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浦一个人住在相府的主院，院子里除了几许做事的仆从，没有多余的声音，宁静得映照出绿植茂盛生长的声音和年迈老人年复一年苍老的声音。
林浦作为林氏第四代嫡长子，有继承家业之责，自小便跟在祖父、父亲身边，读四书五经，看民生多艰，庙堂之上解百姓愁苦。
为官三十多年，守着林府百年基业，林浦宽厚的肩膀如今已经渐渐垂落，不复□□。
这些年来，朝廷连年征战，赋税日渐高涨，农业消弭，百姓入不敷出，世道艰难。
林浦坚持中庸之道，不结党营私，遵祖训持中立，辛苦维持良久，身肉精神早难以为继。
奈何根深树大，世间事千丝万缕，盘根错节，不是他想放手便能放手的。
放眼大周天下，世族林立，人人尸位素餐，袖手旁观。
布衣白身满腔报国热血，但无人引荐，只能壮志难酬、默默无闻，了却残生。
林语曦有时在想，倘若祖父也能和其他世族一样，对世间事充耳不闻，只一心维系林氏一脉尊贵，只着眼于林氏一族势力稳固，
高傲地对世间人、世间事不屑一顾，也许便不会这么辛苦了。
但能官至一国宰相，林浦并不全靠家族扶持，他心中自有一番天地，有他对他的天地的坚持。
连林语曦都是如此，她是林浦教养出来的，是最像林浦的林氏子女。
一早，天才将将亮，林语曦便来到了林浦的院子里请安，手里拿着给林浦从魏郡拿回来的护膝和帽子，林浦年纪大了，一年比一年畏寒，这护膝和帽子，是林语曦从几个表兄打猎回来的动物身上剥了皮拔了毛，按照林浦喜欢的样式央了魏郡有名的裁缝给做的。
瑶琴跟在林语曦身后，两人一路走着，林语曦没有让瑶琴帮忙拿手里的包裹，自己一路拿着，想象着见到林浦收到礼物时的笑脸，嘴角就没弯下来过。
到了林浦房间门口，瑶琴替林语曦揭起门上的帘子，看着林语曦进去便安静站在外面等候吩咐了。
“曦儿见过祖父。”林语曦还没进门脸上就止不住的笑意，一抬头却看见林庭中也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父亲。”
林语曦心里记挂着在安陵城和周耀灵的事儿，原想着先向林浦解释后再应对林庭中，可谁承想，还没来得及找林浦吃颗定心丸，却先遇到了对自己最严格的林庭中，心里难免紧张。
“曦儿回来了。”
林浦听见林语曦的声音就匆匆写完最后一个字，收了笔，脸上难得释放出满足的笑意。
比起林浦的激动，林庭中的反应平平，只淡淡回应了句：“嗯。”
林庭中没有像想象中地直接向自己发难，林语曦心里松了口气。
“是呢，祖父最近一切可还好？”林语曦说着将手里的包裹打开，上前给林浦戴上，“曦儿从魏郡回来给祖父带了帽子和护膝，都是曦儿盯着裁缝做的，祖父试试可合适。”
林语曦余光端详着林庭中表情，趁着给林浦戴帽子的空隙向林庭中解释道：“曦儿给父亲也准备了上好的毛笔和砚台，没想到会在祖父这里遇见父亲，没一起带来，随后再给父亲送过去。”
“无碍。”林庭中说。
看林庭中反应平平，看起来不像会立马翻脸的样子，林语曦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林浦的个子高，林语曦踮起脚尖才能给他戴上帽子，又要半蹲下身才能给林浦套上护膝，“祖父老当益壮，曦儿要踮起脚才能够着您呢。”
林浦配合着林语曦给自己戴帽子和护膝的动作，被林语曦逗得笑，“有曦儿照顾着，祖父再活个二十年定是没问题。”
林语曦听了高兴，“祖父定能长命百岁呢！”
林浦听了林语曦的话，仰脸大笑起来，声音从书房传到了外面，瑶琴和其他仆从听着都跟着笑出来。
林浦穿戴好帽子和护膝，忍不住跟林庭中分享，“庭儿看看，你女儿给我准备的帽子和护膝，怎么样？”
林语曦跟着林浦看向林庭中，看着林庭中从椅子上起身，认真地上下欣赏着林浦的新帽子和护膝，“曦儿选得的这料子看着确是舒服，父亲穿戴着精神极了。”
看林庭中表情祥和了许多，林语曦的担心随之烟消云散。
“你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林浦嘴里不住夸着。
林庭中听着林浦夸林语曦，心里又想起几个孩子幼时，自己要送林于沐到林浦身边伺候的事，没忍住说道：“沐儿如今在廷尉府也做得不错，父亲要是愿意多指点，也能和曦儿一同照顾您。”
林语曦一旁听着林庭中的话，眼看着林浦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你的儿子你教便是。”
前一秒祖孙三代还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变得清冷。
林语曦站在一旁，看着林庭中还想说些什么，又收回去的嘴角，林浦摘下帽子，神情严肃坐回自己椅子的动作，而她，有心缓和气氛，却碍于礼教，只能低着头，等待林浦的下一句安排。
良久后，林浦才道：“让你那庶子每旬来我这里一趟，我听听他都忙些什么，若有悟性，如今开始培养也不迟。”
林语曦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纵使她再怎么信任林浦，但日积月累的相处中，林浦的感情难免不会被林于沐分去，那她们母女四人才真是失去了在这林府里的庇护。
林语曦的悲却是林庭中的喜，她眼看着林庭中埋怨的表情变得喜悦，“父亲放心，沐儿定是个争气的。”
林浦年近六旬，早看出林于沐天赋平平，如今才松口不只是为全父子情分，更何况林语曦母女四人将来也需要男丁庇护，但愿林于沐真能扛起这诺大门楣。
一旁沉默着的林语曦本就沉默，听了林浦和林庭中二人的对话更是散出一身清冷气，林浦无奈，只能先打发走林庭中，“曦儿出门半年多才回来，你先回去，我与曦儿说说话。”
“是，父亲。”林庭中满意的笑着，起身朝林浦行礼就要离开，刚转身又想起来找林浦的正事还没说，又返回来，“对了父亲，儿子今日来是想跟您聊聊曦儿的婚事。”
林浦闻言抬头看向林语曦，林语曦毫无反应，看样子是已经知道了，心下明白林庭中这是已经决定了。
“定了谁家？”林浦问。
“永安侯府。”林庭中答。
“你倒是和永安侯府交好。”林浦的语气不算好。
林庭中对林浦语气中的不满置若罔闻，“儿子自小与永安侯交好，两家知根知底，永安侯只有一个儿子，曦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不会受委屈便就是林庭中为林语曦安排的好日子。
林语曦这样想着，不禁在心里冷笑。
林浦知道林庭中的话没错，但离林语曦上次拒绝永安侯府求亲的事，才刚过去一年多，林浦心里总是觉得不安。
林浦的书房又回归了宁静，林庭中见林浦没有反应，担心林浦再次回绝永安侯府的求亲，便将话题转到了一旁站着的林语曦身上。
“魏郡离长安不过半月路程，你母亲说你一月前便寄信回来说已返程，如何就耽误了这些日子？”
林语曦一直防备着林庭中问自己关于安陵城的事，正以为会安全过关时，却迎来林庭中这么猝不及防地一问。
她调整好心态，朝着林庭中行了礼后回道：“本该半月前便返回长安的。”
林语曦观察着林庭中的表情，看到林庭中脸上的笑意未散，继续又道：“途径安陵城时，见当地饥民风雪之夜无处安置，妇孺孩
童易子而食，女儿心有不忍，便落地安陵施粥放粮，找了当地县令辟地为饥民而居，这才耽搁了些日子。”
一听到安陵城，林庭中的表情收紧，想起自己从林于沐那儿听到的消息，语气变得凌厉，“那为何会从安陵城传出你和晋王一路相伴而行的风声来？安陵城又是太子母族的地界，你知不知道自己如此作为会将林府置于何地？”
林庭中语气不善，林语曦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她双膝跪地，“女儿不敢！”
“女儿落地安陵城当日，阴差阳错安置在了晋王所在的客栈，离开安陵城前才知那人是晋王殿下！”
稍稍停顿后，趁着林庭中未做反应，林语曦鼓足勇气又道：“只是，若是重来一次，哪怕女儿提前知道那客栈里住着晋王殿下，安陵城的人，女儿还是要救。”
“放肆！”林庭中早在林于沐提起此事时，先入为主地认为，林语曦对周耀灵用心不良，此时根本听不进去林语曦的解释。
他起身跨步到林语曦身前，扬起手掌就要落在林语曦身上。
林语曦想问林庭中自己哪里放肆，放肆了什么？可她没有机会问。
林语曦眼看林庭中的巴掌要落下来，恐惧促使林语曦的身体下意识往一旁倾斜。，，但她还是倔强地抬头看向林庭中，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所以她坚定地为自己发声，为自己所做承担后果。
“够了！”林浦故意放大声音，拦住林浦的动作。
林浦见惯风浪，在府里很少发脾气，这样严厉的声音几乎从没有从林浦的喉咙里出现过。
林庭中赶忙转身弯身作揖面向林浦，林语曦跪着的动作也转向朝着林浦。
林浦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林庭中，朝着林语曦走过去，亲手扶起林语曦，“曦儿起来。”
“谢祖父。”
“你也起来！”
林语曦起身后，林浦转头斜眼看了一眼林庭中低声喊道。
“是，父亲。”林庭中起身还不忘扫了林语曦一眼。
林浦背过手返回自己堂上案前，对林庭中耐心道：“《尚书》有云，民可近，不可下。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庭中，为父解你为林氏门庭之急，忧皇权相争累及林府，但为官者，上为君，下利民，本不能忘。”
“今日，不管曦儿是否与晋王实有牵扯，既已发生，因果之事无可转圜，为难自己子女又有何意义，不如好好相商解决困境。”
林语曦站在一旁，约莫着林浦应是还不知道林庭中要为自己定亲的事。
“父亲未免太过纵容曦儿。”林庭中埋怨林浦，“若不是自小养在您跟前，她哪来的这么娇蛮霸道！”
林语曦站在一旁，心里的委屈更盛。
林浦的和气顿时消散，“曦儿娇蛮霸道？”
林庭中被林浦的反问问住，心里后悔当着林浦的面斥责他的心头肉。
“曦儿若真的娇蛮霸道，早将你偏宠的那庶子乱棍打死！”
“父亲这是何话？”林庭中还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只道出这么几个字。
因为他知道，林浦说的是对的。
林于沐一个不值钱的庶子，母亲虽是南边一个小县县衙之女出身，但和王妙仪出身相比，实在天壤之别，又是妾室，不受礼法保护。
说起来，就算林语曦母女将林于沐母子随便找个由头发卖了、打死了，相府也不会将她二人如何。
林庭中的声音渐弱，有心虚之势，林浦无意与他为难，“说到底，是你的家事，我老头子也不好插手，你自己看着办吧。”
林庭中看林浦态度有所缓和，趁热打铁道：“为防圣上疑心，儿子这才想着先定下曦儿的亲事，这样传言就可不攻自破。”
林庭中说的不无道理，林浦晓得，林语曦也晓得。
“儿女婚事，你自己做主便好。”林浦瞥向一旁的林语曦，表情无奈。
得到林浦的默许，林庭中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林语曦看出林浦的无可奈何，也看见林庭中要和永安侯结亲的决心，知道事到如今，已半成定局。
林庭中和林语曦出现在自己书房里的这一会儿时间，林浦的情绪跟着起起伏伏，一时间觉得累了，他摆摆手，让两人都退出去了，“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
林语曦再抬头看向林浦时，心里失落林浦没留下自己，又理解这家里的事让他疲惫，只得听话退出房间。
“那沐儿，我让他下个月开始来您房里请安。”林庭中所求得愿，看着倒是比自己的父亲和女儿满足许多。
林浦没有回应，林庭中就当这事就是定下了，满意地从林浦房里离开。
林语曦跟着林庭中从林浦书房里出来，看着门外的天渐渐亮了，心里却越来越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