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柯羽没想到章女士竟然知道赫一颜。
元旦最后一天上午，方柯羽终于对章女士说今天有个朋友会来接自己，让章女士不用送自己回校。
章女士按惯例询问对方的名字。
于是方柯羽正式在章女士面前说出赫一颜的名字。
说完，她等着章女士问更多。
没想到章女士声音拖长地“哦”了一声，随后在她不解的目光里翻出云可辛的朋友圈，指着某张照片上赫一颜浅笑嫣然的脸说：“是她吧？”
方柯羽盯着照片，愣愣说：“是……”
章女士展示的照片她一点也不陌生，是之前她和赫一颜去C市找云可辛那次拍的三人合照。
当时云可辛拍完就问她俩可不可以发朋友圈，她俩都同意了，而且她还点赞了，印象中章女士没有点赞过这条朋友圈啊。
不对，重点是云可辛发朋友圈怎么不屏蔽章女士？！
得到方柯羽的确认，章女士再看了眼照片里几乎头靠头的两人，笑说：“看你和这个漂亮女生挨这么近，我就想你俩关系应该不错。”
“啊……是还蛮不错的。”
何止是蛮不错。
但是……
方柯羽嗓音有点干：“妈妈，你怎么知道她叫赫一颜，辛辛告诉你的吗？”
“是啊，”见方柯羽表情紧张，章女士赶紧解释，“是我问的可辛，不是可辛主动说的。”
实际上方柯羽在意的不是这个，她清楚云可辛不会主动跟章女士说。
她眨了眨眼，试探道：“你怎么问的？”
云可辛没跟她提过这事儿，那应该是没有异常事情发生的，但现在她和赫一颜关系不同，她做贼心虚。
果然，章女士嗔怪道：“还能怎么问？”
她说：“看你俩站得近，我就发消息问可辛是不是你同学，可辛说不是你同学是你学姐，想到之前你也提过一两次学姐，我就顺口问了一下叫什么名字，她就跟我说了。”
“哦，这样啊……”方柯羽松了口气，但很快又不确定地问，“没了吗？”
这倒是把章女士搞糊涂了：“还应该有什么吗？”
“没没！”方柯羽赶紧摆了摆手，“我只是想说学姐人很好，所以你可以放心。”
“这女孩子长得好看又不花哨，从照片上就看起来挺让人放心。”章女士说。
听到章女士给予赫一颜的高度评价，方柯羽忍不住翘起嘴角“嗯”了一声。
但很快章女士话音一转，问她：“之前就想问你了，怎么跟朋友去C市都不跟妈妈提一下呢？”
“新朋友也不提，去C市也不提，”章女士语气有点责怪，“要不是可辛发了朋友圈，我都不知道。”
“啊……”方柯羽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时不提是因为她觉得跟赫一颜一起去C市是一件挺让人放心的事情，没必要报备给出差在外正忙着工作没空担心自己的章女士。
之后不提，是因为她心虚，不敢提……
这两个原因，哪个都不好说给章女士听。
方柯羽一时沉默了。
章女士大概以为她又犯别扭了，叹了口气，说：“是我太不好了，所以你都不爱跟我说话了。”
气氛陡然变得沉闷，方柯羽低声说：“没有……”
章女士苦笑了一下：“这几年我跟你爸堵着一口气，谁都不服输，对你关心太少了。”
方柯羽想说点什么来反驳章女士的话语，但遗憾的是事实确实如此。
他们对她的关心，确实太少。
但她还是不希望章女士伤心。
“我不是不爱跟你说话，”她嘴笨地找着理由，“我不说是因为我担心你不让我跟学姐去C市。”
这理由很烂，因为章女士除了在她交友方面会有所关注之外，其他的从来不会限制她。
好听点叫自由，难听点叫放养。
总之，只要章女士确认赫一颜这人可靠，她就不会不让她们去C市。
理由明显不成立。
章女士表情复杂地看着方柯羽，对方这明显是安慰的话语，竟然让在职场上游刃有余的她词穷了。
她又叹了口气，重新装上温和的笑脸，对方柯羽说：“不说这些了，走吧，该去吃饭了。”
“好。”方柯羽也不希望两人在假日的最后一天闹不开心。
她安静地跟着章女士往车库走，去参加返校前的最后一场饭局。
刚到车库，手机一前一后收到两条消息，方柯羽点开看，一条是赫一颜发的，一条是方爸爸发的。
赫一颜：跟你妈妈说过我要来接你的事情了吗？
方爸爸：柯羽，让你妈妈接我电话。
方柯羽先回了赫一颜：刚说完，你几点过来？
赫一颜：四点左右？
方柯羽：好啊。
赫一颜：你妈妈是什么反应？
方柯羽看了一眼正在启动车子的章女士，对方虽然口头上不提刚才那些事儿了，但心里估计还想着。
至少赫一颜在章女士那儿有名字了。
方柯羽：我妈妈很放心你。
赫一颜：我就知道你妈妈不会不喜欢我。
方柯羽无声笑了一下，她回：是啊。
虽然不知道章女士知道她俩的真实关系后，又会是什么反应。
还早，慢慢来。
赫一颜：（笑）你们现在要去餐厅了吗？
上午的时候赫一颜问起方柯羽今天的安排，方柯羽说她要跟章女士一起去吃饭，吃饭对象是章女士几个关系好的朋友，不止她这个小辈会去，其他人也都会携家带口。
方柯羽：正准备出发，你呢？
她知道赫一颜中午也要出去跟朋友吃饭。
赫一颜：我已经到了。
方柯羽：好早哦。
现在才十一点出头呢。
赫一颜：是啊。
赫一颜：你们去哪个餐厅吃？
方柯羽不知道。
她问章女士：“妈妈，我们去哪儿吃？”
“去云漾，怎么了？”
“唔，突然想起来问问。”
她低头回复赫一颜：我妈妈说去云漾吃。
又问：你呢？
赫一颜没回。
章女士又在一旁问：“那个女孩子开车还好吧？”
章女士是在问赫一颜的开车水平和开车素质。
方柯羽浅浅笑了一下，说：“学姐开车很稳，脾气也温和。”
章女士放下心：“那就好。”
赫一颜依旧没回复，方柯羽再次点开方爸爸的消息，回：你别找妈妈了。
元旦这几天的方爸爸，让方柯羽有点无奈，也有点烦。
以前方爸爸和章女士很少将他们大人的私事舞到方柯羽面前，但最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元旦这三天，方爸爸一直试图联系章女士，但章女士懒得搭理对方。
找不到章女士，方爸爸一改以往作风，从方柯羽这里入手。
方柯羽才不帮他。
他都出国多久了，总共也没发过几条消息给方柯羽，要不是他公司公众号会时不时发他的照片，她都快忘记他的长相了。
章女士至少一年有那么几次还陪在她身边。
想到这儿，方柯羽看到章女士又一次眼也不瞟地摁掉方爸爸的电话，真心实意说：“妈妈，你比爸爸好。”
话落，刚起步的车猛一停顿。
方柯羽诧异地看向章女士，章女士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露出开心的表情，反而一副被噎住了的样子，就像获得了一种很是耻辱的肯定一样。
可能觉得赢得很掉价。
方柯羽后知后觉，她咬了咬唇，决定保持沉默，少说少错。
等车子顺利驶出车库，章女士才声音温和地说：“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只是想到我只比你爸爸陪你的时间多一点点……”
她难得显露不自信的一面：“其实我跟你爸爸，谁也没比谁好。”
“不，你就是比爸爸好，”方柯羽认真道，“比他好很多很多。”
章女士终于笑起来：“好，我确实比他好。”
气氛轻松了一点，方柯羽问：“他过年回来吗？”
“你觉得你爷爷奶奶会允许他在国外过年吗？”章女士的笑意淡了一点。
这倒是……
想起爷爷奶奶的严厉和冷淡，方柯羽又问：“今年我可以不去爷爷奶奶家吗？”
离婚后章女士便不再去方爸爸父母家，但方柯羽还得去。
之前每一年都是方爸爸叫司机来接方柯羽过去，方爸爸一般只会待一天，但方柯羽会被留在那里好几天。
她想不通，爷爷奶奶明明不喜欢她，但又非要留她住好几天，留她住却又不给她好脸色。
车开上了主路，蓝天白云在眼前不断延伸。
章女士说：“可以，以后你不想去就都可以不去。”
方柯羽怀疑自己听错了，以前她也表达过不想去，但章女士没同意过。
“真的吗？”
“真的，不想去就不去了。”章女士说。
想到被章女士挂断的方爸爸的电话，方柯羽问：“爸爸不会有意见吗？”
没想到章女士冷笑一声：“他有意见可以自己再生一个。”
“唔。”意思就是有意见也没用。
方爸爸在章女士生完方柯羽后就马不停蹄结扎了。
这绝不是因为他想独宠方柯羽这一个孩子，单纯是他讨厌小孩子，不想再有第二个意外出现。
方柯羽突然想到，会不会爷爷奶奶看她不顺眼，也有一部分不能对方爸爸发气的原因。
毕竟方爸爸没办法有第二个孩子了，让这些长辈想催二胎都没法。
大的翅膀硬了不能骂，就只能骂羽翼未丰的小的。
而方爸爸自己对父母没多少孝顺之心，就留方柯羽在那儿替他行孝。
真贼！
总之，以后不用再去爷爷奶奶家，方柯羽很高兴。
她不再多问，转移话题：“今年外婆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儿，”章女士侧了侧头，“今年外婆外公不回来了，我们去新加坡过年。”
“我们去新加坡吗？”方柯羽有点意外。
“对，”章女士解释道，“你外公这几天身体又不太好，我担心他在飞机上不舒服，所以干脆我们过去。”
方柯羽蹙眉：“外公最近身体又不好了吗？”
“一点点，”章女士说，见方柯羽神情担忧，安慰道，“别担心，不是大毛病。”
这并没有安慰到方柯羽。
她很是失落：“外婆什么都不跟我说……”
“他们也是怕你担心。”
“才不是，”方柯羽抿唇，“他们是还在生我的气吧。”
大概是因为生气她没有选择到新加坡读大学，外公外婆这一年来鲜少跟她发文字消息，只时不时发来养生小视频，暗戳戳叮嘱方柯羽注意身体。
方柯羽每次都及时回复，也趁机撒娇想缓和关系，但外公外婆只会高冷地发个表情，别的什么话都不说，之后又继续发视频。
方柯羽拿这对傲娇的老年人真没辙。
章女士深知自己父母的脾气：“生气也是有的，你也知道外婆多想你去新加坡读大学。”
“嗯……”方柯羽没有反驳。
其实她本来都快答应了，后来因为云可辛，还是决定在国内上大学。
章女士笑了笑：“所以这次过去好好哄哄你外婆。”
“好……”也只能这样了。
她又问章女士：“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你什么时候放假？”
“十九号，”方柯羽说，“放到三月二号。”
正式放假确实是从十九号开始，不过她最后一门考试时间是在十四号，考完她就放假了。
但赫一颜最后一门考试时间要比她晚两天，十六号才结束。
所以她打算在学校再多待几天。
章女士没多问，只说：“那快了，还有半个月。”
“唔。”
“我二月十四号过去，你想先过去吗？”
方柯羽有点犹豫。
章女士看出来了：“是不是要跟可辛玩几天？”
不止是可辛……
“学姐也是A市人，我们说好了寒假一起玩。”方柯羽说。
“哦？”章女士纤眉一扬，“那很方便啊，你可以叫她来家里玩。”
方柯羽点点头，显然章女士不知道赫一颜已经来过了。
不过上次两人也只在小客厅聊天，下次她可以带赫一颜在家里其他地方逛逛。
章女士没再提赫一颜，继续说去新加坡的事情。
“要不你别提前过去了？到时候跟我一起吧。”
方柯羽立刻答应，正好她不想一个人坐飞机。
章女士笑起来：“我待到初三就得走，你看你要不要多待一段时间？”
方柯羽已经想好了：“我待到开学吧。”
要是她跟章女士一样只待几天，外公外婆可能会更生气。
而且，她也想他们了。
没多久，车在云漾门口停下，章女士将车钥匙交给泊车员，带着方柯羽往包厢走。
云漾是新中式风格的餐厅，整体设计得既有诗意又不至于繁杂，方柯羽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清冽好闻的木质香氛，路过一个又一个紧闭的包厢。
包厢门隔音应该挺不错，走廊迂回而安静。
因此方柯羽手机连着两次的振动声很明显。
她拿出手机，见是消失了二十来分钟的赫一颜发的消息。
与此同时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包厢的门开了，里面传出了明显属于年轻人的笑闹。
包厢内的光投射到走廊地砖上，形成一个有弧度的亮面，方柯羽看了一眼，点开赫一颜的消息。
赫一颜：好巧。
赫一颜：我也在云漾。
有人迎面走来。
就像某种感知，方柯羽倏然抬头，不期而然看到了离自己几步远的赫一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