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起阳的眼前是黑暗，身后也是黑暗，渐渐地出现了虚假的微光。
他起身擦干眼泪，再理好落在地上的碎纸，坐在书桌前将它们又一一拼好，用胶带小心翼翼地黏好后，轻轻抚平纸张上的褶皱。
他注视着纸张，珍视地触碰纸张上每一个字迹很慢，很慢。
屋里的大门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接连不断。
林起阳走出房间，环顾一圈，也不见叶梦的身影，她应该是上班去了。
门口放在几个纸箱，那是叶梦打包好的废品，旁边还未封口的箱子是他小学和初中不用的书本。
敲门声停止了。
林起阳上前开门，门口是一位收废品的阿姨。
“敲了半天，你以为你们家没人呢！”
“不好意思，刚刚我在午睡没有听见。”
她指了指面前的几个箱子，“没事，这几箱吗？”
“对。”
林起阳帮着她将箱子搬到了屋外，清点完前面几个箱子以后，只剩下了最后一个还未封口的箱子。
阿姨从袋子里拿出胶带正要给它封口，就被林起阳叫住了。
“等等，阿姨，我还有东西。”
林起阳从房间里拿出了那几本本子，一共三本本子，厚厚一本全部写满，还有一本本子落在了他爷爷家里，约莫有100万字吧。
一本还没有完结的小说。
他把手中的这三本本子放进了那个箱子里，没有一丝犹疑。
但站在他面前的阿姨看出了他表情的不对劲，笑着说道：“如果舍不得就收回去吧。”
“算了。”
他尾调的语气像是一声绵长的叹息。
这几箱书本衣物并没有卖出很高的价钱，只有15元。
林起阳拿着这些钱，去楼下的水果店买了水果，他买了他最爱吃的芒果，不过他上次吃有点过敏了手上起了红疹。
这次，他依旧不信邪地买了4.5个大芒果。
回到家里以后，他站在厨房里拿着芒果放在鼻尖轻嗅，无比的芳香。
他切好芒果，切了整整两盘，金黄色的颜色很漂亮，芒果浓郁的果香十分诱人。
香甜的气息钻进鼻腔的一瞬，短暂扫清了心底的阴霾。
窗外是乌白色的天空，灰暗的色调。
林起阳拿起牙签吃了第一口芒果，第二口，第三口。
渐渐地，他脸上感到了一丝痒意，脸颊发热，他没有停下动作，而是继续吃芒果，将芒果块往嘴里塞。
然后他的嘴唇也有了火辣辣地疼痛感，舌尖也是。
但是他依旧没有停下动作。
他端起第二盘的时候，明显的呼吸急促，全身的冰冷感将他包裹，吞咽也渐渐困难，呼吸有些费力。
盘子在他手里已经有些不稳了，他的咀嚼已经费力了，喉咙像是被人紧紧扼住，眼睛也出现了肿痛感。
下一秒，盘子摔在了地上，他也倒了下来。
等他再次醒来时，先听到的是‘嘀嘀嘀’的声音，模糊视线里是穿着白色衣物行走的人。
他第一个念头是他已经到天堂了，可以见到爸爸了。
但随即，耳边响起叶梦的声音。
“聪聪，聪聪！”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第一眼是叶梦担忧的神色，他费力地发出声音，“妈妈。”
“你终于醒了。”
他的手在叶梦的手里，他看清了四周，眼前的叶梦，额头上有一处明显的发红。
“妈妈，你怎么了？”
叶梦紧紧握着林起阳的手，温柔地笑道：“我回到家里就看见你倒在了地上，妈妈太着急就摔倒了，幸好手里有手机，急忙给救护车打了电话。你不说妈妈都不知道额头摔了一个包。你以后不能在吃芒果了，也不能再碰芒果了，你严重过敏，这次还用了肾上腺素。”
她哽咽了一声，“妈妈本来真的很害怕，妈妈不能失去你的。”
他左手是叶梦轻微的抚摸，另一只是微凉的液体，一点点进入血管。
“妈妈，我以后不会在吃芒果了。”
输完液体，他在抢救室里观察了一会儿，生命体征无碍，就出院了。
出门诊大楼前，叶梦把自己的围巾解下给林起阳围上，“外面下雪了，很冷的。”
“妈妈，你不冷吗？”他轻声问道。
“妈妈没事。”
雪花在乌白的天际飞舞，已经在地上形成了薄薄的一层积雪。
但是她们没有带伞。
林起阳走在叶梦身后，就见她裹着黑色大衣快步走向车子的方向，雪花一片片地落在她的黑发上，落在薄薄的后背和肩膀上。
叶梦站在车子旁，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快上车。
于是，林起阳加快了步伐。
他钻进车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围巾解下递给叶梦，“妈妈，你比我更冷。”
“没事的，你刚生病，围上暖和一点。”
她正在启动车子，没后回头。
“妈妈，马上要新年了。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叶梦神色一顿，她看向窗外经过一家三口，高大的丈夫打着伞，美丽的妻子挽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牵着她们的孩子，她温声道：“一个幸福的家庭。”
林起阳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
窗外雪花纷纷落地，寂静地落在每一处。车内寂静，暖流渐渐升起，融化了落在肩头的一点雪白。
化在手心的雪花，只剩下潮湿感。
不过幸好，几年以后，叶梦已经实现愿望了，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这是林起阳少有的睡到自然醒。
他朦胧地睁开眼睛，他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只是额间和脖子处已经布满了细汗。
屋内的昏暗比之前更甚，原本阳光会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林起阳直起身，双手搭在膝盖上，垂着头发了一会儿呆。他抬起头时，目光扫到了那瓶香水，香气其实不像，只是幽幽能感受到那股果香。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芒果了，有点忘了味道，但他永远记得那时过敏的窒息感。
从那时起，他对待这个水果，总怀有一种恐惧感。
所以他面对叶薇的靠近时，所闻到的这个味道，总有莫名的抵触。
现在，他拿起桌上的玻璃瓶，打开盖子，大拇指按在按钮上，轻轻地喷了一泵出来。
瞬即，香甜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但是一开始并没有浓郁的芒果味，更是有种酸甜的青柠的香气。
慢慢地，才在这抹香甜里闻到了一丝芒果的香气。
但是味道消散的很快。
于是，林起阳又喷了一次。
他闭上眼睛，认真地嗅了一遍这个气味。
总是和叶薇身上的味道有些不同。
味道再次完全消散了。
林起阳将那瓶玻璃瓶连带着在桌上摆放着的黑色本子一起放在了沙发旁的抽屉里。
而后他起身，走到落地的玻璃门前，掀开窗帘，映入眼帘的已经不是刺激的阳光了。
所有建筑都变暗了，树也变暗了。只剩下橘黄的天际，璀璨的云端，柔和的光芒，有种宁静的温柔。
他打开阳台上的窗户，温热的晚风袭来夹杂着还有刚刚的气味。他神色微变，他低头鼻尖碰触腕部的皮肤，轻轻嗅了嗅。
原来是刚刚的香水味沾染到了他的皮肤上，只是他没有发觉而已。
十月国庆，天气已经渐渐转凉，但热气也变未完全消退。
国庆假期，医院门诊停诊，急诊加强人手。
国庆的第一天刚好轮到，林起阳坐班。
假期的第一天，病人并不多。
一个早上只有不到10个的外科号子。
11点钟，林起阳看完今天的第6个病人，就没有在进来病人了。
他坐在椅子上，给用完油水的笔换了一根笔芯。
“哥！是我想被狗咬吗？我还不是看它可爱就摸摸它的头，谁知道它会来咬我呀！”一个女声从门口传进来。
“什么狗你都要去摸一摸，难怪会被咬！”
然后是和她音量一样的男声。
于是，林起阳将笔放回口袋里，等待着病人进入诊室。
先走进诊室的是一个女孩约莫15.6岁的年纪，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是一个高大的男生，有些眼熟。
林起阳想起来了，是那天晚上和叶薇在一起的男生。
女孩把挂号单放在桌子上，伸出被咬伤的手臂，手臂上有一个明显的咬痕，但伤口不大。
“医生，刚刚我被狗咬了。”她说道。
“她要打狗针吗？还是要打破伤风？”
林起阳看了一眼伤口，拿起放在桌上的挂号单，扫了一下，对着电脑边输入病史，边说道：“伤口不深，打狂犬疫苗就行了，说一下简单的经过吧。”
“就是我在路边摸了一只狗，它就咬了我一口。”
她说完这句话，又问道：“医生，打针是不是超级痛？”
“会有一点疼痛感。”
“这种有吃的药吗？”
站在她身后的男生，有些抓狂地说道：“从来没有听说过狂犬疫苗有可以吃的药，你都高中生了，能不能有点常识！”
“哥！我是在问医生，又不是再问你！能不能像一个大学生一样！”
原本安静的诊室里，响起了她们的斗嘴声。
林起阳将单子放在了桌上递给她，“拿着这个单子先去缴费，再去药房拿药，打针就药房旁边的3号诊室打。”
周骏接过单子，说了一句，“谢谢。”
但他面对林起阳时，眼神中明显划过了一丝错愕，然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单子，医生那一栏写着‘林起阳’。
“哥，走啦。”那个女生扯了扯他的衣角催促着他赶快走。
他收下单子，“知道了。”
她们走到门口时，周骏将单子塞给了他妹妹，“你先去缴费，我有点事。”
“那你快点。”
周骏又折了回来，他拉开原本给病人坐的椅子，第一句话就是，“你是叶薇的哥哥吧。”
“请问你是？”林起阳淡声问道。
他断断续续道：“我是，是叶薇以前的，以前的，那个。上次也是我！”
“你有事吗？”
“我想问你，叶薇有男朋友吗？她朋友圈发的照片总是男男女女的都有，我给她发的消息超过10点，她就不回了，我问她，她说她睡了。我不信她会这么早睡觉。”
让林起阳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是来找他做情感咨询的。
他无语地扫了他一眼，别过头看向电脑，“我不清楚，你可以问问她。”
“我不能让她觉得我喜欢她，她喜欢不喜欢她的人，所以我要控制自己找她的频率。叶薇不是很听你的话吗？所以我就想来问问哥哥你的意思。”
林起阳滑动鼠标的手一顿，“我不知道。”
周骏见他无所谓的样子，急得站了起来，“你是她哥！你难道不关心她在外面的生活吗？如果她喜欢的人不三不四，怎么办？”
林起阳抬眸，平静地望向他，开口道：“你妹妹害怕打针，关心关心自己的妹妹吧。”
诊室外传来周骏妹妹的喊叫声，“哥，要轮到我打针了。”
他撇撇嘴，回复道：“我来啦！”
但是说完这些他也没有走，他俯下身，双手握紧桌台边，目光直视林起阳，语气认真，“这次，我对她超级认真！”
林起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别过了头没有在看他。
周骏走后，林起阳掏出手机，点开叶薇的朋友圈。
只有一条灰色的线。
他知道这是屏蔽的提示。
从那天以后，两人已经一个月没有联系了。
可能这一个月，叶薇有认真思考他们的关系，他说的那些话，她应该是听进去了。
所以他松了一口气，关上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