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听懂了范楚融的意思、又好像没有明白得很透彻。
范楚融想了想,轻声道:“我不想通过你跟柏言铮道歉,因为那样不但显得很虚伪、也并不是我的本意,就算我利用他来解答我心中的猜想、那也是建立在陈思妍真的很喜欢这个基础上,并没有什么值得商榷的。今天的事情就当你我相忘于江湖前送出的最后一份大礼吧?”她似乎很享受崔嘉圳这种反应,路过他的时候顿了顿脚步。
“我知道你的秘密。”
崔嘉圳侧头盯着范楚融,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喜欢他--柏言铮。”
崔嘉圳渐渐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范楚融慢慢走远,只留下崔嘉圳在原地发愣。对于崔嘉圳来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高三区走回的班级。原本听到孙静仪说怂恿陈思妍表白的是个高三学姐他就觉得有种不详的预感,后来听到范楚融的名字之后竟然完全在预料之中。他不明白范楚融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真的想帮助陈思妍追到自己喜欢的人,但崔嘉圳知道她很少做没有利益的事情,所以他迫切的想知道范楚融为什么要策划这件事。
因为和她分手的是自己、但受到伤害的却是柏言铮。
崔嘉圳无法接受别人因为自己受到无辜的牵连。
他带着怒火来质问范楚融,可她不但大大方方地承认,还送给自己一份“礼物”。
崔嘉圳机械性地下楼,走在廊厅里只觉得脚步沉重、脑子也是一团混沌。
“我知道你的秘密。”
“你喜欢他--柏言铮。”
范楚融的声音仿佛来自海洋深处的女妖,带着极强的魅惑在崔嘉圳的心中挥之不去,像是有什么奇幻的魔力,一直在重复提醒着他,似乎一定要得到某种答案才会消失。
她说,自己喜欢柏言铮。
崔嘉圳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有两只喜鹊落在了桃花上。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这么笃定,笃定他对柏言铮是那种喜欢呢?难道这就是她设计这场事件的原因吗?就因为自己警告他离柏言铮远一点,她就疯狂而几近病态地利用陈思妍来试探柏言铮,又或者是试探自己呢?可崔嘉圳想不通,郑民威的出现应该完全是个意外,范楚融就算神机妙算也无法预料陈思妍也会有倾慕者出来维护她。
所以她并不想用柏言铮喜欢男生的事情来做文章。
崔嘉圳只觉得自己被范楚融的话困扰到无法正常的思考。如果撇开这一点不谈,她的目的...他原本低着头沉思,忽然抬头睁大了双眼。范楚融,她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柏言铮被陈思妍表白,然后让自己去见证这个场面,只要他出现了、哪怕有一丁点的异常,都会被范楚融看到然后作为这次试验的结果。
可她想看到什么?或者是看见了什么所以这么笃定?
他甚至觉得可笑。
范楚融说自己喜欢柏言铮,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柏言铮是他重返校园之后认识的最好的朋友、是跟柳慕迟一样可以倾诉心事告诉他自己所有经历的那种朋友:如果柏言铮和自己生气,那找到原因解释开也是理所当然,这是保持友谊最本质的办法;如果柏言铮受了欺负,他当然会挺身而出、比如教训郑民威是那小子应得的,任何一个仗义的朋友都会这么做,换做是柳慕迟被霸凌、他崔嘉圳依然会义无反顾,这是他一贯的准则。
他是哪里表现得让范楚融那么想?
超出范围的过分关切、还是说别人眼里可以算作吃醋的嫉妒...
崔嘉圳自认为都没有,可偏偏她的话就好像魔咒,印刻在脑海中。
“你喜欢他-柏言铮。”
他不但觉得脑子混沌无法思考,甚至还感觉到自己有种莫名其妙的窒息感,心里突然堵着什么东西无法缓解,连带着步伐都变得沉重、好像浑身都充满了无力感,只想坐下来好好思考。
崔嘉圳回到班级的时候,闵丹已经站在前面开始讲课了。他敲了敲门,讲台上的人只是做了一个手势让他进去就依然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崔嘉圳从前门穿过整个班级缓缓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宋景扬只是无意间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忍不住皱了眉,疑惑地碰了碰方梓越。
方梓越也看了一眼崔嘉圳,有些惊讶。
“他出什么事儿了?”叶子给景扬写了纸条:“你瞧那脸色,惨白啊。”
“不知道啊?你不是说他听到范楚融的名字就冲出去了吗?”宋景扬犹豫片刻,继续写道:“应该是跟那个贱女人有关,别让我碰见她,否则!”
他坐在位置上,双手搭在桌上继续发楞。
柏言铮一直低头写着语文试卷的测评,到崔嘉圳回来好半天才抽出空看了他一眼。
他觉得哪里不太对。
崔嘉圳....脸色好像很难看。
可柏言铮最不可能溜号的就是语文课,他认真听到下课铃响闵丹离开教室才低着头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崔嘉圳似乎置若罔闻,低头看着天青色的桌布,有些失魂落魄。
柏言铮微微皱眉,崔嘉圳从来没有这种神态。
像是迷茫、又像是脆弱...
“崔嘉圳?”他趴在桌子上好奇地看着他:“崔嘉圳。”
崔嘉圳也不知道自己都思考了些什么,现在的他完全记不住任何的事情,说好听点像是一块水上漂浮的木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边人的呼唤。声音似近却远,明明是咫尺的距离,却好像天外的洪钟敲击在他心上。
崔嘉圳终于摆脱了那魔咒般的声音,清醒了过来。
他侧头去看柏言铮。
趴在桌子上的他像一只安静的猫,金丝框眼镜下面是一双好奇的眼睛,正带着淡淡的笑意打量自己。
崔嘉圳没由来的喉结一紧,咽了咽才轻声道:“你叫我?”
“早上的时候,你出去干嘛了?”柏言铮笑了笑:“很是急不可耐的样子,连书包都仍在地上了!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看着这张干净的脸,崔嘉圳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感到很愧疚。
是的,愧疚。如果范楚融说的是实话,陈思妍表白是她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为了测试自己...不管结果是什么,这件事情的结果以及郑民威所引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给柏言铮带来的语言霸凌和心理伤害的的确确发生了。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自己,那这一切就不会出现。
崔嘉圳几乎是下意识地、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什么?”柏言铮没听清,他疑惑地皱着眉,看起来真的非常无辜:“你被人下药了?连嗓子都说不出话了、好像安陵容噢。”
最后这句让本来很愧疚也紧张的崔嘉圳蓦地笑了,然后摇摇头:“没事儿,已经结束了。”
柏言铮也不追问,而是笑着换了话题:“你不在的时候,他们商量着五一去踏青呢?上次清明咱们俩被放了鸽子、宋景扬跟我发誓这次一定会按时准时及时参加,你要不要去啊?就在神女山逛逛太平观,早了就看日出...”
他的声音很轻,在春日里显得更加温润。
崔嘉圳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柏言铮动作一滞,在他手心挠了挠:“你干什么?”
或许是感受到了酥痒,崔嘉圳把手缩回来看着他微笑:“凉吗?”
“冷冰冰的。”柏言铮后知后觉,点点头确认:“你的脸色也很难看,像是下大雨浇了一天、跟后面这堵墙差不多白。”
崔嘉圳终于笑了:“你刚才说五一去爬山?”
“对,爬山。”宋景扬转过来好整以暇地打量他:“能不能别在说出去玩的时候还溜号啊?”
“乃真去吗?”
杨乃真笑眯眯地点头:“下个礼拜有场比赛,结束了之后我们会放假到六一呢!”
宋景扬点了点人头,然后道:“那个,咱们是一号晚上去露营、二号看了日出然后再下山噢!大家记得能带的东西都要带上,不然到时候半夜没地方买可是很麻烦的。”
“还有将近半个月呢?你这就布置起作业了。”方梓越笑了:“越来越有范儿了。”
乃真忙举手:“帐篷你带,我和你住一个!”
“滚!”宋景扬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直接拿电饭锅去我家盛饭呢?净想着吃现成的。”
见乃真这么说,大家纷纷表示不会跟宋景扬一起住。
气得宋景扬拿纸团去扔杨乃真。或许是后排的氛围真的很好,不光柏言铮笑了,崔嘉圳也渐渐逼退了心里那些奇怪的感觉,重新找回了自己。
他松了口气,却低头没去看柏言铮。
晚上吃完了饭,大家三三两两在情侣大道散步。看着周围几乎都是一男一女的配置,或是牵着手在黄昏中漫步、或是偷偷在树下和角落里卿卿我我,宋景扬忍不住叹气:“世风日下、真是世风日下啊。”他和杨乃真走在很前面的位置,孙静仪和赵紫衣在中间偏后;柏言铮和方梓越并肩走,讨论着两个人都喜欢的那部美剧《Pretty Little Liars》,而崔嘉圳跟在她们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篮球。
乃真打量了一下柏言铮和崔嘉圳的位置,朝孙静仪两个人招招手。
四个人很快就凑到了一起。
宋景扬狐疑:“你干嘛?”
“我有个八卦,但是不好当着小铮的面说。”杨乃真神秘兮兮地道。
孙静仪跳眉:“啊?”
“就是那个范楚融,你们今天早上提起过的还记得吧?”见赵紫衣点头,就小声道:“我姐姐和她有矛盾呢。”
“真的假的?”
乃真点头:“是真的呢!据说在上次模拟考试之后,范楚融到张校长那里实名举报我姐姐考试的时候作弊,还说什么监考教师已经翻出了跟考试内容有关的纸条,只是碍于杨霭是前学生会主席兼年级第一所以偏袒了,她在考场所以知道的很清楚,认为这是一次老师和学生联合起来造成的学风败坏、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三个人听到这儿都目瞪口呆,乃真又说:“据说她还告诉张校长我姐曾经和柳慕迟谈恋爱、现在跟蒋经年纠缠不清,要求校长在高三离校之前严肃处理。”
“我靠,这女的也太贱了!”孙静仪因为是女孩子,所以对这种事情更加痛恨、说出这句话也显得没那么不合适。
赵紫衣也点点头:“不管是不是真的,她这么做都有点过分了...”
几个人叽叽喳喳讨论着,景扬的余光忽然瞥向远处。
他连忙怼了怼乃真:“哎,那是不是你姐跟范楚融?”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方向。
杨霭淡然地走在树下,范楚融落后她一个身位的距离。
“有什么事情就在这里说吧?”范楚融冷声道:“说完我要回去了。”
“ 今天下午,全学年都在疯传你的事情。”杨霭双手插在衣兜里,转过来倒着走、笑着看她,声音很温婉:“他们说,你在和崔嘉圳谈恋爱的期间、和罗帆去体育场接吻,所以被甩,这是真的吗?”
范楚融被提起伤心事,皱着眉冷笑:“跟你有关系吗?”
然后你高二和罗帆纠缠不清到现在,结果人家为了宋楚宜又把你甩了,蒋经年告诉我,宋楚宜明确拒绝了罗帆的表白、就在你被抛弃之后,你说你可怜不可怜?”
“杨霭!”范楚融怒火中烧:“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提醒你,比起忘川大多数女生来说,你真得很不堪。”杨霭的神色渐渐从玩味变得认真,她看着范楚融不解地问:“今天是4月18号,距离我们离开学校还有40天,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要做那种事情,很有意思吗?”她挑了挑眉:“你和校长实名举报我作弊,证据却只是你的一双眼睛,你觉得校长会怎么想?”
“做没做你心里清楚!”范楚融冷笑。
“是你心里清楚!”杨霭陡然喝止住她:“我杨霭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是在你肮脏的心里我只要成绩比你高、就一定是靠不干净手段得来的?你这种嫉妒的心理真的很可怕,怪不得崔嘉圳不要你。”她忽然又笑了:“啊,我是每一次都比你好,你一定很难受吧?”
范楚融也笑了:“你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个?那你应该明白没什么意义。”
杨霭点点头:“还有我和蒋经年、和柳慕迟,他们两个你喜欢哪个没有得到?我可以介绍给你,不用去做那么下贱的事情来恶心我。”
“够了!”范楚融傲然道:“实名举报就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一切是我做的,我就看不惯你表面云淡风轻高高在上的样子,说我是嫉妒也好、忿恨也罢,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还有怂恿别人表白,借此达到自己的目的然后语言霸凌一个优秀而无辜的男生,你可真是杰作频出啊?”杨霭一步步靠近她,声音也很玩味:“怎么,看着我被举报安然无恙,你自己却因为混乱的人生而身败名裂,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吧?”
范楚融勃然大怒,却在准备动手的前一刻被杨霭一个巴掌狠狠扇在脸上。
远处偷偷看热闹的几个人全都吓了一跳。
“我靠,杨乃真!”宋景扬咋舌:“你姐姐好帅。”
“你敢打我?”范楚融被扇得愣怔,然后叫起来。
“这一巴掌是回敬你诬陷我作弊、拿我和蒋经年以及柳慕迟的事情做文章”杨霭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又反手甩了过去:“现在是因为你算计我弟弟的发小、也被我当弟弟看待的柏言铮,作为你阴险虚伪的惩罚。”
打完两巴掌,杨霭心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通畅。
“范楚融你给我听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极为强烈的警告意味:“未来的四十天,我不想你再惹是生非,如果能平安离开学校完成高考,那我或许还能顾念这份同窗情谊;如果不能,那你只能后果自负。”
趁着范楚融还在震惊,杨霭笑着点点头,潇洒地离开了。
杨乃真只觉得自己的姐姐像个英雄。
“不管为了什么,范楚融这两巴掌真是爽到我心里了。”赵紫衣感慨:“还好今天来散步了,不然错过这场戏可就没有下一次了。”
宋景扬和孙静仪看了彼此一眼,也点点头。
乃真这时候才意识到什么不太对:“哎?他们四个怎么不见了?”
后面的四个人早就改了路往教学楼走去。
“湛铭!”方梓越看着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男朋友,忙喊了一声挥挥手,然后笑着跟柏言铮说:“你先回,我去看一会儿湛铭打篮球。”
说完,她一路小跑去了湛铭身边。
“手有点痒,要不要也打一会儿?”戚诚翰笑着邀请崔嘉圳。
崔嘉圳婉拒:“今天有点累,你去吧。”
戚诚翰点点头:“那我跟管仁智他们去打一会儿。”
柏言铮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方梓越给湛铭擦汗,忍不住微笑。
崔嘉圳走到他身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什么也没说。
“十六七岁的感情,看起来很美好。”柏言铮笑了:“也很真挚。”
他看了崔嘉圳一眼,轻声道:“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应该谢谢你。”
“昨天晚上?”崔嘉圳嘴角扯起一丝玩味的笑:“怎么了?”
柏言铮忽然大笑,其实他这么笑起来的时候很吸引人,贵气的金丝框眼镜、月牙般的眼睛以及洁白整齐的牙齿,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温暖和阳光:“今天的黄昏特别美,适合写一篇作文来赞颂。”柏言铮看了他一眼,率先走回了班级。
柏言铮高高瘦瘦的背影在夕阳的映射下越拉越长,一直能到崔嘉圳脚下的位置。
崔嘉圳看着他,神色渐渐复杂,他的脑海中再次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个问题。
他,喜欢柏言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