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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棋子

常诉花了三天时间,把商故渊和温池鱼的事情理清楚了。

商故渊,二十八岁,广州某集团副总。父亲商远山,做房地产起家,十年前离婚,商故渊跟父亲,温池鱼跟母亲。温池鱼随母姓,从商池鱼改成温池鱼。

离婚原因:父亲出轨。

这件事温池鱼知道,商故渊也知道。但温池鱼不知道的是……当年那个小三,是商故渊亲手找的。

常诉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继续往下翻。

商故渊不喜欢温池鱼。或者说,他表现出来的那种控制欲,根本不是喜欢。

是愧疚。

他亲手拆散了这个家,亲手把弟弟推向母亲那边,然后看着弟弟一个人从深圳跑到广州,无依无靠。

他想弥补,但他不知道怎么弥补。所以他给钱,给房子,给工作,给一切能用钱买的东西。

而温池鱼想要的,偏偏是钱买不到的东西。

自由。

常诉把资料合上。

他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末下午,他约商故渊见面。

地点是商故渊定的,东区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

常诉到的时候,商故渊已经坐在那儿了。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拿铁那边是留给他的。

“坐”,商故渊抬了抬下巴。

常诉坐下。

商故渊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商故渊挑了挑眉。

“十七岁,就敢跟我谈条件?”

常诉说:“跟年龄没关系”。

商故渊笑了一声。

“行,那你说说,你有什么计划”。

常诉没急着开口。

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太甜,商故渊应该让人加了糖。

他放下杯子。

“你弟弟想跑,你知道为什么吗?”

商故渊看着他。

常诉说:“因为他觉得你控制他。你给钱,给房,给工作,什么都给,就是不给他选择的权利”。

商故渊没说话。

常诉说:“他现在在汕头,离你远,他觉得自己自由了。你越追,他越跑。你追得越紧,他跑得越快”。

商故渊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那你说怎么办?”

常诉说:“让他自己回来”。

商故渊看着他。

“怎么让他自己回来?”

常诉往前探了探身。

“你弟弟缺什么?”

商故渊没答。

常诉说:“他缺安全感。父母离婚那年他才十二岁,跟着妈妈,妈妈后来不工作,没钱,他一个人跑来广州找你。你以为他是来找你?他是来投奔你的。结果你给他的是什么?”

商故渊的脸色变了。

常诉继续说:“你给他钱,给他房,但你不给他时间。你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着当你那个副总。他一个人待在广州,谁都不认识,每天就等着你回来。等到的又是什么?”

商故渊没说话。

常诉看着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跑吗?不是因为你要他。是因为你不要他”。

商故渊的手攥紧了杯子。

常诉往椅背上一靠。

“你弟弟现在在汕头,认识了我哥。我哥什么人?不图他钱,不图他东西,就是把他当朋友。你觉得你弟弟会怎么选?”

商故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你说,我现在怎么做?”

常诉说:“你什么都别做”。

商故渊抬头。

常诉说:“从现在开始,你停止联系他。钱也别给,消息也别发,电话也别打。就当没他这个弟弟”。

商故渊皱眉。

“你这是……”

“让他自己想想,”常诉打断他,“等他发现外面那些人,没有一个是真心对他的,他就会想起你”。

商故渊看着他,目光复杂。

“万一他想不起来呢?”

常诉说:“那就让他想不起来”。

商故渊愣了一下。

常诉往前探身,声音压得很低:

“你弟弟现在最信任谁?”

商故渊想了想。

“你哥”。

常诉说:“对。我哥”。

他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我哥没那么可信呢?”

商故渊盯着他。

“你想做什么?”

常诉没答。

他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

“具体的我慢慢想,”他说,“但你记住,我需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

商故渊等着。

“我哥那边,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常诉说,“谁接近他,谁对他有意思,谁敢动他。你帮我盯着”。

商故渊看了他半天。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十七岁,就能想这么多”。

常诉没接话。

商故渊伸出手。

“行,成交”。

常诉握了一下。

还是那种冷冰冰的触感。

常倾不知道常诉和商故渊见过面。

那天他照常去酒吧打工,温池鱼没来,发消息说临时有事。

常倾一个人坐在吧台边,喝完店长请的饮料,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cyp:【你在哪儿?】

常倾:【酒吧】。

cyp:【等我,十分钟】。

常倾靠在门框上等。

十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巷口,温池鱼从车上下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常倾问。

温池鱼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

“商故渊今天没联系我”,他说。

常倾愣了一下。

“那不是挺好?”

温池鱼摇摇头。

“你不懂,”他说,“他从来没这样过。每天都要发消息,每天都要知道我在哪儿。今天一整天,一条消息都没有”。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的表情有点复杂,不是轻松,是不安。

“你担心他?”常倾问。

温池鱼没说话。

常倾说:“你不是想跑吗。他不管你了,不是正好?”

温池鱼低头看着地面。

“可能吧”,他说。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确定。

常倾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过了好一会儿,温池鱼忽然叫他:“常倾”。

常倾嗯了一声。

温池鱼抬头看他。

“你会一直把我当朋友吗?”

“会”。

温池鱼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亮。

“不会突然就不理我了?”

常倾说:“不会”。

温池鱼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转身往车边走。

“走了,明天见”。

常倾看着他的车开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常诉的消息。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常诉在房间写作业。没说去哪儿,没问什么时候回。

常倾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看常诉有没有发消息。

以前从来不看的。

常诉回到家的时候,常倾还没回来。

他坐在客厅等。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把那枚小鱼挂件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盯着它看。

银色的,小小的,鱼尾巴上刻着CYP。

他想,这东西凭什么。

凭什么能让常倾收下,能让常倾戴戒指又摘戒指,能让常倾说“关你什么事”。

他把小鱼攥在手里。

攥得很紧。

门响了。

常倾进来。

他看见常诉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嘛?”

“等你”。

常倾换鞋,放钥匙,走过来。

他看见茶几上的小鱼,又看了常诉一眼。

“你又翻我东西?”

常诉说:“外婆洗衣服翻出来的”。

常倾没说话。

他拿起小鱼,揣进口袋。

常诉看着他的动作。

“他今天找你了?”

常倾说:“找了”。

常诉问:“聊什么了”。

常倾说:“没聊什么”。

常诉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太多”。

常倾说是。

常诉愣了一下。

常倾走到他面前,站住。

“常诉,”他说,“你是我弟,不是我爸。我去哪儿,见谁,跟谁聊天,不用跟你汇报”。

常诉没说话。

常倾看着他。

“你跟着我,我也忍了。你翻我东西,我也忍了。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

常诉说:“哪样?”

常倾说:“像审犯人一样”。

常诉站起来。

常诉原来比常倾矮两公分,但现在好像长高了。

他看着常倾的眼睛。

“我不是审你”。

常倾说:“那你是什么?”

常诉没答。

他看着常倾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怕”,他说。

常倾愣了一下。

“怕什么?”

常诉说:“怕你不要我”。

常倾沉默了。

常诉继续说::从小到大,我只有你。爸打我,你挡着。我关禁闭,你撬锁。我做错事,你替我扛。我只有你”。

他顿了顿。

“你要是有了别人,不要我了,我怎么办”。

常倾看着他。

那双眼睛,跟他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右眼角下面多一道疤,灯光底下淡成一条白线。

他想起八岁那年,常诉说“我会杀了他”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东西。

害怕。

常倾的心软了一下。

他开口。

“我没说不要你”。

常诉说:“那你今天那样”。

常倾说:“我以后不那样了”。

常诉看着他。

常倾伸出手,放在他头顶。

揉了一下。

“行了,”他说,“我去洗澡”。

他转身往浴室走。

常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那句话,常倾说了两遍。

“我以后不那样了”。

上一次说,是那天晚上在房间,常倾翻过身去,背对着他说完就睡了。

这一次说,是现在,当着他的面。

常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但他决定信。

常倾洗完澡出来,常诉已经回房间了。

常倾擦着头发走进去,看见常诉坐在床上,低头看手机。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看什么?”

常诉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温池鱼和商故渊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个很高级的餐厅里,温池鱼在笑,商故渊没笑。

“你查他?”常倾问。

常诉说:“查了”。

常倾把手机还给他。

“查他干嘛?”

常诉说::想知道他是什么人”。

常倾说:“然后呢”。

常诉说:“他哥有问题”。

常倾看着他。

常诉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哥对他那样,不是因为喜欢他,”他说,“是因为愧疚”。

常倾没说话。

常诉继续说:“他爸妈离婚,是他哥一手造成的。他哥找了小三,故意让他爸看见。这个家散了,他弟跟了妈,他哥一直想弥补”。

常倾问:“你怎么知道?”

常诉说:“查的”。

常倾沉默了一会儿。

“你告诉我这个干嘛?”

常诉看着他。

“让你小心他哥,”他说,“他哥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常倾说:“我知道”。

常诉愣了一下。

“你知道?”

常倾说:“那天在酒吧,他看我的眼神,我能感觉到”。

常诉没说话。

常倾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但那是他的事,”他说,“跟温池鱼没关系”。

常诉说:“你觉得没关系”?

常倾说:“温池鱼是他弟,不是他。温池鱼什么样,我看得出来”。

常诉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常倾说:“常诉”。

常诉嗯了一声。

常倾说:“你以后别查了”。

常诉说:“为什么”。

常倾说:“你才十七岁,天天查这个查那个,你不累吗”。

常诉没答。

常倾侧过头,看着他。

“你是我弟,”他说,“你什么样我都认。不用查别人来证明什么”。

常诉愣了一下。

他看着常倾,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然后他嗯了一声。

常倾翻过身,背对他。

“睡了”。

常诉看着他的后背。

他想起常倾刚才说的话。

“你什么样我都认”。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转了一下。

常诉的计划:

那晚之后,常诉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每隔三天给商故渊发一条消息,告诉他温池鱼最近在做什么。

不是全部。只是那些能让他看起来“需要哥哥”的部分。

比如温池鱼一个人喝酒的照片。

比如温池鱼站在阳台发呆的背影。

比如温池鱼说“我是不是没人要”的那条朋友圈截图。

商故渊每次收到,都会沉默很久,然后回一句“知道了”。

常诉知道他看进去了。

第二件,他开始接近温池鱼身边的人。

不是直接接近。是通过一些他早就建好的小号。

一个做设计的女生,是温池鱼在广州的同事。常诉用小号加了她,聊了半个月,套出不少话。

比如温池鱼在广州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去酒吧,喝到半夜才回家。

比如温池鱼每次喝多,都会打电话给一个没接的电话,那个号码他存的是“哥”。

比如有一次温池鱼喝多了,哭着跟她说,我是不是特别让人讨厌,为什么谁都不要我。

常诉把这些话都存着。

他还没想好什么时候用。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用得上。

周末,温池鱼又约常倾。

这次没去酒吧,去了东区一家清吧。

人不多,灯光昏黄,放的是爵士乐。

温池鱼点了两杯酒,推给常倾一杯。

“尝尝,这家调酒不错”。

常倾喝了一口。

“还行”。

温池鱼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常倾,”他说,“你跟我说实话”。

常倾看他。

温池鱼说:“你弟是不是不喜欢我”。

常倾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温池鱼说:“那天在酒吧门口,我看见他了。他站在巷子对面,看着我们。那个眼神……”

他没说下去。

常倾说:“他什么眼神”。

温池鱼想了想。

“像看仇人”,他说。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说:“你弟是不是有点……”

他停了一下,换了个词。

“是不是特别护你?”

常倾说是。

温池鱼点点头。

“那就对了,”他说,“护你的人,看谁都像要抢你”。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笑了一下。

“没事,我能理解,”他说,“我哥要是也有个弟弟,估计也这样”。

常倾说:“你哥就你一个弟”。

温池鱼愣了一下。

“对哦,”他说,“那他就是单纯的控制狂”。

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完,温池鱼忽然说:“常倾,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

温池鱼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是说真的。不管什么事。你要是需要人帮忙,需要人接你,需要人陪你,随时找我”。

“知道了”。

温池鱼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干杯”。

常倾喝了一口。

他看着温池鱼那张脸,金发,化着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想,这个人其实挺可怜的。

表面上什么都有,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常诉说的那些话。

他哥亲手拆散了这个家。

他一个人跑来广州。

他喝多了打电话给一个永远不会接的号码。

常倾忽然开口。

“cyp”。

温池鱼看他。

常倾说:“你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温池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跟之前不一样。

“好”,他说。

常诉站在清吧外面。

隔着玻璃,他能看见常倾和温池鱼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他看见温池鱼给常倾倒酒。

他看见温池鱼凑近常倾说话。

他看见温池鱼笑着跟常倾碰杯。

他站在巷子对面,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有那枚小鱼挂件。

他攥着它,攥得手心发烫。

他想,快了。

等他把事情安排好,温池鱼就会从常倾身边消失。

等他把事情安排好,常倾就还是他的。

只是他的。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回家路上,常倾给常诉发了条消息:

【在哪儿?】

过了几分钟,常诉回:【家】。

常倾看着那个字。

家。

他想,是啊,那是家。

有常诉的地方,就是家。

他把手机收起来,加快脚步。

推开家门的时候,常诉坐在客厅,开着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看见他进来,常诉站起来。

“回来了?”

常倾说嗯。

常诉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常倾等着他说话。

常诉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常倾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喉结。

“冷”,他说。

常倾低头看他拉好的拉链。

然后他抬头,看着常诉。

“常诉”。

“嗯”。

常倾说:“我今天跟温池鱼说了,以后他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常诉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插进口袋。

“嗯”,他说。

常倾看着他。

“你不问为什么?”

常诉说:“不问”。

常倾说:“为什么”。

常诉看着他。

“你的事,你说了算”,他说。

常倾愣了一下。

常诉转身往房间走。

“睡了”。

常倾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常诉今天不太一样。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常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常倾刚才那句话,他听进去了。

“以后他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常倾对温池鱼说这种话。

对他,常倾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想,没关系。

等事情办好,温池鱼就不会再出现在常倾面前。

等事情办好,常倾就还是他的。

只是他的。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他慢慢睡着了。

半夜,常倾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醒。

他侧过头,看向常诉的床。

常诉侧躺着,背对他,被子盖得很严实。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常诉床边,蹲下来。

常诉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

常倾看着他。

看着他右眼角那道疤。

看着他有点乱的头发。

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光。

常倾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常诉的头发。

很轻,怕吵醒他。

碰完,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

躺下,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

但他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