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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失去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一月,天黑得早,他背着书包往巷子里走,路灯亮着,那只橘猫还在,趴在工具箱上,看见他过来,眯了眯眼睛。

他路过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

猫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继续往里走。

这几天他都没怎么跟常诉说话,早上各走各的,晚上回来各坐各的,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对着碗,谁都不开口。

他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

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客厅没开灯。

外婆平时这个点都会开着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今天没有。

他往里走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

外婆躺在地上。

一动不动。

常倾站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一秒。

然后他冲过去。

“外婆!”

他蹲下来,伸手碰她的脸。

凉的。

他的手开始抖。

“外婆……外婆……”

他叫她,一声一声。

她没应。

他摸她的手腕。

没有脉搏。

他跪在那儿,看着她的脸。

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但嘴唇是灰的。

常倾的呼吸变得很重。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外婆站在门口,说晚上想炖汤,问他们想喝什么。

他说随便。

外婆笑着说,那就排骨吧。

他说好。

那是早上。

现在是晚上。

他拿出手机,手抖得厉害,几次才解开锁。

120。

“您好,120……”

他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在抖。

然后他挂了电话,继续跪在那儿。

看着外婆的脸。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爸妈死后,他们被送到外婆家。

那时候他九岁,常诉也九岁。

外婆站在门口,弯下腰,看着他们两个。

“以后跟着外婆过,”她说,“有外婆在,不怕”。

那时候他不信。

后来他信了。

外婆没什么钱,靠着那点补助,养他们两个。

她给他们做饭,给他们洗衣,给他们交学费。

冬天冷,她把唯一的厚被子给他们,自己盖薄的。

他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

后来他半夜起来,看见她缩在被子里,浑身在抖。

第二天,他去打工了。

那年他十三岁。

救护车来了。

人抬走了。

他跟去医院。

医生跟他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他只听见一句:抢救不过来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头顶的灯惨白惨白的。

有人来来往往,从他身边走过。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外婆说,世上难有常青树。

他那时候听不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商故渊约常诉吃饭。

在一家很贵的餐厅,包厢,靠窗能看到海。

常诉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

海是黑的,只有远处几盏船灯。

商故渊给他倒酒。

常诉说:“不喝”。

商故渊也不勉强。

他自己喝了一口。

“今天叫你来,”他说,“是想说,以后长久合作”。

常诉看着他。

商故渊说:“你那些主意,挺好用的。cyp现在不敢跑了”。

常诉说:“那就行”。

商故渊说:“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常诉点点头。

商故渊又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

他看着窗外,想着常倾。

今天出门的时候,常倾没看他一眼。

他也没看他。

这几天都这样。

他知道常倾在想什么。

监听器里,他听得见。

常倾在想温池鱼。

在想那个念头。

在想他。

他想着那些,心里那个地方空空的。

商故渊还在说。

“你哥那边,怎么样了?”

常诉回头看他。

商故渊说:“cyp老提他”。

常诉说:“他是我哥”。

商故渊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他跟我弟走太近了”。

常诉没说话。

商故渊挑了挑眉,问他:“你不介意?”

常诉抬眼看他,“介意什么?”

商故渊说:“你哥跟我弟”。

常诉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商故渊愣了一下。

常诉说:“我会处理”。

吃完饭,商故渊送他出来。

站在餐厅门口,风很大。

商故渊说:“有事联系”。

常诉点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盏路灯。

还在闪。

一闪一闪的。

他走进巷子。

走到家门口。

推开门。

客厅没开灯。

但常倾在。

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常诉走过去。

在他旁边站住。

“怎么了?”

常倾没看他。

他看着前面,不知道看什么。

然后他开口:

“外婆死了”。

常诉愣了一下。

他看着常倾。

常倾的脸,白的,眼睛红着,像是哭过。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早上还好好的,说晚上炖排骨”。

常诉还是没说话。

常倾转头看他。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

常倾撬开锁,看见他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空的。

常倾说:“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常诉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对外婆……

他想了想。

外婆对他们挺好。

做饭,洗衣,交学费。

但他……没什么感觉。

他看着常倾红着的眼睛。

他知道常倾难过。

他担心常倾。

但外婆……

他说:“没”。

常倾看着他。

那个眼神,变了。

不是空了。

是别的,像是震惊,但更多的是失望。

常倾站起来,没说话,走回房间。

门没关。

常诉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

他想着常倾刚才那个眼神。

失望。

他见过的。

常陌尘看他们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但常倾从来没那样看过他。

现在有了。

因为外婆。

因为他没说他想说的话。

可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知道什么叫难过。

他只知道,常倾难过。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常倾难过。

但他不知道怎么做。

他站在那儿,很久。

然后他走回房间。

常倾躺下了,侧躺着,面朝墙。

常诉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

他想伸手碰他。

但又缩回来。

他躺回自己床上。

常倾听见常诉进来。

听见他站在床边。

听见他躺下。

他没动。

他不想看他。

刚才那个“没”字,像刀子一样。

外婆死了。

他说没。

常诉到底在想什么?

他想起这么多年,外婆对他们做的那些事。

冬天把被子给他们,自己盖薄的。

夏天热,她扇扇子给他们扇风。

早上起来做饭,晚上等他们回来。

她没什么钱,但从来没让他们饿着。

她带他们去山上看常青树。

说,世上难有常青树,世间难有常倾诉。

他那时候听不懂。

现在他懂了。

常青树不会一直常青。

人也不会一直在。

外婆走了。

常诉说,没。

他想起常诉从小到大,好像从来没哭过。

没见他伤心过。

没见他难过过。

他想,常诉到底有没有感情?

他看着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

老旧的。

他不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时候有的。

就像他不知道常诉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第二天,有人来处理后事。

邻居帮忙,居委会也来人了。

外婆的遗体送去火化。

常倾看着,签字,办手续。

常诉也在旁边。

但他什么都没说。

就是站着。

常倾看着他,觉得他像个外人。

不是弟弟。

是外人。

晚上,温池鱼给他发消息。

【出来?老地方?】

常倾看着那行字。

他不想动。

但他也不想待在家里。

待在家里,就会看见常诉。

看见他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他回:【好】。

温池鱼开车来接他。

还是那辆白色轿跑。

他上车的时候,温池鱼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

常倾说:“没事”。

温池鱼不信。

他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他。

“常倾”。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说:“你眼睛红的,出什么事了?”

常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外婆死了”。

温池鱼愣住了。

“什么时候?”

常倾说:“昨天”。

温池鱼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常倾心里动了一下。

温池鱼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常倾……”

常倾没动。

温池鱼说:“我不知道……你怎么不早说?”

常倾说:“不知道怎么说”。

温池鱼松开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

“那不就只剩你们两个了?”他说,“那怎么办?你们都没钱吧?”

常倾说:“没事,国家还有补助”。

温池鱼皱眉。

“那怎么行?”他说,“补助能有多少?”

他低头,从包里拿出钱包。

翻出一张卡,递给常倾。

常倾愣了一下。

“什么?”

温池鱼说:“给你”。

常倾没接。

温池鱼把卡塞进他手里。

“这卡里有八千万美元,”他说,“我每月还打十五万进去”。

他又翻出一张。

“还有这张,应该也有个小几千万的”。

再翻一张。

“还有这个……”

常倾看着他把一张张卡往自己手里塞。

“够了够了……”

温池鱼没停。

“密码都是我生日,0524”。

他还在翻。

常倾按住他的手。

“cyp,”他说,“真的够了”。

温池鱼抬头看他。

那个表情,有点嫌弃。

“这怎么够?”他说,“这点钱我买几件衣服就没了”。

常倾说:“我不买那么贵的衣服”。

温池鱼说:“那也不行。你们每天要吃饭,你还要买文具,周末出来又要和我吃饭,还有你要是上了大学的学费……”

常倾说:“菜和文具能花几个钱?每次和你出来都是你付钱,学费我可以兼职”。

温池鱼皱眉。

“兼职?”他说,“兼职你还要兼到什么时候?”

他摸了摸身上,好像没有其他卡了。

他看着常倾,很认真。

“常倾,”他说,“以后你要是没钱了就找我,我大不了少买几套衣服和化妆品”。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的眼睛亮亮的。

金发,耳环,穿得花里胡哨。

但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

常倾说:“真的够了”。

温池鱼说:“不行,你拿着”。

常倾还想说什么。

温池鱼说:“常倾,我不怎么会说话。平时都是你安慰我,我就只能给你一些物质上的资源,你一定要收下”。

常倾看着他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

温池鱼笑了。

“好了,”他说,“你早点回去休息,我开车送你”。

他发动车子。

常倾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手里攥着那几张卡。

温池鱼把车开到巷子口。

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

常倾下车。

巷子口站着几个人,看见这辆车,都围过来看。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常倾听见有人说,这车得好几百万吧?

另一个人说,几百万?上千万都有可能。

温池鱼从车窗探出头。

“常倾,”他说,“你进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常倾点点头。

他看着温池鱼那张脸,金发被路灯照得发亮。

他说:“你开的车太豪华了”。

温池鱼笑。

“你不喜欢?”

常倾说:“不是”。

温池鱼说:“那你嘀咕什么”。

常倾说:“你给的钱太多了”。

温池鱼摆摆手。

“你温哥给你你就拿着,”他说,“别说话”。

常倾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温池鱼这个人,真的很好。

他挥挥手。

温池鱼也挥挥手。

然后那辆白色轿跑开走了。

常倾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在街角。

旁边那几个还在议论。

“那是谁啊?这么有钱?”

“不知道,没见过”。

“那车得多少钱啊……”

常倾没理他们。

他转身,走进巷子。

走到家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

他推开门。

客厅没开灯。

但房间亮着。

他走进去,看见常诉坐在床上,靠着墙。

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平。

常倾没说话。

他把那几张卡放在桌上。

躺到自己床上。

他想起刚才温池鱼说的那些话。

“我大不了少买几套衣服和化妆品。”

他想起温池鱼认真的表情。

他想起温池鱼说“你一定要收下”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

再看看常诉。

这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这个人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但他觉得,他离这个人越来越远。

常倾叫他:“常诉”。

常诉看着他。

常倾说:“外婆死了,你一点都不难过?”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她养了我们八年”。

常诉说:“我知道”。

常倾说:“你知道,但你无所谓?”

常诉看着他。

那个眼神,空的。

常倾看着他,然后常诉说:“我难过”。

常倾问:“你难过什么?”

常诉说:“你难过”。

常倾愣了一下。

常诉说:“你难过,我就难过”。

常倾没说话。

他看着常诉。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但说出来的话,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常诉说的难过,跟他说的难过,是一个意思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累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睡吧”他说。

常倾背对他了。

常诉看着那个背影。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外婆死了,他没什么感觉。

但常倾难过,他看见了。

常倾眼睛红着,声音哑着。

他看着那个样子的常倾,心里那个地方,有点堵。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也许叫难过。

也许叫别的。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常倾那样。

但他不知道怎么做,他只能看着他。

看他的后背。

看他缩在被子里。

看他一动不动。

他看着桌上那些卡,那些一定是温池鱼给的。

钱。

很多钱。

常倾需要钱吗?

也许需要。

但他能给吗?

他现在给不了。

他攥紧手。

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掌心。

他想,没关系。

以后,他什么都能给。

以后,常倾需要什么,他都能给。

现在,就让温池鱼给吧。

反正那些东西,以后也会是他的。

只要常倾还在。

只要他不走。

他看着常倾的后背,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