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凤涛犹豫一下：“肖董事既是长官又是苦主，案子破了是应该去立即跟他汇报一下。可杜家的二小姐还在我办公室等着，她被凶手挟持受了惊吓。我们两家长辈又交情匪浅，于情于理我都得亲自送她回家。要不，您受累全权代表去汇报一下案情？反正巡捕房是您做主！”
总巡长想了一下那个杜家的小姐能让石凤涛亲自送回家：“庆祥街杜家？”
“就是他家。”石凤涛点头：“他们家两位千金都在教会中学，今天被挟持地是小的那个。”
总巡长怒而拍桌：“这个凶徒真是胆大包天、穷凶极恶。杀害肖、姚两家的千金，还妄图挟持杜家的千金逃跑。这些人随便拉出来一个都不是她惹得起的，她怎么就这么丧心病狂？”骂完又和颜悦色地对石凤涛道：“你先去安抚一下杜家千金，把人安安全全交回她父母手中再回来。肖董家你还是要去的，你是主办这件案子的探长，不去不像话。”
总巡长能有今天到底地位，当然不是看见功劳就抢的饿死鬼。石凤涛虽然只是个探长，但身后的家族势力那是实打实看得见的。案子是他破的，自己一个人去虽然也会在肖董面前给他表功，但在别人眼里他只要没露脸，那就跟抢功没有区别。他爹知道了还不得活吃了自己？
"那就劳总巡长您稍等我一下，我快去快回。”
石凤涛回到办公室，见晚棠萎靡地坐在他的椅子上，被吓得青白的小脸愁云惨淡。石探长满心满眼都是怜惜。她再牙尖嘴利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眼睁睁看见一个大活人跳楼摔得血肉模糊的确会吓破胆子。
晚棠忽然抬头，见他回来眼神骤然一亮，仿若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一颗指路北极星。小嘴一瘪，张开双臂朝他奔来。
晚棠这般小鸡仔看见老母鸡委屈又激动的神情让石探长受宠若惊，继而稍微有些得意地也张开双臂准备迎接她。
他站在原地等待佳人的乳燕投林，却不想，晚棠直直从他身边迈过，抱着后面的人哭的震天响。
“胡世杰，我今天差一点......差一点就死了。我还看见阮丽跳楼了......地上全是血，吓死我了。”一边哭一边捞起胡世杰的衣服擦眼泪。巡捕的制服粗糙得很，晚棠的脸被磨得通红。
胡世杰解开制服用里面的衬衫帮她擦，焦心道：“我听说出事赶去现场你已经不在了，他们跟我讲你来巡捕房我就马上赶回来了。你没受伤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晚棠拼命摇头：“我不去医院，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看她被吓成这样胡世杰连声答应：“好好好，咱们哪里都不去，我送你回家。”一边说一边领着晚棠朝大门口走去。
石凤涛微张的手臂没来得及收回来，不可思议地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她就那么走了？再见也不说一声？
看了半天热闹地罗法医本来是来把阮丽的验尸报告拿给石探长的，但看看石探长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他觉得，这报告也没那么重要，明天送也一样。悄没声地折身回了验尸间。
回到家，本来心情已有些许平静地晚棠一看到母亲，恐惧、委屈、劫后余生的感觉又全回来了，抱着杜三太太哭得昏天暗地。杜太太听胡世杰讲完事情原委，也吓得脚软。想到自己的小乖乖今天被凶手挟持命悬一线，她也抱着晚棠哭开了。任谁来劝都不放手。
晚上睡觉，晚棠还是搂着母亲不撒手，一手揪着母亲的衣襟，一手揉着她的耳垂。
杜三太太眼睛红肿，侧卧着一下一下轻拍女儿哄她睡觉。看着她如小时候一般要摸着自己的耳朵才睡觉，知道她是怕狠了，立时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杜三爷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时不时就哭哼几声，轻声叮嘱妻子道：“她被吓坏了，今晚怕是要梦魇的，你警醒一点。明天我去找街脚的撒米婆给她喊喊魂。”他家晚棠最多就见过街坊拌嘴，哪里经历过今天这种架势，胆都怕被吓破了。
白天母女两个在后院哭得惨绝人寰，他在前面铺子都听到了。交待掌柜的几句就急匆匆返回来。听胡家的老二说了原委，他浑身的冷汗伴着汗毛就出来了。要是那个女孩心一横拉着女儿陪葬.....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杜三太太点点头，轻声道：“今天光顾着晚棠，把玉棠给忘了。她在学校不知担心成什么样？你明天去学校给她请个假，接她回来陪陪妹妹，或者帮我照看家齐。晚棠这样子身边不能离人。”
杜三爷让她放心：“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今天出事后学校让寄宿生一律不准外出，老师让我明天去接她。”说完他犹豫一下后道：“老宅那边怕也得差人去说一声。爹最疼晚棠，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得让他老人家知道。”
杜三太太轻叹了口气后道：“还是别说了，孩子既然已经安然无恙地回来，就别让长辈操心了。”
杜三爷知道妻子是怕婆婆埋怨，也怕二嫂说些不好听的，他劝道：“这事明天就会满城传开，与其让他们听别人讲瞎担心，还不如我让人去说个明白。你也别怕娘会唠叨你，孩子在学校出的事，赖不着你不尽心。”
“你说得倒轻巧。”杜三太太声音提高了几分，本就睡得不安稳地晚棠一激灵，惊惶地睁眼喊妈。杜三太太连忙拍着她哄：“没事，没事，是妈声音大了点，乖宝宝你快睡。”
夫妻俩屏声静气地盯着晚棠，见她慢慢又闭上眼睛，双双舒了口气。
杜三太太气还没消，小声恨道：“你以为我是怕娘骂我么？我是怕她让咱们搬回去。你看看大宅那几个孩子，大哥家老大身体七灾八难的，老二说话不敢看人。二哥家的那两个书不好好念一个忙着争强好胜、一个忙着吹牛。回去的话家齐还不得被他们带坏了。”
杜三爷替二哥辩解道：“话也不是这么说，家顺这孩子很能干的。”
杜三太太不屑的冷嗤一声：“长房的长孙还没死呢，他那么能干做什么？家和的身体是不好，但脑子可不坏。”
想起大房和二房明里暗里的争斗，杜三爷无奈叹息。那些事他不想掺合，也掺合不进去。
“这事瞒是瞒不住的，等接了玉棠回来我自己过去和爹娘说，要打、要骂，让他们冲我来。”
晚棠前半夜睡得极不安稳，梦里老是听到阮丽喊她。杜三太太拿了一把剪子和一根金条塞她枕头底下。也不知道是这作法有用，还是金条安了晚棠的心，后半夜她总算是睡熟了。
等她醒来，玉棠也回家了，坐在床边编绳结。
“姐。”她张嘴都吓了自己一跳，沙哑得象个老太太，嗓子也又紧又干。
玉棠见她醒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线绳，倒了杯水扶她坐起：“你醒了，先喝口水，我去喊刘妈把饭给你端上来。”
晚棠连喝了两杯茶水才觉得嗓子好过些，揉着眼睛道：“我怎么觉得眼睛又涩、又紧，还有些痛。好难受。”
“你眼睛都肿成桃子了，能不难受么？你等着，我去打点凉水给你敷一下。”玉棠往她腰间塞了个枕头，让她靠着，自己去楼下给她张罗。
晚棠想起床换身衣服吃饭，忽然想起昨晚是父母的房间睡的，她懒得回自己的房间，干脆又赖在床上。
杜三太太听玉棠说晚棠醒了，噔噔噔上楼。人还在楼梯，声音先传了进来：“妈妈的小乖乖醒了？这都中午了，昨晚晚饭你就没好好吃，饿坏了吧？”
晚棠其实没什么胃口，全身睡得软绵无力，她只想赖在床上看会书或者发会呆。但母亲指定不答应。等杜三太太进了房间，端详她的脸色时，她开口道：“有点，但也不是太饿，想喝口汤。”
杜三太太见女儿眼皮红肿，脸色苍白，眉头微锁，整个人就像脱了水的青木瓜，憔悴得很。她心疼道：“你爸爸弄了点猪砂给你补心气。用过饭你就把药吃了啊！”
猪砂就是猪的胆结石，治心疾很好，但很难买。杀猪的杀一百头猪都不一定能杀到一头有猪砂的。
晚棠奇道：“去哪里买的猪砂？怎么那么巧就让我爸买到了。”有些黑心的骗子经常拿猪肝里塞几颗铁砂骗傻子，她爸不会也上这种当吧？
“还不多亏了你大伯！你大哥不是得用这药么。你大伯买了些晾干后拿米养着，以备不时之需。知道了你昨天受了惊吓，怕你落下病根，就拿了点让你爸带回来。你爸说这猪砂成色很好，颗颗都是红砂。等你好了，得去谢谢你大伯和大哥。”
晚棠小时候见过大哥喝这个猪砂，不放油盐连猪肝一起炖了，再加上几味辅助的药材。她好奇问大哥能不能让她尝尝？家和笑眯眯地点头同意，然后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她揭开炖盅，顿时觉得一股又腥、又酸、又臭的味道交织在一起，通过她的鼻腔直达天灵盖，差点没给她熏晕过去。现在要她也喝这玩意，她立时觉得两眼一黑。
她坚定地对母亲道：“我睡了一觉已经没事了，是药三分毒，这猪砂我还是不吃了。”
杜三太太知道她抽的是什么风，从小到大但凡她生病，灌她汤药是灌不进去的。西药片和药水她倒是能咽得下。没好气道：“你放心，没炖汤药。你爸拿去药房请师傅磨细了让你兑水喝。”
一口的事？那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