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羽兮本性温和，但在认定的事上八匹马都拉不回来。随着她调查的深入，以及小方不经意间说漏嘴的消息。
她查到了一家别墅。
一家位于荒野，记在小方名下，亦余晨却经常光顾的可疑别墅。
夫羽兮将亦余晨勾得意乱情迷时，用橡皮泥拓下了这扇门钥匙的形状。
上一次，这扇门前，她可以说服自己掉头回撤，因为——有门。而这一次，手上这把经由模具灌铁而成的仿制钥匙，敲碎了她所有退路。
夫羽兮紧捏钥匙头，掌心滚落的汗已能催得一把新铁生出黄色的锈。怕是谈上亿单子时，她都没像此刻一般紧张、害怕。
一扇门而已，到底在怕什么？
对啊，怕什么？
怕人。
怕门后有人。
怕自己，成为门后的人。
但更怕自己，成为不了门后的人。
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长到羽兮生死轮转了几千遍；却也短到仿佛仅阖了一眼，呱呱坠地的婴儿便长成了健硕的小小少年。
十二年，人生能有几个十二年？
没几个。
她在人生第一个十二年里抱起了太阳，又在人生第二个十二年里辜负了太阳。如今鬓染星霜、佳妍无驻的她，却贪心地想在即将到来的第三个十二年前，留住太阳。
可，凭什么？
日中的太阳，凭什么为一个满目疮痍的人停留。
她怕，她真的好怕。
怕亦余晨真的放下了，怕亦余晨真的无所谓了。她会死的，真的会死的——像蜉蝣一样静静死去。如果离了太阳，只有石头能留下。可她不是石头，她只是一个想要找回太阳的追逐者。
不管门内是何种光景，她都必须推开，然后接受。
十二年的跨度使得一切面目全非，她与亦余晨真正相拥也不过九年而已，眼下唯有消去时间残留的空白，她才有可能重新拥有这轮太阳。
做好心理准备后，她推开了门，走进了这间不为人知的禁忌之地。一进门，羽兮便嗅到一股刺鼻的腐臭味，像是躯体膨胀溃烂后漫出的浊气。
里面乱糟糟的，如同十几年未有人住过般，轻轻一擦，手上便沾了一撂灰。她难受地打了个喷嚏，抓着衣领捂住鼻子才好些。
在楼下摸寻一番，却一无所获。现下她担心的事已经从亦余晨的情感状态，变成了亦余晨如果干了违法乱纪的事，自己要怎么办？
是不惜践踏法律一意包庇，还是重演十二年前的大义灭亲？
人生要走过无数个分岔路口，每一种选择都是一种出路，可，错了就是南辕北辙、渐行渐远地不复相遇。
脚面栖地的十五秒里，夫羽兮有了答案。或者说，从一开始她的答案就未曾变过，只不过这一次她想好了自己的归宿。
她循着未沾染灰尘的车辙印，按下了前往三楼的电梯键。站在那扇门前，她不再彷徨，轻轻按动把手，却不料被人从旁边敲了一闷棍。
恍惚间，夫羽兮看到了一团烂肉，一团蠕动着的肉。它停在她的眼前，抓着她的头发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
“不是亦余晨！”扭曲的女声嘶吼，“为什么不是亦余晨？她怎么可以把这里告诉别人！她明明说过要和我纠缠到死的！”
怪物又看向手中的夫羽兮，它疯癫地说：“她该死！第三者该死！”
怪物粗粝的手掌狠狠锁在夫羽兮的咽喉上，巨大的力道快要将她碾碎。耳边嗡鸣不断，剧痛顺着她的颈骨蔓延，快要……快要无法呼吸了。
不可以，我不可以就这么死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阿晨。她拼尽余力挣扎，可世界下沉的速度，远快于她的逃离。
“你别告诉我，她把你弄成这样了，你还爱她。”
“爱？呵，我和她之间只有恨！我要她痛苦地匍匐在我面前哈哈哈哈……我要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我！离不开我！我要她知道，她属于我！”
“她还真是倒霉，当年怎么就救了你这么个膏药猴，看在你快死了的份上，我且提点你一句，你看看手里的人是谁？”
“谁？”怪物怼着夫羽兮的脸使劲看，如同要将她生吞了一样。像是想到什么，它不再掐她，大笑牵扯着全身骨节喀嚓作响：“是她！”
头皮的刺痛却让夫羽兮发出淡淡地、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抹笑——幸好，来的不是阿晨。
“快把亦余晨叫过来，我要当着她的面羞辱这个女人！不不不，我要当着这个女人的面揭穿这场她隐瞒了二十七年的骗局，哈哈哈……下水道的老鼠与蟑螂才是绝配。”
“反派死于话多，我劝你当着亦余晨的面直接动用异化力量将她k.o了，免得最后一点好处都捞不到。”沙哑的女声敲着腕表，戏谑地说，“温馨提示这药效还剩30分钟，记得抓紧时间。”
那怪物嗤笑道：“不用你废话。”
……
“你说什么？”亦余晨手中飞速旋转的笔，刹那间滚到桌上，她眼神凌厉地看向身侧的小方。
又重复了遍：“你说什么？”
小方低头回道：“夫总在它手上，它说想要夫总的全尸，亦总需单刀赴会。不然……它会让夫总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呵。”亦余晨冷脸将手边的钢笔一拗而断，黑沉的墨混着殷红的血，顺着她的指缝滴答下坠。
小方见了，赶紧掰开她的手，为她处理手上的以及身上的血污。
“它怎么会跑出来？”亦余晨扯唇一笑，“十年了，蟑螂都该死绝了，老鼠却还活着。”
“亦总，不是它跑出来，监控显示是夫总主动过去的。”
小方目光躲闪，亦余晨扫了她一眼，只淡淡说了句：“小方，帮我把Double S取来。既然那畜生这么想死，我成全它。”
“亦总，不可……”
“要么滚，要么走！”
Double S全称为Super??Star pill。这种药片能让她的腿，或者说全身粉碎性骨折的人在短时间内恢复正常，甚至爆发出异于常人的力量，但随之而来的是极其严重的后遗症。
“是。”
她们一路驱车驶到这所破别墅，小方一下车便警惕环视四周，亦余晨与之相反，十分随性地搭上小方的肩，由她扶下车。
“小方你是猫，还是鼠？”
“什么？”小方木楞回问。
亦余晨轻笑：“如果是猫，我不懂你在怕什么，至少我就不怕鼠；如果是鼠……”她顿了下才接道：“面对一只将死的病猫，我就更不懂你在怕什么了。”
小方说：“亦总，我怕周围有埋伏。”
“埋伏？”亦余晨伸了个懒腰，“你的担心多虑了，我敢保证这里没有人。你把药给我，然后去找气泡垫垫在西北角，不要报警，等听到我给你发的信号再上来。”
说完，她又看了眼小方，贴心补了句：“切记切记，不要擅自行动，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要是伤了，还有命活着的话，就去找夫羽兮报销医疗费吧，我想夫总不会那么小气的。”
小方劝阻道：“亦总这很危险。”
亦余晨将圆框金丝眼镜一戴，饶有兴致地说：“危险是相对的，和它纠缠十几年，我早就累了。如果能解脱，未免不是件好事。好了救人要紧，不要令我失望了，小方。”
见劝阻无效，小方将药递给她后，快速退出去准备一应事宜。
亦余晨坐着轮椅驶向了那道电梯，在电梯上升的时间里，她打开了装在领口上的微型摄像头。
一切准备就绪，亦余晨离开电梯，望着通向天台的阶梯，微微勾起唇。她撑着轮椅起身，随后一步、一步踉跄地走上台阶。
啪嗒啪嗒，离门越来越近。一步两步，她握住了把手，一口气粗喘后，便将嘎吱作响的门推开。
“亦余晨你来了，就为了这个女人！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凭什么你就是看不到我！”那人双眼猩红，五官也已经扭曲到变形。
人？或许称之为怪物更合适，毕竟它的□□已经软成一滩泡在血里、模糊地难辨骨和肉的杂烩。
它用那双粗粝地、长短不一的右手抓着夫羽兮的脖子，还不忘用余闲的左手握枪指对亦余晨。
夫羽兮大喊：“阿晨……快回去……呜呜”黄喜悦龇牙咧嘴地加了手劲，羽兮被掐得青筋暴起，呜咽着却因缺氧说不上话。
亦余晨右手握得发紧，嘴上却不饶人地说：“怎么不为了她，难道还能是为了你这个废物吗？嗯？”
“黄喜悦，你可真是没有长进。如果是我，就不会愚蠢地候在这里，而是像这样”她半眯着眼，伸出手持枪状对准黄喜悦的脑门，朝上一抬，“等门开了，就一枪崩了。”
“你……”黄喜悦咬牙切齿，但掐夫羽兮的劲倒是小了不少。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它扣上扳机，只闻一声空响，不见疾驰的子弹。
亦余晨抿唇轻笑，云淡风轻地抹去脑门上的汗。这把六弹巢的老式转轮枪，果然不是满仓，但至于装了几发那可难说了，不管怎样还是小心为妙。
在救出羽兮，完结事情前，我这条贱命还得留着。
说话间，她将天台的门自内锁起。
“杀了我？呵，你不会不知道我想死想疯了吧，黄喜悦你还真是懂我呐。”
她心上翻滚，面上倒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抬手轻浮地指着它手里的人，说：“我死后你可一定要把她给我带上。黄泉幽暗，红鸾双栖。如此美况，我倒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亦余晨！”
亦余晨收回手指：“这么说倒也太过霸道。夫羽兮你曾握着我的手，教我写的第一个词组便是尊重。”
话毕，她难得正经且情深不掩地看向夫羽兮：”今天我便问问你，你愿意舍弃荣华富贵、亲朋好友，在这里，只选择我吗？”
夫羽兮点头。
“晨心”创立之初便从未靠过夫家乃至亦家分毫，她以凌虐自己为代价，花费十二年时间纵身挤入二流。她这么苦苦坚持，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厉害，只是为了能匹及亦余晨。
如果没有她，夫羽兮会置办一家书店，在一个犄角旮旯的穷乡僻野里，且过余生。为了那个目标，她这十二年里鲜少臣欢父母膝下。
在连轴转的工作以及不要命的应酬下，夫羽兮的身体日渐不堪，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因此早早立好遗嘱。
当她死后，她亏欠至多的妹妹，夫羽添，将继承她所有财产，包括对晨心的股份。希望以此聊偿妹妹替她尽的养育之恩。
黄喜悦怒急扇了夫羽兮几个巴掌。鲜红的巴掌印上流着汩汩鲜血，亦余晨呼吸一滞，死抠着手才不至于让怒火冲毁理智。
“恼羞成怒了？黄喜悦。”亦余晨迎着枪口，缓步靠近。
黄喜悦连连后退：“你……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把她掐……不，我就把你作的恶，这一切的真相告诉她。亦余晨！你停下！我让你停下！”
它嘶声大喊，明明手里头握着枪，可此刻却像被人拿枪抵着。
好窝囊。
被它抓着的夫羽兮眼里已淌满泪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亦余晨踉跄地朝枪口上撞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亦余晨，你真是个魔鬼！”
“如果我是魔鬼，你是什么？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亦余晨单手握住枪头，鄙夷地说，“真可怜，连开枪都不敢吗？就这点本事你是怎么敢威胁我的？”
随后她偏头看向蠢蠢欲动的门，勾唇一笑：“你说呢？小方。”
霎时间，小方破门而入，她一手握着钢筋硬棒，一手捏着细小曲别针。
“亦总，你说什么？”
“你不是夫羽，你该知道背叛我的下场。十几年了，你还是不知道忌惮一个疯子吗？哪怕每周我都会抽出时间看你，你还真是不知餍足呐。”
她对着黄喜悦冷冷说道。
“亦总，小心。”小方大喊。
——2026.10.21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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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黄昏 夕阳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