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出了客栈迎面碰上瑶琴，刚放松的神经复又紧上，殷勤地赔上笑脸：“烦请瑶琴贵人帮忙跟女公子带个话，有什么吩咐尽管找下官就是，下官无有不从。”
瑶琴站的位置刚好挡住天上散下来的光，掩得县令眼前一黑。
“主人在前，瑶琴万不敢承县令大人贵人之称。”她下半身轻轻作揖回礼，施施然移开身子，露出光亮来，也露出身后款款而来的林语曦，“这便是我家主人，林相府第三女公子。”
县令抬头看向眉目清冷的林语曦，肃然起敬，深俯半身，恭敬行礼，“见过女公子，感谢女公子这些日子为安陵城所做，日后如有吩咐，但请开口，莫敢不从。”
林语曦看了眼县令站着的位置，推测他是从这客栈主人房间出来的，从这县令的表情、体态不难看出，那公子虽非富即贵，却不是富贵的贵，而是尊贵的贵。
普天之下，能让县令恭敬胜过相府的，想必只有皇权了。
猜到周耀灵身份那一刻，林语曦心里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只要是牵涉皇权，无论是哪个王爷，林语曦会深受其害。
她没理会县令的恭维，甚至完全放下了饥民聚众抢了粮仓的事，只淡淡点头“嗯”了一声，便回房间去了。
瑶琴跟在林语曦身后，明显觉得林语曦走路的步伐快了很多。
林语曦的紧张不是没来由的。
自太祖皇帝建国伊始，林家虽权倾朝野，但秉承中庸之道，从不参与立储夺嫡之争。
近日来，林语曦误打误撞住进皇子客栈便罢了，竟还连住多日，看这县令的反应，俨然是知晓那公子身份的，又知道自己身份，若是传回都城，不知会引起祖父和父亲何种反应，连想想也是怕的。
何况，还有今日饥民抢粮却还粮于她。
这桩桩件件，很难不让人误会林府的立场。
“女公子，是那县令有什么问题吗？”瑶琴看着林语曦自从见了县令后就一副魂不守舍的罕见模样，一头雾水。
林语曦紧张地险些抑制不住自己的发抖，她满脑子想着如何才能扭转局面，降低被家族责难的风险，没注意瑶琴的询问。
思来想去，林语曦发觉从进了安陵城开始，她一心只想安顿百姓，与周耀灵产生瓜葛实是造化弄人，从她的出发点来看，她是没错的。
只是林家众人乃至都城高门都不会这么认为，人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往事已矣，无可转圜，为今之计，只有快点离开，及时止损了。
半晌，林语曦稳住心神后，才开口吩咐瑶琴，“让凌恒亲自骑马从安陵城往都城的方向走，路上遇见崔珵美，让他放下援助队伍，自己快马加鞭先来找我复命。”
瑶琴联想起前几日林语曦让她送出去的信，原来是给崔珵美的，想到崔珵美一来，林语曦身边便热闹了，眼睛里发出的光都跟着发光，喜不自胜地领了命，“是，女公子。”
说着就雀跃地离开林语曦去找凌恒了。
这次离开都城实在太久，瑶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果有崔珵美的话，起码女公子身边能有些欢快的声音。
安陵县令一离开客栈，转身就进了刘氏的私家园林。
刘氏园林里假山高十余丈，连延数里，有不少稀奇罕见的飞禽走兽。
园内“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粮肉”，好不惬意。
县令来过这里许多次了，但也不知道这园林里面有多大，毕竟他连这家的家主都很难见到，通常只有和管家传话的机会。
即使是这一次，周耀灵亲临，也只能传了话走开，回到县衙等刘家的吩咐。
周耀灵来到安陵城的消息还是在刘府引起了几分汹涌。
管家得到消息后立刻满院子找刘家家主，找了几圈，才在假山围着地一个小池塘边看见家主的身影。
“家主，晋王到安陵了。”
刘氏家主穿着深衣常服，连衽沟边，腰间束着丝织的申带，挂着银丝钩边玉石。
他背对着管家，伸手闲适地喂着池塘里地金黄鲤鱼，听到来人身份些许惊讶，喂鱼的动作顿住，思索片刻问道：“他来此地所谓何事？”
管家恭着身子，回话的语调变得缓慢，对此间事明显有些避讳，“赈灾粮款的事。”
刘家家主闻言收起手里的鱼食递给管家，拍拍手弹掉手上沾染的食料，但怎么都觉得拍不干净。
管家见状立马掏出装在衣服里的帕子递给家主。
刘家家主接过帕子擦干净手，皱缩在一起的五官才散开。
管家看着主人表情缓和了些继续道：“今日卯时，几个匪徒模样的人带着城里的饥民抢了县衙粮仓，之后晋王便叫了县令过去问话。如今林相府第三女又在城里施粥数日，今日又开始了城里空屋子的修建，晋王责令县令开仓放粮，帮着相府千金一起修建安陵城内房屋，县衙那边的意思是，今年供奉给各世家的粮食不能如期按量供给了。”
“林相府的千金？”刘家家主在管家身前，亦步亦趋地朝着里屋走着，脑里的思索片刻不停，“可知道晋王和林相府的女公子可是一路？”
“林相府的女公子是去魏郡祭祖返程路上路过安陵城，才中途留下来施救饥民。晋王那边就不知道了。听县令言语间意思，两人应是牵扯不浅。”
刘家家主不知道联想到什么，竟轻笑出声，“看来林相也不清白啊！”
说完问题好像迎刃而解了般，刘家家主缓慢的步伐开始变得轻盈，三两步就走上了假山旁的亭子里坐下，“这点粮食本就是留着给世家保底，既然晋王和林相要，那便送个人情给他们就是了。”
管家见家主坐下，顺势从旁边案上拿过暖手炉双手奉上，又将炉子上烧着的热水壶提下来，给主人的杯子里添满热水。
不知想到什么难事，管家手里的动作渐渐不如开始时利索，对上刘家家主嫌弃的眼神，才犹豫着开口道：“只是前些日子，有个
外乡人用金银首饰来换粮食，本应该这两日从县衙取了粮食给那人送去，如今县衙粮仓被用，不知该如何处理？”
“外乡人罢了，不还给他又当如何？”
刘家家主喉咙里发出轻笑声，轻蔑不言而喻。
“听家主的。”管家言语间藏不住的欣喜，之前因晋王和相府千金均下榻于安陵城的紧张心情，随着家主风轻云淡的反应烟消云散，恭着的身子不经意间微微抬起，低着的额头也昂扬起来了。
管家松了口气后正要离开，听见刘家家主踌躇间开口道：“既是晋王驾临，还是要去拜谒一番的，这两日，你准备一下，后日带着县令一同前往晋王下榻的客栈，会上一会。”
管家直起的身子因抬头看见家主转身时投过来的眼神，又即时弯下，听完吩咐恭敬回应，“奴这就去安排。”
刘家家主点点头，管家便弯着身子慢慢退出亭子去了。
管家离开片刻后，刘家家主想着要去见周耀灵的事，品着手里的茶没了滋味，转身回到书房去，拿出凌恒来换粮食时带着的其中一件做工精致的红檀木盒子，里面装着那批精美首饰里最漂亮的那部分。
当作礼物送给周耀灵，也算配得上他的身份。
文中关于刘家宅院的描写参考晁错《汉书食货志》、《西京杂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因缘际会，误打误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