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安室透看着眼前的一幕，觉得昨晚答应带这条鱼出门的自己，可能脑子真的进了点海水。
客厅中央，一个巨大的麻袋，正在地板上……蠕动。
是的，蠕动。
麻袋一拱一拱，正以一种笨拙但坚持不懈的方式，朝着他站立的玄关方向移动。
伴随着闷闷的喘气声。
“嘿咻……快到了……呼……这个袋子……怎么这么难爬……”
安室透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了整整三十秒。
麻袋拱到他脚边，停住了。
里面的人似乎累坏了，歇了口气，然后麻袋口一阵窸窸窣窣的挣扎，一只白皙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胡乱扒拉着想找到开口。
结果没找到，手又缩了回去。
麻袋开始原地扭动，里面的声音变成了焦急的嘟囔。
“呜……出、出不去了……透酱……帮帮我……卡住了……”
安室透深吸一口气，弯腰，找到麻袋口的绳子，三两下解开。
麻袋口向下一滑，露出里面的人。
音无千咲银白色的头发变得乱糟糟，沾了些麻袋上的灰，小脸也蹭得这里一道那里一道。
他海蓝色的眼睛从乱发后望出来，有点晕乎乎。
“怎、怎么样？我的伪装是不是超完美！”
安室透看着他一脸灰还求表扬的样子，那股无奈又冒了出来，还混进了一丝好笑。
他伸手，用拇指指腹擦了擦音无千咲鼻尖的灰。
“完美。”他语气平平，“完美地像一个刚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海葵精。”
音无千咲没听出反话，还美滋滋地：“对吧！”
安室透不想说话了。
他转身去浴室拿了条湿毛巾回来，盖在音无千咲脸上，胡乱擦了一通，重点照顾那沾了灰的脸蛋和鼻尖。
“唔唔……”音无千咲被擦得摇头晃脑，但很乖地没动。
几下擦完，那张漂亮脸蛋总算恢复了干净，安室透把毛巾丢到一边。
擦完脸，安室透又拍了拍他头发和尾巴上沾的灰，然后走进卧室，推了个东西出来。
那是一个轮椅。
看起来挺新的，结构简单，但座位和靠背都加了软垫。
音无千咲好奇地看着这个带轮子的椅子：“这是什么？”
“你的‘腿’。”安室透言简意赅，“或者说，你今天的外出形态。总不能抱着你，或者让你在地上游。”
他把轮椅推到音无千咲旁边，弯腰，把人抱起来放到了轮椅上。
尾巴可以自然地垂在座位前方延伸出的踏板上。
音无千咲坐在轮椅上，新奇地动了动，椅子随着他重心变化微微晃动。
“这个好！比麻袋舒服多了！”
“当然，”安室透又拿出几条深色毯子，“还要加上这个。”
他用毯子仔细盖住音无千咲的尾巴，层层叠叠，确保一点鳞片都不会露出来。
最后，又拿了出一顶黑色棒球帽和平光眼镜，进一步遮挡特征。
这样一来，从外表看，轮椅上的就是一个腿部有疾，脸色苍白，被家人细心呵护带出门的病弱少年。
安室透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
既能合理掩盖鱼尾，又能限制他的行动范围，完美。
“好了，现在，你是‘安室千咲’，我远房表弟，脚受伤了，我带你出来透透气。记住了吗？”
“安室……千咲？”音无千咲重复了一遍，眼睛亮起来，“和透酱一个姓！”
“嗯。”安室透应了一声，推起轮椅，“在外面，要叫我‘哥哥’。”
哥哥？
音无千咲歪头，然后想起了什么，用甜滋滋的语调喊。
“欧尼酱！～”
安室透耳朵微热，板着脸：“安静。”
他推着轮椅出了门。轮椅很稳，速度也不慢。
下午的阳光暖暖的，街上人不多。
音无千咲坐在轮椅上，简直像出了笼子的小鸟，看什么都新鲜。
看到便利店要扭头，看到公园里的小狗要伸手，闻到面包店的香味就开始咽口水。
“欧尼酱，那个黄黄的、蓬蓬的东西是什么？”
“……是菠萝包。”
“闻起来好香！”
“不行。”
“哦……”失落不到三秒，“那那个圆圆的红红果子呢？”
“糖葫芦。太甜，不行。”
“……”人鱼宝宝瘪嘴，但眼睛又瞄向下一家店。
安室透推着轮椅，感觉自己像个带幼儿园小朋友秋游的保姆，还是特别馋的那种。
他一边应付音无千咲层出不穷的问题，一边保持着高度的警戒。
在转过第二个街角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很微弱，但存在。
有人跟着。
他不动声色，借着商店橱窗的反光观察身后。
一个穿着普通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隔着一段距离，看似随意地走着，但转弯的节奏和他们保持一致。
安室透眼神沉了沉，推轮椅的速度没变，心里快速盘算。
甩掉不难，但可能会打草惊蛇。他倒想看看，是谁在跟，目的又是什么。
“千咲，”他微微俯身，像是在帮弟弟整理毯子，声音压低，“接下来怎么走？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嗯……我想想哦。”
音无千咲完全没察觉异常，努力回忆。
“好像……先直走，看到一个大大的、画着鱼招牌的店……然后，不对，好像是画着猫？然后左拐……进一个小巷子……”
他的指示充满不确定性，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鱼的记忆”。
安室透：“……”他开始怀疑这趟出门本身就是个错误。
但眼下，这含糊的指路反而成了优势。
他干脆就按音无千咲说的，一会儿直走，一会儿因为“好像记错了”而调头，一会儿又钻进根本不像有店铺的小岔路。
轮椅被他推得飞快，在平地上几乎要滑起来。
“哇哦——！”
音无千咲只觉得风呼呼吹过脸颊，刺激又好玩，忍不住小声欢呼。
“欧尼酱快一点！再快一点！”
安室透没理他，但脚下速度确实不慢。他专挑人少、路窄、岔道多的地方钻。
跟在后面的鸭舌帽男人一开始还能轻松跟上，但很快就被这毫无章法的走法弄懵了。
一会儿跟到死胡同，一会儿眼看目标钻进小巷，自己跑过去却发现是岔路，完全不知道人往哪边去了。
“见鬼……波本这家伙，推个轮椅怎么跟开赛车似的？”
鸭舌帽男人喘着气，扶着墙，看着眼前三条一模一样的小巷，彻底失去了方向。
他哪里知道，波本的车技，推个轮椅照样能甩开跟踪。
*
彻底甩掉尾巴后，安室透才稍微放慢速度。
“到了吗？”音无千咲意犹未尽，他还想再坐一会儿“快车”。
“按你指的路，我们应该已经在这附近绕了八圈了。”安室透停下，看着眼前陌生的老旧街区，“所以，到底在哪？”
音无千咲左看看，右看看，鼻子轻轻嗅了嗅，眼睛一亮。
“这边！”
他指向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看起来黑漆漆的，尽头似乎堆着杂物。
安室透皱眉：“你确定？”
“确定！有海水的味道，还有闪老板亮晶晶的味道！”音无千咲信誓旦旦。
安室透将信将疑，把轮椅调转方向，侧着推进那条窄缝。
里面比想象中深，而且拐了个弯。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
就在安室透怀疑这傻鱼是不是真的带错路时，眼前豁然开朗。
窄缝尽头，连接着一个迷你天井，周围是爬满藤蔓的老墙。
天井里，静静立着一家平平无奇的小店。
店门是旧的木门，招牌上的字都快褪色了，勉强能认出“杂货”两个字。
安室透打量四周，这里隐蔽得过分，如果不是人鱼带路，他绝对找不到。
“就是这里？”
“嗯嗯！”音无千咲兴奋地指着门口一个小章鱼门铃，“按那个！”
安室透按了一下。
门铃没响，反而是门板上浮现出一圈淡淡的水波状光纹，然后“咔哒”一声，门自动开了一条缝。
有点意思。安室透推着轮椅进去。
店里果然和外面完全不同。
空间似乎比看起来大很多，光线是柔和的蓝色，像在海底。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会自己发光的贝壳，装在瓶子里的迷你彩虹，还有看不出材质的金属零件。
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某种清爽的香料味。
“哦呀？稀客呀！”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帘子掀开，走出来一个人。
安室透抬眼看去。
第一印象是：闪。
非常闪。
来人看着三十岁左右，头发是深蓝色，挑染了几缕银白。
他穿着样式奇特的丝绸衬衫，上面缀满了亮片，浑身戴满了各种宝石饰品，在店内的光线下折射出炫目的光。
整个人就像个移动的珠宝展示架。
“闪老板！”音无千咲开心地挥手。
闪老板看见音无千咲，笑容立刻变大，快步走过来，目光先扫了安室透一眼。
“小殿下！您可算来了！”他蹲到轮椅前，“这位是……？”
“这是欧尼酱！”音无千咲开心地说。
闪老板笑容不变：“哦——原来是欧尼酱啊！您好您好！自己人自己人！”
安室透对“欧尼酱”这个称呼已经有点免疫力了，他朝闪老板点了点头。
“安室透。”
音无千咲顾不上寒暄了，急切地问：“纱纱呢纱纱呢！”
“在这儿呢，给您留着。”闪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沉木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小块布料。
薄薄的，银蓝色，像把月光和海浪剪了下来，有细碎的光在流转，散发着好闻的海洋气息。
音无千咲看呆了：“好漂亮……”
“就这么点？”安室透问。确实很美，但太小了。
“月光海绡纱，就这么多啦。”闪老板小心地拿起那块纱，“西海绝壁的老贝母抠门得很，就肯给这么一小块。殿下想用它做什么？做条小手帕？还是缝在衣服上当装饰？”
音无千咲想了想：“我想做绑头发的带子！长长的，飘起来好看！还可以……做点小礼物！”
他说着，偷偷看了安室透一眼。
安室透假装没看到。
“好主意！”闪老板点头，又拿出几卷同样不普通的布料，“这些‘鲛绡’和‘水云缎’搭配着用更好，颜色多，也结实。殿下您手艺好，随便做做都漂亮。”
音无千咲被夸得开心，抱着布料不撒手。
选好了布料，到了付钱的时候。
闪老板拿出一个非常现代的智能扫码机。
“承惠。月光海绡纱比较贵，加上这些辅料……嗯，看在老主顾份上，给个友情价。”他报了个数字。
安室透眼角抽了一下。
这价格够买一车高级鱼粮了。但他没说什么，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音无千咲却抢先一步，不知从哪里淘出来平板，对准扫码机。
“我来付我来付！我也有钱！”
安室透：“……？”
他眼睁睁看着平板上小E老师的界面自动跳出支付页面，“叮”一声，支付成功。
速度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
闪老板笑眯眯地收好扫码机：“交易愉快！小殿下，下次有什么需要再来啊。对了，陆地上干燥，这块‘润泽水晶’送您，带在身边舒服点。”
他又递过来一块蓝汪汪的石头。
音无千咲开心地收下。
东西包好，放在轮椅下方的置物篮里。安室透推着音无千咲，跟闪老板道别，离开了这家神奇的店铺。
他们走后不久，店门上的水波纹光晕再次闪动。
闪老板头也不抬：“这么快就落东西了？我就说那小殿下丢三落四的毛……”
他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两人。
门口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头发微卷，戴着墨镜，眉宇间是不耐烦的帅气。
“哟，松田警官，今天怎么有空？”闪老板立刻换上熟稔的笑容，“还是老样子，来看看新零件？”
松田阵平“嗯”了一声，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刚才有人？”
“啊？没、没有啊。”闪老板干笑，“就……一个老客户，取预定货。”
“取货取到轮椅都推进来了？”
松田阵平挑眉，显然看到了门外轮椅留下的浅痕。
“呃……客户腿脚不便嘛！”闪老板转移话题，“阵平君今天想要点什么？新到了一批韧性不错的合金丝，适合做点小机关。”
松田阵平皱了皱眉，也没深究，走到柜台前：“上次托你问的海底邮件，有回音没？这都多久了。
闪老板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又来了。
闪老板苦着脸：“我的阵平警官，海底邮件哪那么快？海里流逝缓慢，又没快递车，得靠洋流带、鱼群传，碰上迁徙迷路的还得耽误……您再耐心等等？”
松田阵平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确实知道急不来，只是每次来都忍不住问一句。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画着幼稚的卡通小鱼图案，“这个也托你带过去吧，如果有机会联系上那边，帮我带个话。”
他把本子放在柜台上。
“就告诉那条没良心的小鱼，他的日记本，落我这儿了。问他还要不要了。”
闪老板看着那个印着卡通小鱼的日记本，眼神软了一下，接过。
“行，我记住了。要是‘邮件’到了，一定转达。”
松田阵平又挑了几个合眼缘的小零件，付了钱，挥挥手走了。
看着松田阵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闪老板脸上的职业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他拉开抽屉，把那个小鱼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一边整理着刚才被翻看过的零件，他一边忍不住摇头，嘴里小声嘀嘀咕咕。
“一个两个三个……这小殿下，养人类的兴趣真是几百年不变。还‘欧尼酱’呢。”
他摸了摸下巴，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金发男人冷静审视的目光。
“不过这次这个看着可不像好糊弄的主。唉，殿下啊殿下，您这到处搁浅、到处留情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他嘀咕着，转身继续去擦拭他的宝贝货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道。
“算了，王子殿下开心就好。就是不知道这回这个‘欧尼酱’，能坚持多久？”
阵平要到鱼变腿后才正式登场～现在冒个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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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