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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忘记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城东的24小时便利店像一颗被遗忘在街角的冷白色方块。

许梨把第三杯速溶咖啡喝到见底的时候,自动门上的感应器闪了一下红光。没有人进来,是风。

她放下纸杯,指尖在收银台的木纹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那道木纹有一处细小的裂缝,她值夜班的每一个晚上都会用拇指去摸,像在确认什么。裂缝还在。便利店还在。她也还在。

咖啡冷了之后有一种铁锈似的苦,她没再续热水,只是把纸杯推到一边,继续清点收银机里的零钱。

纸币不多,硬币倒是不少。她一枚一枚地数,五毛的摞成一叠,一块的摞成另一叠。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数字终于对上了。

两百三十七块五。

这是从晚上十点到现在,四个多小时的营业额。

许梨把硬币倒回格子里,关上收银机的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某种宣判。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货架上排列整齐的商品。薯片、泡面、罐装咖啡、薄荷糖。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这个24小时便利店像一座微缩的、运转良好的孤岛,而她是这座孤岛上唯一的看守。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房东的微信,凌晨两点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许小姐,下季度的房租要涨五百,你看方不方便。”

没有问号,但也不是句号。那种小心翼翼又理直气壮的语气,她太熟悉了。

许梨没有回。她退出微信,点开银行APP。余额:483.62元。

下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弟弟许屿的康复训练费下周要付。她上个月欠同事的两百块还没还。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盯着货架发呆。

收银台旁边有一盆绿萝,是前任店员留下的。她接手的时候它还有五六片叶子,现在只剩两片,黄了一半,垂在花盆边缘,像一只快要松开的手。她隔几天浇一次水,说不上是希望它活还是希望它死。只是习惯了。

有时候她想,自己和这盆绿萝大概也没什么区别。被移植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靠着一点残留的水分活着,没有生长,也没有彻底枯萎。就这样悬在中间,不上不下。

外面起风了。卷帘门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许梨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玻璃门外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晃动的暗色。远处有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司机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盈盈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货架前整理商品。这个动作也是习惯性的,其实货架已经很整齐了。她把最外面那排薯片往前挪了半厘米,又把一瓶标签歪了的饮料转正。做完这些,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成果,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翘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很快就落回去了。

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水面就恢复了平整。

她想起从前。

从前她不需要在凌晨两点整理货架。从前她认识的那些人,不会在半夜发消息问她“房租涨五百方不方便”。从前她穿定制的裙子,弹几十万的钢琴,手指上没有冻疮。

从前是多久以前?

四年。

四年零三个月。

她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许家破产那天刚好是她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三个月。那天早上她还在试穿一条新裙子,下午就看见母亲站在别墅的天台上,风把她的睡裙吹得像一面旗帜。

她没能抓住她。

后来很多个夜晚,她都在想,如果那天她跑快一点,如果那天她没有愣在原地,如果那天她没有喊出那一嗓子——母亲会不会回头?

没有人回答她。

心理医生说她不应该再想这些。心理医生说她需要“接纳过去”。一小时六百块的诊费,她说不起第二次。

许梨走回收银台,坐下来。咖啡已经完全凉透了,她端起纸杯晃了晃,杯底的咖啡渣跟着荡了一圈,像微缩的泥石流。

她把杯子放下。

自动门上的感应器又闪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有人来了。

叮咚。

她抬起头,下意识说出那句重复了几千遍的话:“欢迎光——”。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微微立起,肩线利落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他很高,推门进来的时候要微微低头,门框上方的灯光落在他头顶,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走进来的姿态和这个便利店格格不入。不是刻意的倨傲,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任何说明的矜贵。像一只鹤落在麻雀堆里,它甚至不需要张开翅膀,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划清了界限。

许梨的手指在收银台下攥紧了。

她认得那件大衣的剪裁。她父亲从前也穿这个牌子。她也认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占据了她所有少女时代的幻想和遗憾。它们在四年后变得更深邃了,下颌的线条也更冷硬了,但形状没变。

陆宴。

这两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突然被人捞起,带着冰冷的、沉重的凉意。

他没有看她。

他径直走到冷柜前,拉开门,从最上层拿了一瓶矿泉水。冷柜的白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不对,那是右手。只是装饰。

他关上冷柜的门,转身走向收银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胸口。

她把头低下去,让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她。也许没有。四年前的许梨和现在的许梨,判若两人。那时候的她穿裙子、涂口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被人叫作“小梨花”。现在的她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头发随便扎成马尾,素着一张脸,眼下一片淡青。

他不会认出来的。

她把扫码枪握在手里,枪口对准矿泉水瓶上的条形码。

手指在发抖。

条码扫了两次,机器发出两声短促的“嘀”。她的拇指按得太用力,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矿泉水瓶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从冷柜里拿出来之后,温差让它迅速蒙上薄雾。她看着那层雾,忽然想到一个不相干的念头:温差。从冷到热,从内到外。四年。他们之间隔着四年的温差。

多少钱?

他没有问。

她也没有报。

她只是把扫码枪放回底座,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现金结算”。

十二块。

屏幕上显示着这个数字。

他扫码付款。手机在机器上“叮”地碰了一下,支付成功。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他拿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离开。

没有看她。

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

自动门打开了。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冷冽的、雪松混着薄荷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某种剃须水或者沐浴露留下的余韵,干净而疏离。

门关上了。

他走在路灯下,深灰色的大衣被风吹起一角。他没有回头,步伐平稳,不紧不慢,像是在走一段他走过很多遍的路。

许梨坐在收银台后面,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把双手从收银台下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掌上有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已经泛红了。她看着那四道印子,然后慢慢把手指摊平,掌心朝下,按在冰凉的台面上。

咖啡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褐色的液体洇湿了收银台的木纹,正在往边缘流淌。她伸手去扶,指尖碰到杯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微微的颤,是整只手都在抖,从指尖到手腕,像被通了电流。

她把杯子扶正,用抹布擦了桌面,把抹布放回原位。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挺直了背,把手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开始等。

等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便利店外面,梧桐树的影子还在风里晃动。远处的出租车已经开走了,街道重新归于寂静。

然后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号码很好记,尾号四个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号。她认识这种号码,从前她的手机通讯录里也有很多类似的。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八个字。

“许梨,好久不见。——陆宴。”

她盯着屏幕,瞳孔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微微收缩。

他认出她了。

他当然认出她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通了他为什么没有看她。不是没认出来。是不需要看。他已经不需要用眼睛去确认了。猎人确认猎物,只需要知道它还在不在笼子里。

他在车上发出这条短信的时候,嘴角有没有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逃亡结束了。

许梨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便利店后面的小仓库,蹲在货架之间,双手抱住了膝盖。

仓库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昏黄的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没有哭。

四年来,她学会了不哭。

她只是蹲在那里,在成箱的矿泉水和泡面之间,抱紧了自己,像抱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叶子。

货架上的绿萝又掉了一片叶子。黄色的叶子落在白色的货架上,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凌晨三点半,夜最深的时候。

城市在沉睡。街灯孤独地亮着。便利店的冷白色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在人行道上,照亮一小块地面。

那块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时,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枯叶翻滚着经过,然后被风带去了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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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端。

盛景资本大厦的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夜景。凌晨三点的国贸CBD依然灯火通明,那些高楼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撑起城市的天际线。

陆宴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的白光照在他脸上。

桌上的矿泉水瓶已经空了,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在看手机。

手机里有一张照片,很老了,像素也不高,像是用很多年前的旧手机拍的。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并肩站在一栋楼的天台上。少年板着脸,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生涩和倔强,嘴角抿得很紧,像是被旁边的少女硬拉来拍照的。

少女站在他身后,踮着脚尖,手指在他头顶偷偷比了一个“耶”。她笑得很灿烂,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

“全世界最好的人,在我身边。”

他看了很久。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

然后他按掉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身体靠进椅背,整个人沉入黑暗里。

他的脸隐没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倒计时。

或者像是在确认某种决定。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开始泛出极淡的灰蓝色。

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刚才在便利店看到的画面——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脸。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扫了两次条码。她的工作服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她的手指上有冻疮。

冻疮。

许梨的手上,有冻疮。

那个从前弹斯坦威的许梨,手指上有冻疮。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拿起手机,给江辞发了条消息。

“明天把那栋楼买下来。”

发送。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大衣,走向门口。

路过办公桌侧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里放着一个相框,是整间办公室里唯一的私人物品。相框里的照片换了新的——不,是换回了旧的。

同一张天台上少年少女的合影。

他把它从抽屉里翻出来,擦干净,放在桌上。

已经放了四年了。

他没有再看它。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第一缕晨光正从楼宇之间挤进来,淡金色的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天亮了。

但有些黑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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