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山门前喧闹不止,几个外门弟子叽叽喳喳说着掌门师兄那不成体统的拜堂仓促收尾。
方才还唾沫横飞编排“掌门师兄新婚夜宿百草阁”的外门弟子,突然就结结实实挨了徐云浪一拳。
捂着嘴角跌坐在青石板上,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
其余扎堆嚼舌根的弟子吓得往后缩了缩,谁也不敢再吱声。
“我再说最后一遍!”
徐云浪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指着地上的人厉声呵斥,声音大得惊飞了檐角的寒雀。
“谁再敢乱嚼舌根编排大师兄和小师妹,我打断他的腿!”
“二师兄……”
一道温软又带着点茫然的声音,从廊下轻轻传来。
徐云浪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沈笑笑就站在不远处的朱红廊柱下,一身大红嫁衣还未褪去,裙摆沾了清晨的露水,绣着并蒂莲的边角被风微微吹起。
她昨夜枯坐一整夜,鬓边的珠花歪了,长发也松了几缕,手里还攥着那方被她自己掀开的红盖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是顺着喧闹声找过来的,找了大半个剑宗都没见着陆林轩的影子,刚走到山门,就看见二师兄挥拳打人的模样。
周围的弟子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想起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话,此刻像被掐住了喉咙,半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
徐云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脸,一下子就慌了,攥紧的拳头猛地松开,快步跑到沈笑笑面前,语气急得都变了调:
“小师妹!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快回房去!”
他急得满头是汗,生怕她刚才听见了半句闲话,生怕那些肮脏的字眼污了她的耳朵。
他宁愿自己跟全宗门的弟子打一架,也不愿让她知道,她满心欢喜的大婚,在别人嘴里已经变成了一场笑话。
沈笑笑眨了眨眼,没问他为什么打人,也不提那些弟子躲闪的眼神。
“二师兄,我找不到大师兄了。”
只是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委屈:
“他……他是不是还在生苏姑娘的气呀?”
她到现在还以为,陆林轩彻夜不归,只是因为苏七七搅乱了婚典心烦。
她没听见山门下的流言蜚语,不知道思过崖的烈酒与碎瓷。
不曾想过她的大师兄,此刻正揣着满腔的血海深仇与绝望,在清风楼跪了半宿,接下了那道“她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的死命令。
徐云浪看着她眼里纯粹的担忧与期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闷。
他别开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话到嘴边,下意识就说了真话:
“大师兄一定是在思过崖。”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僵住了。
糟了。
思过崖是剑宗罚过自省的地方,新婚夜躲去思过崖,傻子都知道不对劲。
他慌忙改口,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不是不是!我是说……大师兄可能去思过崖透气了!不过我们先去百草阁看看好不好?苏姑娘还昏迷着,说不定大师兄刚从那边过去!”
沈笑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其实察觉到了不对劲。
二师兄从来不会对她撒谎,哪怕是很小的事。
可今天,他眼神躲闪,语无伦次,连手都在微微发抖。
但她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红盖头攥得更紧了些,指尖的青白又深了一分。
“好。”
她乖乖跟着徐云浪往百草阁的方向走,大红的嫁衣在清冷的雪山晨光里,晃得人眼睛发酸。
徐云浪走在她身侧,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看着她因为没有反驳而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心里又急又疼,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
他刚才差点就说了。
差点就告诉她,大师兄不是在生苏姑娘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是在跟老天爷赌气。
差点就告诉她,大师兄昨夜喝了一夜的酒,砸了一地的酒坛,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可他不能。
丹玄偷偷找过他,只说了一句话:“少主的记忆,碰不得。”
他不知道那记忆里藏着什么,只知道那是能要了沈笑笑半条命的东西。
他能打跑所有嚼舌根的弟子,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可他堵不住宿命的洪流。
他能护着她一时的天真,却护不了她一辈子。
总有一天,那些被藏起来的真相,那些血淋淋的过往,会像雪崩一样砸下来,将她所有的欢喜与圆满,碾得粉碎。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笑笑忽然停下了脚步。
左边是通往百草阁的青石路,右边是通往思过崖的雪径。
雪径上没有脚印,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走过。
“紫檀姑姑先前就去了百草阁,还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没有半点波澜。
徐云浪的心脏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再编一个理由,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骗不了她,从来都骗不了。
“沈姑娘,陆掌门已经回去了。”
一道冷得像冰的声音,从两人身后骤然响起。
徐云浪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丹玄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身玄色劲装,衣摆沾了细碎的雪沫,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淬了寒的刀锋,先落在沈笑笑身上,微微敛了敛锋芒,随即转向徐云浪,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不容置喙的警告。
——闭嘴。
——别再多说一个字。
徐云浪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懂了。
是丹玄把陆林轩从清风楼送回了婚房,是丹玄特意来这里截住他们,是丹玄要替所有人,把这个谎言圆下去。
沈笑笑也回头看向丹玄。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又转头望向思过崖的方向。
白茫茫的雪雾笼罩着崖顶,什么也看不见。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掀起她大红的嫁衣裙摆,那方被她攥了一夜的红盖头,边角轻轻扫过青石板,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痕,像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血。
她什么也没问。
不质疑陆林轩为什么会在婚房,没探究他为什么不去百草阁,没有问二师兄为什么要骗她,
也不在意丹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红盖头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袖袋里。
“那我们回去吧。”
她率先转身,往婚房的方向走。
大红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山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明明那么热烈,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徐云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想追上去,想跟她说对不起,想告诉她所有的真相。
可丹玄的目光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钉住了他的脚步。
“去把思过崖打扫干净。”
丹玄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她太敏感了。再错一次,就瞒不住了。”
徐云浪咬着牙,声音带着哽咽:
“可我们要瞒她到什么时候?”
丹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沈笑笑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看不见的疼惜。
“到我们能护住她的时候。”
说完,他也转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像一道永远不会离开的影子。
山风呼啸着卷过岔路口,将雪径上最后一点痕迹也吹得干干净净。
左边的青石路通向虚假的圆满,右边的雪径通向血淋淋的真相。
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拉着她往左边走。
可没有人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等着他们的,到底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婚房里的红烛燃了一夜,烛泪堆得老高,像凝固的血。
陆林轩坐在床沿,指尖还沾着清风楼青砖地上的血渍。
他就这么坐着,从清晨坐到日头偏东,一动也不动。
桌上摆着紫檀一早送来的醒酒汤,早就凉透了。
听见廊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被轻轻推开。
沈笑笑走了进来。
大红的嫁衣依旧鲜艳,只是鬓边的珠花歪得更厉害了,发梢沾了细碎的雪沫,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霜。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沈笑笑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陆林轩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曾经盛满了星光,满溢着对他的依赖和欢喜,此刻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得让人害怕。
「笑笑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
师父沈意卿的话,回响在耳边。
「哪怕……她要你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
“笑笑,我的命,都给你,你要吗?”
看着陆林轩这呆呆傻傻的样子,沈笑笑突然就不计较了。
她伸手摸陆林轩的脸,捂着他的嘴巴。
“呸呸呸,大师兄,大喜的日子可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沈笑笑温热的掌心覆在他唇上,软乎乎的力道驱散了话里刺骨的丧气。
陆林轩浑身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眼底翻涌的绝望与酸涩顷刻涌上来,喉结重重滚动两下,一句话都说不出。
沈笑笑指尖轻轻摩挲过他微凉的下颌,目光落在他指缝间未擦干净的暗红血痕上,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却没有开口追问来历。
昨夜独自坐了整宿婚房积攒的委屈、方才沿路察觉的层层破绽,在他这副颓丧落寞的模样里,尽数软了下去。
她收回手,缓步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醒酒汤,转身递到他身前,声音温软带着一丝嗔怪:
“满身酒气,昨夜定然喝了不少酒。是不是拜堂被打断,心里憋着闷气无处撒,独自跑去借酒消愁了?”
她依旧顺着自己原本的猜测,把一切归咎于苏七七搅乱婚典带来的烦躁。
刻意不去深挖二师兄的慌乱、丹玄突兀的出现、思过崖空无脚印的反常。
她太珍视这场满心期盼的婚嫁,舍不得亲手戳破眼前的温存假象。
陆林轩垂眸看着瓷碗里晃动的汤药,视线又落在她一身刺目的大红嫁衣上,心口的愧疚沉甸甸往下坠。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冰凉的汤水滑入喉咙,压不住心底火烧火燎的煎熬。
放下瓷碗,他伸手小心翼翼揽住她的腰,将人轻轻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低沉:
“是我不好,让你独自在婚房枯坐一夜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