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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金丹异火意心慌

林家男人死了。

他在山间捕猎的时候遇到大虫,被大虫咬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秀红脸色白得像纸,满脑空白,还没等到去认丈夫尸身,她就发动了。

村里人连忙找生产过的妇人帮忙,烧水的烧水,拿剪刀的拿剪刀,两个孩子也被吓坏了,站在门外一动也不敢动。

张婶子看见了:“你们两个丫头在这里裹什么乱?大人忙着呢,没空管你们,去去,去找二丫头去睡去。二丫头过来,把这两个小添乱鬼带回家。”二丫头是张婶子的女儿,平时和二娘三娘玩得很好,比二娘大两岁。

二丫头把二娘三娘带回房间。

张婶子家比林家富裕一些,有三个房间,一个是张婶子夫妇住的,另一个大些的原本是张婶子家的儿子在住。

后来儿子成亲,带媳妇出去做生意,一年半载总也不回来,只是会逢年过节寄些钱财,张婶子干脆把儿子房间收拾收拾,给女儿去住。顺道把二丫头原来的房间改成了书房。

——二丫头不像她哥哥,从小浑,二丫头自小爱读书,老爱念些之乎者也的东西,张婶子听不懂。但反正家里不是没钱,儿子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年年还能寄钱回来,张婶子就随二丫头去读书。还正经八百地给二丫头交了束脩,请了位云羌镇回来的屡试不第的秀才来教。

村里人每每嘲笑二丫头不务正业,张婶子就插起腰跟他们对骂,一副泼妇气派。也因此张婶子格外看不上林家这种卖女儿死命求儿子的做派,偏偏他家又是磨豆腐的,每天天不亮就开始磨豆腐,张婶子被吵得睡也睡不着,对林家也更生气了,平日里老不愿意二丫头和林家丫头玩。

溪山跟着二娘,心说:原来如此。

原来这段时间的变故在这儿,不知道这秀红熬不熬得过今天,要是熬不过,林二娘得多后悔最后一句话还是在和她吵架。

三娘一直在小声地哭,而林二娘眼神发怔,半晌做不出反应。

溪山坐到林二娘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心说:可怜孩子。

二丫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只比二娘大了一点,甚至因为母亲护着,她总感觉自己在二娘面前才是妹妹。

虽然在大家眼里看来,二丫头知书达理,勤奋懂事。虽然世俗会觉得女孩子家家读太多书没用,但这样的孩子总是看起来比泼辣的孩子更听话懂事一些。

但在二丫头看来,她不过是天生性格喜静,看起来乖巧一些罢了。林二娘看起来泼辣,但她要不是如此一副不能接受被欺负的样子,被卖掉的就不是林元娘而是林二娘了。

这一回,可不像之前一样,时间流逝地飞快,反而每一秒过去都像过了一年一样。

三娘哭累了,怯怯地看了一眼仍然在发怔的姐姐,被二丫头领去睡了。

记忆幻境中的一切都变得失序,缓缓蔓上了一层灰绿色的滤镜,溪水的流动停止了,群山中的鸟鸣消失了,一只只夜空飞行的鸟儿停在空中。田垄中的稻谷腐烂了,高大的树木倒下了,茅屋的墙体解离了。

万籁俱寂,隔壁秀红声嘶力竭的痛呼声,稳婆急促的脚步声,水盆哐当落地的声音,水滴滴到地上的滴答声,村庄中人窃窃私语的惋惜声,回旋着,嘶吼着,越变越大,直至充斥着整个空间。

坏了,溪山心说,孩子崩溃了,但她还没看到关键线索呢,这样下去记忆幻境很快就会崩塌,她必须阻止。

可是怎么样才能阻止?如果她此刻不是魂体,说不定嘴炮两下还有一定可能让二娘情绪平稳下来。或者有人能在外面给她本体输送灵力,她从本体中取用,凝实魂体,再行处理。但她此刻一离开记忆幻境,估计幻境即刻坍塌,以林二娘的状况,撑不到她二次进入。

甚至极有可能,记忆幻境中的痛苦反哺到林二娘本体上,让她的状况雪上加霜。

她此刻还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幻境仍然在崩塌,屋舍、树木、溪流、群山、飞鸟在崩塌中毁灭,在崩塌中消失。村庄中的村民们身形也变淡了,他们仍然无知无觉地继续着自己的行动轨迹,直到完全消失。

疼了一夜的秀红,终于还是没熬过去。

苍茫的天地间,只剩下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和病榻上的女人,那女人脸色苍白,神色憔悴,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是不甘与痛苦。

孩子握住她的手,张口欲言,却哽住了。

孩子的手抖如筛糠,面白如纸,无助的大眼睛惶然地睁大,平时梳得非常齐整的冲天辫也垂头丧气地掉下来。

她张了张口,好半晌才道:“……娘?”

秀红不会再理她了。

那孩子神色怔怔,开始漫无目的的前行。

溪山跟着孩子,看着孩子,幻境还没有完全崩塌,仿佛有什么仍然在她幼小的心灵中微微点着一颗火苗。所以孩子的内心还没有完全崩毁,但也岌岌可危了,幻境已经在缩小,像一条准备进食的巨蛇,摆好架势,在耐心地等待猎物送上门来。

溪山叹了口气。

孩子无知无觉地被白翳吞噬,忽然一阵温柔的清风吹散了白翳,仿佛母亲的手掌,温柔地抚摸了孩子的头。

一阵风起云涌,云雾中一个身形缥缈的影子若隐若现,那身影垂着眼看孩子,像壁画里慈爱世人的神女。一种蕴藉的情感在孩子心中萌芽,孩子走到那个身影旁边,仰起头。神女蹲下身,与孩子的视线平齐,她伸出葱管般的食指,点住孩子的眉心,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孩子的眉心涌向四肢。

灶膛里将要熄灭的火苗,一根木头投进去,许多木头投进去,火渐渐旺了。

路元通被龟甲缚五花大绑,毫不客气地扔在地上,嘴巴被自己的鞋子堵住,眼睛被黑布蒙着。

方孺意一脸生无可恋地半躺在太妃椅上,一手摇着拨浪鼓,整个闺房十分安静,只有拨浪鼓摇动的咚咚声。而她的膝上半躺着路月行,小脸上贴着一张黄符纸,全神贯注地盯着方孺意手上的拨浪鼓,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的。

方孺意摇了一会儿拨浪鼓,手实在酸了,但是她不敢停手。

方才一段时间内,她可是吃尽了路月行这小魔女的苦头。

一开始,路月行还是很乖的,无论是在路元通手上,还是在根本不会抱孩子的方孺意手上。方孺意抱着孩子拖着路元通回来的路上,撞见三娘鬼鬼祟祟,一不小心发出了声音被三娘听见,方孺意捂住孩子的小嘴巴,孩子还是很配合。

然而回到闺房,云骥去追踪三娘以后,这孩子就开始不停闹腾,先是惊声尖叫,手舞足蹈,挣扎连连。方孺意想了想师姐说路月行惊声尖叫,是离体回魂以后不舒服,便画了一个安神符,贴到孩子脸上。为了避免伤到溪山,她特地坐到了远离溪山的太妃椅那边。

安神符过了一会儿起效果,路月行不闹腾了,方孺意便得意地自言自语:“哼哼,师父早就说了,我可是画符的天才。”

方孺意不会抱孩子,便把孩子放到膝头,孩子不叫不说话,用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看着方孺意。

方孺意招架不住幼童的眼神,伸出手,跟孩子玩起了大手牵小手。孩子手舞足蹈,虽然不会像一般的幼童一样,用笑声表达喜悦开心,但方孺意看得出来路月行十分开心。

方孺意一开始非常有满足感,后来却有些招架不住了,因为孩子的耐心有限,很快就不乐意只是和方孺意玩牵手游戏了。方孺意给孩子当马骑,走遍了整个房间,又和孩子玩抛高高,抛得手都要断了,接的时候也很惊险,总是生怕把孩子摔了。

最后方孺意实在玩不动了,好在这时候路月行有了新宠——拨浪鼓。然而路月行自己不摇,而是指着拨浪鼓对方孺意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方孺意便认命地拿起拨浪鼓,顺着小魔女的心意。

唯有此时此刻,方孺意才意识到一个熊孩子精力有多旺盛,她一个习武之人都气喘吁吁了,然而路月行一个孩子却精力充沛得很。

总不至于是因为躺太久了吧。方孺意内心吐槽道。

总之,这一刻她深刻共情了自己的师父一山观观主,据她自己所知,她小时候也是个混世魔王,比路月行还混,在山门里是招猫逗狗无一不精。小时候总缠着师父要抱抱,而且往往也是不能安静的,一边被师父抱在怀里,一边嘟嘟嘟地自言自语,还总是要师父回应自己,不许师父不听自己说话。

方孺意右手腕酸胀但是不敢停,一边用左手揉着酸胀的右手腕,一边真心实意地想:“师父,回头我一定好好孝敬您。”

忽然床边红光一闪,气流涌动,一阵强力的灵力波动扑面而来,方孺意不禁战术后仰。

这灵气馥郁芬芳,弥散在空气中,对于修道者是大补。像一个酒徒突然喝到了一坛香气袭人、浓郁美味的美酒,方孺意一时间都有些晕灵气了。

陶陶然一会儿以后,方孺意才强忍着继续吸取灵气的**,前去探查源头。

她掀开路月行的床帐,只见溪山的身躯浮于空中,安然地躺着,披散着的红发垂落,与溪山身上的红色轻纱一同倾落,依稀可见溪山线条完美的身形。

而她丹田处,妖异的红光亮起,将她整个人笼在红光里,显得格外妖冶。

方孺意用灵识探查,看见红光中是一颗如珠如玉、华美精致的小小金丹,此刻正燃着红色的异火。异火下燃烧的金丹如此皎洁夺目,不期然让方孺意联想到了佛陀的舍利子。

丹田……

金丹……

燃烧……

这三个词组成了一个可怕的事情,方孺意不由自主地喃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