然靠近车厢。
“啪嗒”一声脆响,陆萧然扬鞭狠狠抽在马首之上。
马儿吃痛剧痛,凄厉嘶鸣一声,轰然栽倒在地,失去牵引支撑的车厢重重歪砸进厚雪之中。
疑心暗藏诡诈,他再度挥出一记沉猛长鞭。
轰然裂响,木制车厢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内里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唯有一枚刻印娑罗花纹的赤红烟火令,静静落在残破翻卷的软垫之侧。
陆萧然垂眸望着掌心鞭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摇与迟疑。
大哥商之御贴身之物,向来从不离身,何以孤零零留在空车之中?
迟疑未定,一道急促脚步声从风雪深处疾奔而来。
武盟属下躬身递上一张染着淡淡血痕的供纸,声音压得极低,字字诛心:
“盟主,擒获的风氏族人已然招供,亲口承认是风圣女授意,暗中屠戮陆家满门。”
世家派系倾轧,他没想到风氏一族会孤注一掷,而风惜音不顾旧日情分,竟同意掺和进了这荒唐的事情里。
那人抬眼,谨慎补了一句,精准戳中陆萧然心底最紧绷的弦:
“风氏圣女早已踏入东川地界,属下斗胆揣测——她定是提前探查到您要追责彻查,故而弃车隐匿,畏罪潜逃。”
陆萧然五指收紧,指节泛白,死死攥住掌心那枚娑罗烟火令。
方才那一丝微弱迟疑,瞬息被翻涌而上的滔天恨意彻底焚尽。
“那就全境去搜!活捉风惜音!”
风雪吹不进的山腹密室,苏云扬牵着尚且年幼的苏七七,缓步踏入石室。
昏黑幽暗里,小女孩眨巴着一双干净懵懂的眼眸,全然不知周遭凶险,软软轻声发问:
“爹爹,这里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你带七七来做什么呀?”
苏云扬抬手点燃案上灯火,昏黄微光缓缓撑开一室沉沉黑暗。
他俯身稳稳抱起幼女,慢条斯理将几样孩童玩物摆上冷硬石桌,语气温和得毫无破绽:
“七七不喜欢这里吗?爹爹平日俗务缠身,难得清静,你陪爹爹在这里待一会儿好不好?”
温柔慈父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他抱着怀中乖巧依偎的苏七七。
目光在女儿看不到的间隙里淡淡抬落,越过灯火明暗交界,直直钉死在角落铁栏深处。
铁栏之内,风惜音周身经脉尽数被软散毒封禁,浑身绵软无力,半点内力提聚不得。
她拼尽残存所有气力,将年仅七岁的商望舒紧紧护在怀里。
风惜音眼底早已一片寒凉彻悟,那封出自陆萧然亲笔书写的邀约信,有苏云扬的从中设局。
商之御担心的没有错,她确实不该赴约天云山,风氏一族内部有人生了异心,所以武器会在西境娑罗教总坛遗失。
来之前,她尚且还点拨过夫君,劝诫他莫要逾越娑罗三戒。
如今身陷囹圄,反观自身,又何尝不是同样踏过了险界。
苏云扬带那孩子来了两次,再来的第三次,只有他一人。
给她强硬灌了一碗汤药后,伸手便去拽风惜音怀中的商望舒。
“放手!别碰我女儿!”
堪堪能驱动内力恢复体能,风惜音哑着嗓子呵斥。
“软散毒只解开一半,你们到底借着我的名义,在东川世家之间做了什么?”
她已经猜到自己的武器是风氏一族拜访娑罗教总坛时悄悄带走,却不知道他们要用风氏圣女的名义办什么腌臜事。
“圣女,你的毒虽解去一半,可这孩子的生死,却攥在我的手里,劝你,别白费力气。
风惜音看着虚弱的商望舒,紧紧拽着孩子衣袖的手,陡然松开。
“盟主,人已经带到。”
苏云扬躬身行礼回话,随即转身退出院落,反手重重关上院门。
院门闭合的刹那,陆萧然转身抬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在风惜音脸颊之上。
见她顺着那点子力道摔倒在青石砖上,他下意识便要上前扶人。
陆家满门的惨状突兀在脑海里浮现,伸出的手僵住。
尖锐的剧痛瞬间蔓延半张脸颊,风惜音抓住青石砖上的雪层,耳尖阵阵发麻。
“陆萧然,你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
“风惜音!你若是介怀我往日的过错,大可尽数冲我而来!”
他胸中翻涌着陈年郁结,两姓之好的婚约,本就是陆家主动向风氏求取。
世家博弈,总拿子弟婚嫁做筹码。
风氏圣女的名头,在东川无往不利,族中长辈也总逼他处处迁就风惜音。
可风惜音素来待他淡漠疏离,求而不得致使少年心性扭曲。
以捉弄掩饰心底那点耻于出口的喜欢,最终让风惜音决然退婚。
抬手捂住眼睛,陆萧然咽下心中酸涩,嘶吼出声。
“风惜音!你为何要……杀害我姐姐!”
“陆姐姐?死了?”
风惜音蹙眉,短暂怔忪过后,她急忙出声辩解。
“不是我做的,陆萧然,你不能冤枉我!”
陆萧然亮出手中攥了许久的鞭子,猛地丢到风惜音手边的积雪青石上。
“你是想说它被人偷走了吗?还恰好出现在禹城陆家?是别人布下的栽赃陷害的局?”
风惜音垂着眼,视线落在那根长鞭上,确实是自己的兵器,不是仿造品。
长鞭横亘在积雪青石之间,鞭身还凝着淡淡的血腥寒气,她踉跄撑着地面站起身。
“陆盟主,你想怎么处置我?”
陆萧然诧异地看着她,不明白风惜音为什么不解释了,也丝毫没有犯错后的惶恐。
“联同风氏一族灭杀陆家满门,你一点也不愧疚吗?!”
风惜音心下一惊,她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可辩证清白的说辞被陆萧然褫夺。
望舒的生死还在苏云扬手里,就连自己也不一定能争取到活命的机会。
决定兵行险招的风惜音,将紧攥的手缩进衣袖里,强制镇定后开口。
“陆萧然,你其实也没多在乎陆家吧,除了陆姐姐,没人真正在意你。”
“住口!”
陆萧然厉声断喝,胸膛剧烈起伏,抬步逼近风惜音,却停在三寸距离。
“既然你认定我杀害了陆姐姐,那按江湖道义来,一命还一命。”
缓慢屈膝跪在陆萧然面前,风惜音弯腰低头磕在覆雪的青石砖上。
完全没料到她会放下自尊跪在自己面前,陆萧然再度回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错判了罪责。
“望舒还在天云山,你为她亲自取字「阿月」,稚子无辜,不应该卷进我们的恩怨里。”
这一场飞来横祸,风惜音无可辩驳,她唯一能做的,是求陆萧然放过女儿商望舒。
“稚子无辜?那我姐姐就该死在你的鞭子下吗?!”
拔剑指向风惜音,陆萧然彻底被激怒。
“你可知昭昭也一同罹难,她腹中孩儿已有两月!”
风惜音闻言一愣抬头看向陆萧然,面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自嘲地勾起唇角。
苏云扬没给她留生机,不管自己怎么表现,陆萧然都会失去理智。
事件发生的太快了,足以让一个有明显弱点的人没空停下来,慢慢思考那些不合理的地方。
院门被人从外推开,苏云扬有意松了束缚。
小小的商望舒挣脱看守,不顾一切冲了进来,抬眼便看见陆萧然举剑直指风惜音。
“阿娘!”
孩童惊慌尖锐的哭喊响起,风惜音猛然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转身去抱商望舒。
盛怒吞没理智,陆萧然手中的长剑已经决绝刺出。
撤回看向女儿的视线,风惜音垂眸盯着贯穿自己心口的长剑,抬头时,一口鲜血喷洒在陆萧然的眉眼上。
“陆萧然,我没做过伤害陆家的事。”
温热在脸上瞬间凉透,陆萧然慌乱松开剑柄连连后退几步。
苏云扬一把拎住商望舒的衣领,强硬将孩子往后拖拽数步,眉眼阴鸷的盯着陆萧然,开口便是诛心的字词。
“陆盟主,你真的……很蠢。”
陆萧然愣愣地看着他,愤怒渐渐冷却成无尽的惶恐,铺天盖地的悔恨席卷心神。
尔后快速出手连点数处大穴,封住风惜音周身心脉,勉强暂缓她流逝的生机。
“苏云扬,你怎么敢?这么算计我们!”
寒风卷着碎雪灌入院落,落在青石砖的血迹之上。
苏云扬淡淡扯起一抹冷笑,并不否认这一场精心织就的罗网。
眼见着风惜音气息微弱,陆萧然知晓大穴强行锁住的心脉撑不了多久。
将人轻柔横抱入怀,冲出院落奔向医堂,一行人移步至天云山空旷演武广场。
武盟的子弟只是跟着陆萧然走,并没有帮忙的意思,更像是,监视他的言行举止。
“陆萧然,放我下来吧。”
陆萧然闻声浑身僵住,他低头看着风惜音,再茫然抬眸环顾四周,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双膝重重砸落在薄雪之中,声音哽咽破碎,满是绝望。
“惜音……对不住。”
没人会救风惜音,他这个盟主已经没有了实权。
风惜音眼底的光亮缓缓黯淡,她虚弱揪住陆萧然的衣襟,急切吐露最后的期望。
“萧然,我等不到之御了,你……帮我护好望舒吧。”
“我承诺……帮你……护好望舒。”
在陆萧然应承了自己的托付后,风惜音拽他衣襟的纤细指尖无力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