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掌心传来的温度。
江桦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一手撑着额角,就这样靠着床柱睡着了。
谢十七终于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个五年未见的人。
江桦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怔住了。
谢十七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醒了?”
江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谢十七别过脸去:“……嗯。”
真是疯了。
明明五年未见,明明该冷言相向,可此刻看着江桦眼下的青黑,那些准备好的刻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桦忽然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谢十七猛地往后一躲,后脑勺“咚”地撞上床柱。
“……”
“……”
两人面面相觑,空气一时凝固。
“江子允。”谢十七先打破沉默。
“嗯?”
“你变丑了。”
江桦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果然……
谢十七不喜欢他了。
江桦的手缓缓收了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那些在边关留下的茧子和疤痕,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嗯,是丑了。”他轻声应道,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边关风沙大,不比京城养人。”
谢十七盯着他的神情,胸口有些发闷。他本意是想刺江桦一句,好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可听见对方这样平静地承认,反而更加烦躁。
“滚出去。”谢十七别过脸,“本王不想看见你。”
江桦没动。
“听不懂人话?”谢十七抓起枕边的药碗就要砸过去,在看见江桦眼下的青黑时又舍不得了,那碗药最终只是重重磕在案几上。
“王爷的伤……”
“用不着你假好心!”谢十七冷笑,“当年不告而别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我会受伤?”
江桦闭了闭眼,起身跪地:“臣……知罪。”
谢十七死死攥着被角。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时该如何羞辱江桦,如何让对方后悔,可当真见到这人跪在面前,心里却没有半分痛快。
“滚。”
“别让我说第三遍。”
江桦起身,行了一礼。
谢十七盯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口,抓起药碗狠狠砸向门框。
骗子。
他蜷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什么知罪,什么请命回京,都是假的。若真在意,当年怎会把誓言当作儿戏?
门外,江桦静静站着,听着里面传来的碎裂声。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有一道比脸上更深的疤,是滁州之战时留下的。
当时差点就死了。
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小王爷了。
谢十七将脸更深地埋进软枕,布料渐渐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泄出一丝呜咽。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还能这样平静地出现?
门外脚步声渐远,又在廊下停住。江桦背靠着朱漆柱子缓缓滑坐在地,从怀中摸出那封揣了三年的绝笔信。纸张早已泛黄起皱,边角处还有干涸的血迹。
那是滁州城破当日写的。
当时三十万铁骑围城,他身中七箭,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王爷……”
江桦将额头抵在膝头,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厢房里,季尤扒着门缝看得真切,转头对殷宁比口型:哭得好惨!
殷宁的眉头一挑,拎着季尤的后领将人拖走:非礼勿视。
陆续蹙眉:谁去劝劝?
季尤拽着他的衣袖眨眼,兴奋地指着自己鼻尖。
陆续淡淡扫他一眼,转而看向殷宁,朝江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去。
季尤:……
殷宁指着自己鼻子:我?
随即疯狂摆手。
季尤不死心地又凑到门缝前,被殷宁一把捂住眼睛拖走。前者挣扎着比划:我就再看一眼!
殷宁冷笑:再看把你扔池子里喂鱼。
陆续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瓶,推开门径直走向江桦,将药瓶放在地上推过去:“金疮药。”
江桦抬头,眼底还泛着红。
“伤口裂开了。”陆续指了指他手腕位置,“王爷若知道,又要发脾气。”
江桦将信纸小心折好,重新塞回衣襟。那位置紧贴着心口,隔着布料都能摸到一道凸起的疤痕。
“王爷这些年,脾气越来越不好。”陆续在江桦一旁坐下,“你别往心里去。”
江桦摇了摇头,沉默半晌,又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续望向远处:“三年前江南水患,王爷奉命赈灾……”
……
“记得带上这些药。”秋否厌站在城门口,又往谢十七的马车里塞了个包袱。
“知道啦!”谢十七挽着陈氏的手臂,“老师最好了。”
陈氏含笑揉揉他的发顶,转向秋否厌:“有劳秋大人费心。”
秋否厌微微颔首:“夫人言重了。”
江平远掩唇轻咳两声,状似随意地将一柄匕首塞进谢十七手中:“江南路远,万事小心。”
“我走啦!”谢十七从马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送行的三人用力挥手。
所谓的赈灾,不过是个幌子。
江南官场早已腐朽不堪,买卖官职之事屡见不鲜,林宥的官位便是最好的例证。这些胆大包天之徒,又怎会惧怕一个从京城来的王爷?
谢十七此行,无异于羊入虎口。
抵达江南后他才发现,朝廷拨发的赈灾银两早被层层盘剥。当地官员沆瀣一气,百姓易子而食,惨状令人发指。
“好得很。”谢十七将案卷重重摔在桌上,“文龙卫何在?”
陆续摇头:“王爷,文龙卫都派去给百姓建房了。”
谢十七一怔,这才想起。
一场滔天洪水冲垮了大半个江南。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太医们日夜研制药方,文龙卫全力安置流民。就连他自己,也已因翻阅医书而三日未眠。
谢十七一掌拍在案上:“知府不作为,反倒趁着灾疫敛财。高价卖药,这就是大夏的官?!”
一位尚算清廉的知府战战兢兢上前:“王爷……他们……他们背后都有靠山啊……”
“哦?”谢十七冷笑,“本王倒想听听,什么靠山能大过朝廷?”
知府颤抖着手指向桂林方向。
乔家。
月贵妃的母族。
乔照野的本家。
谢十七的外祖。
“好,好得很。”谢十七将案卷掷给陆续,“涉事官员全部问斩,本王亲自监刑。我倒要看看,乔家能奈我何。”
……
“乔家确实动不了王爷。”陆续沉声道,“但他们能让百姓对王爷刀剑相向。王爷斩杀贪官之事,传到京城已变成……”
“靖王在灾区滥杀大臣。”拎着季尤的殷宁冷声接话,“更有暴民借机行刺。”
江桦眉头紧锁。
……
“王爷,外面的传言……”陆续刚开口,就被殷宁按住手腕。
殷宁几不可察地摇头,示意他看谢十七。
年轻的王爷仰靠在椅背上,怔怔望着房梁,眼眶微微泛红。
百姓不念他的好。
朝廷容不下他的命。
谢十七颤抖的手摸向腰间烟袋,只摸到空荡荡的锦囊。这才想起,前日救落水孩童时,珍藏的烟叶早已浸透江水。
他慢慢弓下脊背,双手用力抹了把脸。片刻后,又挺直腰板:“他们要骂便由他们骂去。现在当务之急是湖州平安。持我令牌去开粮仓,即刻送往湖州。”
陆续欲言又止:“王爷,要不还是……请示朝廷?”
再开粮仓,不知又要被传成什么样子。
谢十七摇头:“湖州百姓等不得。”他疲惫地摆手,“去吧。”
陆续临走时,与殷宁交换了个眼色。
谢十七枯坐良久,抬眼见殷宁仍在:“你怎么不去?”
殷宁拖了把椅子坐下:“王爷此刻,不该彻查谣言来源吗?”
谢十七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低笑出声。笑够了,他才道:“查清了又如何?百姓既然信了,便说明他们本就不在乎真相。乱世之中,能有个天潢贵胄供他们泄愤,也是好事。”
那一夜,书房烛火未熄。
谢十七独坐至天明,始终想不明白。
人心,当真能愚昧至此?
为官者当如何?
为君者又当如何?
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秋否厌曾教导:“为君者,当知民心似水。”
可如今这水,为何浑浊至此,险些要将他淹没。
他倾尽所有救治的百姓,转眼就能对他口诛笔伐;他亲手斩杀的贪官,反倒成了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
究竟是他们愚昧……
还是他太天真?
谢十七闭目沉思。
不,不是百姓愚昧。
是这世道。
饥肠辘辘的灾民哪管什么真相?他们只记得是谁在施粥时少给了一勺,却记不住是谁开仓放了粮。濒死的百姓需要仇恨来支撑着活下去,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他们只要活下去。
谢十七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原来如此。
不是人心向恶,而是这乱世之中,善念早已成了最奢侈的东西。百姓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宣泄的出口。在朝不保夕的乱世里,能有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供他们唾骂,反倒成了活下去的慰藉。
百姓骂的不是他谢十七,骂的是这吃人的世道,骂的是那些真正该骂却骂不得的人。
不过既然要当这个出气筒,那便当到底。骂名他背了,但这粮,该放还得放。
谢十七抬眼看向书房窗外。
东方即白,晨光破晓。
天,亮了。
……
“我不知王爷那夜在书房里究竟想了什么。”陆续继续道,“人心要归于平静,总要经历千般煎熬。可当王爷再出来时,脸上已挂着往日的笑容。”
“他照旧给百姓施粥,哪怕那些人接过粥碗时,嘴里还在骂着难听的话。”
江桦沉默不语。他与梅清雪当年也受过这般非议,可那时毕竟还是先帝治下的太平年景。百姓们不过当个笑话,笑过了,日子照样过。
谢十七比他苦。
苦太多了。
“后来王爷回京时,特意绕道桂林。”陆续苦笑,“王爷常说,若当年没去那一趟……或许就能赶得及救下秋大人了。”
……
“剔骨之刑?!”谢十七拍案而起,“什么时候的事情!”
京中侍卫跪伏在地:“陛下说……王爷师从秋大人,便是结党营私。御史台王大人死谏,林大人与胡大人在旁添油加醋,说王爷无诏斩官定是秋大人授意……”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信,“这是秋大人……留给王爷的。”
……
“我曾见过那封信。”陆续望向江桦,眼中隐有泪光。
……
秋否厌绝笔。
爱徒亲启:
为师前半生,都在赴考。
初试状元,试卷被调换;
再试,遭人下药;
三试方得金榜题名。
先帝仁厚,既视我为心腹,亦将我作孤臣。
二十一岁入仕,二十七岁收你为徒。三载春秋,虽未尽善,却也无愧。
当年你一跪,我先惊后惧。竟真被先帝言中。一介凡夫,何以教出明君?
幸而,你天资卓绝。
今日之刑,实乃乔家与太后联手。即便没有你,也是迟早之事。
我非忠君,亦非忠先帝。
只忠这山河百姓。
可百姓伤了你。
为师……愧矣。
前日你问及冠之字。
此刻诏狱之中,隔窗见天光清明。
便唤“翊辛”罢。
秋即身无完骨,户供蛆蚁,原所甘心。
但愿国家强固,圣德刚明,海内长享太平之福。
此痴愚念头,至死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