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秒钟过得很慢。
于欢失笑了一声，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她抿了抿双唇，嘴角勾起一丝惨淡的笑意，“小时候，你就是我们那批人里最有天赋的，无论是在舞蹈班还是在附中，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大家记得你的生日，你的喜好，只有等到你说今天也是于欢的生日，大家才会随口说一句，于欢，生日快乐。所以有些瞬间，我特别讨厌我们两个人同一天生日这件事情，因为根本不会有人记得我。甚至有人问过我，你是叶薇的跟班吗？”
叶薇眼底划过一丝震惊，她说话的语气软一些，“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你当然不会注意到。”
“我一直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
但于欢的语气更加激动了，“就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你受伤的那场比赛，也是我第一次获得了冠军，但大家都说这个奖杯是你的，说我幸灾乐祸你的受伤，说因为莫倩没有参加，所以我才拿到了奖杯。明明，明明我对于你不能再跳舞的难过不亚于你，所以我必须把这个金牌送给你，这些话才会消失。”
叶薇认真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
“这么多年，你一直沉浸在那份痛苦中，我要安慰你，鼓励你，我要小心翼翼地维护你那份自尊心，我不能和你说舞蹈上的任何事情，因为你不能听，不想听，也不会听。可是你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堪？为什么要把我的自尊心在我爱的人面前，在这么多人面前将它撕碎！”
“因为你忽视了我太多次了。”
瞬即，于欢目光了然，如同死灰，她浅勾嘴角，“果然你还是不出我所料，永远想到的是你自己。”
“于欢，我可以向你道歉。”
“叶薇，你有想过不跳舞以后做什么吗？”
叶薇怔愣了片刻，她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于欢别过头，望向黑夜中，眼底思绪万千，但语气平静异常，“以前的你，自信努力不服输，你身上的那份劲儿是我特别佩服和向往的，但是现在的你，敏感多疑神经质，我们无法聊发展，聊未来，聊自我追求。我们已经无法给彼此力量了。而且我备考的那两个月我每天只睡5个小时，我没有故意忽视你，而是我却是有很多要做的事情，没办法照护到你每一份情绪，回应你的每一次玩乐。”
叶薇将自己黏在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道：“于欢，不是所有努力都会有所获的。”
于欢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叶薇，她蹙起了眉头，“叶薇，你已经很幸运了。每个人都很努力，不要轻视别人的努力，也不要再觉得自己的是天才了，早点醒醒吧。”
她的声音消失在风中。
但她抱有最后一丝期待，她坚持道：“你对我真的很重要，而我对你已经不重要了对不对？”
于欢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眼底褪去了愤怒和不满，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别说这些煽情的话了，这个世界上你只爱你自己，别再自我感动，自我表演了。而且你不是还有其他朋友吗？”
恍惚间，终于叶薇知道了她想要知道的答案了。
晚风没有一丝凉意，却吹得叶薇手脚发冷，她木然地注视着面前的于欢，没有任何变化的一张脸。两人站得很近，近到叶薇都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叶薇不熟悉的味道，反正不是于欢过去最爱的玫瑰味。
叶薇转过头又望向黑夜中，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很久，她喃喃道：“原来如此。”
这次，她走向门口时，走得很慢很慢，于欢没有再叫住她了。
叶薇的手握紧门把手时，手停在了那里，她提醒道：“我刚刚听到这家店的鱼是河里打上来的，你吃了容易过敏。”
她说完后扭开门把手，走进餐厅，悠扬带着一丝哀伤的钢琴声，凄凉的尾调，一点点在她心中奏响，她不知道怎么走出去的，只是音乐渐渐消失在了她耳边。
“叶薇！”
一个男声在她背后叫住了她。
叶薇回过身，是周天一，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走向她。
“你的拖鞋好像坏了，这个鞋子你穿回去吧。”
叶薇扫了一眼，周天一递来的袋子，这个鞋子价格昂贵，她知道是于欢让他来的。
“不用了。”
“以前我就听说于欢有一位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对她很重要，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见面，于欢是个对身边的人很细致温柔的女孩，可能你俩之间有什么误会。”
“祝你们百年好合，长长久久。”
叶薇只留下了这句话，她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拖鞋，她只是没有回头，不停地往前走。
她路过了两人的小学，路过了于欢的家，路过了两人常去的超市，路过了步行街，路过了星月书店，没有停留。她一直走，走进小区，走进电梯，走到家门口，客厅里只有叶勇在倒水。
叶薇一步步走向他，木着脸问道：“爸爸，我跟于欢十五年的友情结束了。”
叶勇倒完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再转过头，奇怪地望向她，淡声道：“那是你的原因吧。”
叶薇压制着哽咽的语气，轻声道：“她说我自以为是，但我想说，我想说，她真的很重要，我要怎么办？”
“那你跟她道歉吧，毕竟于欢是个好孩子，早点睡觉，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叶勇说完这句话，就走向房间，回到房间前，他停下脚步回过身叫了一句，“小薇。”
瞬即，叶薇晦暗的神色中有了一丝明亮。
“记得把灯关了。”
“哦。”
客厅里只有叶薇了。
浴室里花洒落下的那一刻，温暖的热意将她包裹。
每一滴水珠都沉重地打在她身上，痛得她直流眼泪。
叶薇洗完澡以后，出了浴室，一热一冷的交替，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和于欢15年的情谊彻底结束了。
关了灯以后，一片漆黑，四周寂静，叶薇站在房间里，她想要一个拥抱，她失去了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是她母亲去世以后，仅次于叶勇的存在。
但是此刻，她只是一个人站着，只有漆黑和痛苦阻滞在她的胸口中，让她无法呼吸。
没有人会拥抱她，除了被窝。
今晚，她的眼泪又流进了耳朵里。
痛苦带来的神经质跟了叶薇一路。
江州熟悉的景物，让她难受。
机场里之前的过往，让她气愤。
上了飞机以后，第一趟飞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耳机戴上以后，悲伤的音乐，让她一度沉浸在自己是悲惨的女主角中，对着窗外的白色的云层，默默地发呆。
第二趟飞机，她没有了靠窗的位置，只能坐在过道边。
叶薇已经清醒了很久了，她压根睡不着。她手里的课外书也不想看，她放下了手里的书，对着前方发呆，直到视线里她的前侧放多了一杯红酒。
她想起来她和于欢第一次喝酒就是喝红酒，两人的18岁成年礼，没喝几杯就上头了，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喝醉，都是和对方。
情绪一上头，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了。
她依旧保持着这个位置，泪水从眼眶中留下。
周围的人都闭着眼睛在睡觉，没人关注她自我沉浸的行为。
“你好，女士，我们给你送上的红酒。”一位漂亮的空姐端着一杯红酒放在了叶薇的桌上。
红酒旁还放着一包纸巾。
叶薇回过神时，眼前只有空姐的笑容，她道谢道：“谢谢。”
喝了这杯红酒，酒劲一上头，叶薇实在有点晕了，睡了过去。
她醒来时，飞机也快降落了。她打开自己的镜子，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好她有墨镜。
出了飞机场，她在指定的位置等待出租车。
“你好，小姐姐，可以加你一个微信吗？”一个年轻的男声在叶薇身旁响起。
不过现在，叶薇根本没心情理会这些，“不用了，谢谢。”
她带着墨镜，余光瞥了一眼站在她侧后方的男生，没比她高多少，带着黑色的棒球帽，同样带着一副墨镜。
“其实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什么老套路，叶薇在心里吐槽。
她的出租车刚好停在了她面前，叶薇没有理会他的这句话，直接头也不回的上车了。
谢继安的话还没说完，叶薇就已经上车走了。
他望着远去的车辆，嘴角扯出一丝无奈且玩味的弧度，他摊开手掌心，手里放着一枚灰色的珍珠耳钉。
“至少要让我把话说完，我还送你了一杯红酒呢，不过还是和去年第一面见面那样，冷漠无情。”
“继安，你在看什么？”一个漂亮的女生挽住他的手臂。
“我刚刚见到了去年我一见钟情的女生，不过她依旧没理我。”谢继安的语调间满是遗憾，他将那枚灰色珍珠耳钉放进了自己的胸口的口袋里。
不过，他身边的女生听了可不高兴了，“谢继安！我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