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茯苓!”溪山一面用法术探查气息,一面道,“吊着她,再拖延一会儿。”
溪山思忖,既然路家乍然暴富,与三娘的姐姐有关,且三娘姐姐的遗体、死后魂魄被拘于阵法中,那么怨气最深处必是柳茯苓被关押之处。
她闭上双眼,引魂离体,以魂身直面怨气。
但整个路府怨气冲天,三娘的姐姐死状凄惨,已是极凶,死后被镇压,怨气破顶,路府上下怨气竟然无一处不深。
再一思索,镇压阵法尚未失效,意味着三娘之姐必然是仍在池下,也就是柳茯苓正在池下。而据柳茯苓先前所说,所处之地乃是冰室,溪山便着意于感受凉气。
而溪山正搜寻之时,柳茯苓所处冰室中,三娘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些什么?”
柳茯苓一顿。
她怎么可能知道内情,三娘的姐姐死的时候,她还在家里洗衣劈柴,偷偷学医呢。方才不过是唬一唬三娘罢了。
溪山在她耳边道:“态度胸有成竹一些,说她不知道的。回忆一下这些年路家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实在不行就转移话题,拖时间,我正在探查地下凉气最浓之地。”
柳茯苓冷汗滴下,想了一想,镇定道:“怎么?这么些年在路家,你没看出什么?”
三娘:“把话说清楚。”
“从三年前开始,路家所有人,除了路老贼,个个都是夜夜噩梦。”柳茯苓垂下眼睫,“大部分人梦中都有一个无头女鬼,你应该也曾有见闻。”
“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三娘冷笑,“你想说路三是为了月娘那个青-楼女人害死我姐姐?无稽之谈!那个女人也不过是他用来杀我姐姐的一把刀而已。”
“我就说,你一个黄毛丫头,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内情。你想拖延时间吗?没人会来救你的,那个小丫头都出府了,剩下几个瞎子、伤员,不足为惧。不说她们发现不了你不见,就算发现了,又能如何?”
三娘见过褚筱。溪山一面引魂离体一面想。
“当然不是,”柳茯苓道,“你可曾听过月娘在梦中说的内容?路老贼对其许诺停妻另娶,我并不认为月娘会在这种地方撒谎。你可曾想过,月娘是青-楼女子,即便再美-艳、再温柔小意,什么人会真的想娶她当正妻?”
“那依你所见,真相是如何呢?”三娘瞟了她一眼,不以为意。
长久衣着单薄处在寒凉之地,柳茯苓全身已经冻得发紫,她每说一句话,呼出的气息都泛着白汽。有心想蜷缩身子以取暖,然而此刻却被绑在椅子上,只好微微弓着腰,与四肢靠近一些,微微护着腹部。
柳茯苓说出的话语已然开始发-抖,她没有继续月娘的话题,而是说:“你进路府后,这些日子在我身边,你从来没有疑惑过吗?”
三娘:“什么?”
柳茯苓接着道:“一年四季,他总也不来,路老贼外面有的是红颜知己。他既然娶了我能把我当成摆设,那么他又有什么必要冒着风险,利用一个青-楼女子为他杀妻?除了年纪,我与你姐姐能有什么分别,但青-楼有的是更年轻的女子。”
三娘略一思忖:“你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柳茯苓继续道:“还有月娘,她生于欢场,不会不清楚男子之负心薄幸,她为什么能相信路老贼娶她的承诺?路老贼年纪大,身体差,行为粗鄙,绝不可能是因为她爱上了路老贼。”
三娘颔首:“的确。”
“你说的很有道理,既然如此,把她叫来一问就是。”
“你说什么?!”
柳茯苓瞳孔骤缩,而另一头的溪山听了也是神色一凌。
果然只见三娘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帕包着的骨哨,轻轻一吹,骨哨的声音分明是悦耳的,却让人生出一股寒意。
骨哨声后,一无头女子飘然显现,肌肤青紫,鬼泣森森。咕噜两声,是一个头颅随着女子身步而来。那头颅面色与肌肤一般青紫,眼眶暴突,裂开的红唇边一排獠牙几乎长到下颌。
正是素日入路府众人夜梦中的女鬼。
柳茯苓神色变冷,一口气直冲头顶,往日苦思不得其解的事有了眉目,她一时急火攻心道:“果然是你!你害得我的月行受此苦楚!你看着她深受苦楚,你不会愧疚吗?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
三娘哼笑,眼里一抹快意明晃晃的:“路三的女儿,何必怜惜?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吧,谁让你把她生下来呢?”
柳茯苓颈上青筋暴起:“你!”
察觉到她情绪失控,溪山在另一头连忙道:“冷静,不要被她激怒,一切等你出来了再说。”
而另一头三娘脸上带着笑,脸上的恶意毫不掩饰,比起柳茯苓因气愤而面目狰狞,她显得气定神闲:
“你何必生气呢?你不是也不喜欢这孩子吗?我听人说了,她是早产,可是你当时胎像稳固,怎么会早产呢?你明明也想杀她,今天又假惺惺一副慈母样子,你装给谁看?”
“我……”柳茯苓急火攻心,心潮涌动,一时间说不出话。
面对此景,她已方寸大乱,再无心虚与委蛇,眼见柳茯苓将要脱口,溪山当机立断,顾不得吩咐一番,魂入柳体。
柳茯苓被溪山魂魄撞得一梗,待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然被溪山接管。
柳茯苓不好过,溪山也并不好过。柳茯苓的身体十分排斥异魂,溪山只觉得筋骨酸痛,心头血往喉间奔涌,她强忍住那股呕血之势。
她从前引魂离体,皆是为了逍遥自在,哪里想过要用到它。若是路月行那等魂火已失魂魄不稳的幼儿也就罢了,柳茯苓魂魄稳固,且又成年,此番借印记强闯,回去怕又要吐血了。
何况此间冰凉渗人,柳茯苓又被冻多时,浑身木僵。溪山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动了动手脚想要取暖,只觉得被捆束处刺骨疼痛,她咋舌,只觉得柳茯苓身为凡人毅力真是惊人,如此极寒痛楚,还能神志清醒。
因惧冷而发-抖是抑制不了的,因此三娘并没有发现柳茯苓身上的异状。
也不知道自己身体如何了,要是在云骥面前晕倒,岂不是又要把他吓坏了。溪山笑了笑。
柳茯苓反应过来,瞠目怒道:“不!我要问清楚,她为何如此狠心!”
溪山百忙之中抽空安抚:“一会儿再说!”
她思索一番,三娘若是真想杀柳茯苓,不会如此拖延。她如此激怒柳茯苓,更像是要逞一时之气。
但是三娘曾说,柳茯苓待人和善,而以她对幼时柳茯苓的一面之缘,柳茯苓内心纯善,比起为难别人,她倒是更可能为难自己。
那么,三娘真的对柳茯苓没有过不忍吗?
路月行幼小,曾经柳茯苓对路月行忽略,是三娘一手将其带大,亲力亲为。三娘真的对路月行毫无愧意吗?
今日柳茯苓与路元通起争执,三娘那番表态,除了担心自己没理由留在路家,这其中真的没有夹杂一丝对柳茯苓的怜惜吗?
思来想去,溪山决定赌一把。
只是三娘在柳茯苓身边多年,柳茯苓是怎样刚烈女子,三娘不会不清楚,所以不能直接示弱。
溪山便神色一敛,仿着柳茯苓先前模样,怒声道:“你要报复,为何不冲着路老贼来?我母女身受煎熬,他如今却逍遥快活,你的报复,岂不是倒反天罡?”
这话却仿佛戳到了三娘痛处,她厉声道:“你闭嘴!你以为我不想吗?路三做贼心虚,时刻佛珠符纸不离身,这青-楼女人别说入他梦里,连他身也近不了。”
原来如此,溪山洞彻,她接着嘶声道:“怪不得,你见奈何不了他,便来欺负孤儿寡母。月娘鬼魂近不了他身,你却是人身,怎么不亲手报仇?”
三娘神色有异,她便了然道:“原来是这样,你怕被路老贼发现你的身份,平日里都不敢近身吧?”
“胡说八道!”三娘恨声道,“我怎么会怕被他发现?是他路三应该日夜悬心,怕我林家人来找他寻仇!”
“三娘,”溪山突然低垂眉眼,“你恨路老贼,我也恨路老贼,我们本可以合作,何必如此自相残杀,反倒让路老贼得了意。”
林三娘不置一词。
忽然木门嘎吱一响,有人轻声唤道:“三姐。”
三娘便神色骤变,冷然道:“你来干什么?”
*
另一头,溪山一进入柳茯苓体内,她的身体便如秋风落叶,萧索倒下,云骥连忙接住。
彼时溪山魂一离体,脸色便变得煞白如雪,唇色变得如白纸一般,云骥已经觉得心里十分不安。
如今她骤然消失,云骥心中焦灼,只能勉强保持镇定。
“溪山姐姐!”方孺意抱着幼童,用剑抵着路元通腰腹,人还未至,声先来到。
路元通脸色煞白,叫苦连天,但又不敢异动,来的时候已经见识过这小女娃的功夫,他是吃了苦头了。
云骥道:“她已入柳茯苓体内,必须速速找到柳茯苓藏身之处。”
方孺意拍了拍脑袋:“我正是要说这个,我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个三娘鬼鬼祟祟的,她在池塘那边挖了一阵,竟然挖出个地道!我在想是不是师姐和柳茯苓就被关在那里。”
云骥将溪山身体放到路月行床上,掖好被子:“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找她。”
“啊,”方孺意还没来得及回应,云骥已如一阵风刮过,“你也没给我选择啊。”她悻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