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过去,辛弃疾的个子窜高了一截。刘瞻仍旧逼他读经史、地理、田赋和簿册;张老仆则每天只教几样最简单的刀法。劈、撩、格、刺,进退不过几步。辛弃疾嫌少,张老仆便拿木刀同他过手。第一次不到五合,他肋下已挨了三下,最重一下疼得半日喘不过气。张老仆只道:“真刀砍中一次,就没有第二回。”从此他不再嫌招少。骑马也一样。平地疾驰并不难,难的是马惊、路坏、人乱的时候,手上仍能管住缰。辛赞见他自以为骑术已有火候,专挑性情烈、步子乱的马叫他骑。辛弃疾摔得多了,才渐渐知道“会骑”二字离“能用”还差得很远。
这一年入冬之后,亳州附近接连下了几场雨雪。涡水水势并不大,几处渡口却因岸泥松软,车马极难通行。辛赞奉差往城北数十里外查看一处乡仓,原本不打算带孙儿,辛弃疾听说途中要经过几处旧驿道,缠了两日,终于获准同行。党怀英正替刘瞻往乡间一座旧寺寻几卷残书,也顺路同去。一行十余人,除辛赞和两个县吏外,还有几名差役、两辆车,车上带着文册、冬衣与少量官粮。走到午后,天色又阴下来,北风刮过平野,路旁枯苇连成一片,天地间几乎只有灰黄两色。辛弃疾在马上看得比旁人远。他这些年已养成习惯,每到陌生地方,总先看路,再看水,看完水便看高处。前方渡口设在一道缓坡下,岸边有十来间草屋,原是供往来脚夫歇息的地方。此时渡船尚在对岸,几辆等渡的骡车堵在泥地里,车夫围着火堆取暖。辛弃疾望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天气这样冷,草屋后面却拴着几匹没有卸鞍的马;一个坐在火边的人虽穿着粗布短衣,靴子却不是农人常穿的式样,腰边衣褶下面还鼓着一块。
他催马上前,对辛赞低声说了两句。辛赞并不回头,只叫队伍放慢,随后吩咐两个差役将车停在坡上,莫急着下到渡口。党怀英见状,已经猜出几分,也不问,只把原先背在身后的书袋挪到鞍侧。坡下那群人很快有人站起身来。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旧疤。他先向辛赞等人拱手,说渡船还要半个时辰才回来,请众人下去避风。辛赞坐在马上,道谢,却没有动。那汉子又说了两句,见坡上的人仍不下来,脸上笑意便渐渐淡了。几乎与此同时,草屋后又转出六七个人,其中两个带弓,其余手里拿的也不是农具。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无须再说破。辛弃疾虽然练了多年刀箭,真正面对持械之人却还是第一次。他原以为自己会兴奋,甚至曾无数次想象过这种场面;此刻却只觉得四周忽然静了,风声、马的鼻息、车轮偶尔陷进泥中的轻响,全都清清楚楚。他右手握住弓,手心竟有些凉。辛赞没有看他,只道:“守车。”这两个字使他心里那股想冲下坡去的劲一下压住了。
坡下的人显然也看出这边已有戒备,不再装作过路客。疤脸汉子向后一摆手,两名弓手立即散开,另有几人从侧面绕向坡后。辛赞带来的差役虽有刀弓,人数却不占优势。一名县吏脸色已经发白,辛弃疾反而在最初一阵紧张过后慢慢镇定下来。他看见那两个弓手没有直接向人瞄准,而是在找马,便明白对方并不想硬拼,多半只想截车夺粮。第一支箭果然射向拉车的骡子。辛弃疾几乎与弦响同时松手。他这一箭并未射人,而是抢先钉在骡车前方的泥地上。车夫受惊,立即将骡子往车后牵。对方第二箭射来时,差役已举起木盾。坡上一时箭声骤起,辛弃疾连发三箭,头两箭都落空,第三箭才擦中一个绕路之人的肩头。那人踉跄一下,随即伏低身子。辛弃疾看见箭头带血,胸口猛地一紧,险些忘了再取箭。他射中过兔,也射中过鹿。人与那些东西毕竟不同。
便在这一瞬间,坡侧忽然传来喊声。两个强人借着枯苇掩护已经摸到近处,其中一个一刀砍向车夫。辛弃疾来不及再张弓,将弓往鞍上一挂,拔刀迎了过去。他这些年练过无数次格挡,真刀相撞时却全不是木刀的声音,只听“铮”的一响,震得虎口发麻。他挡住第一刀,第二个人已经从侧面扑来。若照平日对练,他本能地便要转身反击,眼角却忽然看见车后还有一人。他硬生生收住脚。这一收,恰好没有离开车辆。第三个人原想趁他追出去抢上车来,见他不动,只得改从另一边绕。辛弃疾这才明白祖父为什么只叫他“守车”。若方才贪那一刀,车便丢了。党怀英不会使辛弃疾那样的快刀,却一直守在车后。他见一头骡子受惊挣缰,立即割断一边将要缠住车轴的绳索,又将受伤的车夫拖到轮后。一个强人翻过车帮时,他顺手抄起车上的木杠迎面一击,竟打得那人从车上跌了下去。辛弃疾回头看见,几乎要笑,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面前刀光又至。这一回他不再乱。
张老仆教过无数次的几招,在脑中反而全没有名字。他只知道哪一刀须挡,哪一步不能退,哪里不能让人越过去。对面的汉子比他年长一倍,力气也大,三刀连下,逼得辛弃疾肩背发酸。第四刀斜劈下来时,那人脚下踩进一块湿泥,身形微偏。辛弃疾几乎没有思索,向前抢了半步,刀背撞开对方手腕,左肩随势顶过去,将人撞翻在地。他本可补上一刀,却停住了。那人抬头看他,两人一时都怔了一下。下一刻,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原来辛赞早在队伍停坡时便遣了一名差役绕路往附近寨中报讯。坡下那疤脸汉子听见声音,知道再拖无益,一声呼哨,众人迅速退入枯苇。几个差役还要追,辛赞喝住了他们。片刻之后,渡口只剩几支断箭、一滩被踩烂的泥,还有那个肩头中箭、来不及逃走的人。辛弃疾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党怀英走过来,看见他刀上没有血,先松了口气,又看了眼远处倒下的人,说道:“那一箭是你的?”辛弃疾点头。党怀英没有像平日那样取笑他。
被射中的汉子三十来岁,箭只穿了肩肉,并不致命。他起初咬着牙不肯说话,等附近寨兵赶到,搜身时才发现他怀里竟有一张旧军牒。辛赞看过之后,神色微沉,问了几句。那人原来早年在边军中当过辅兵,后来所在部伍撤并,自己又因伤返乡,几年灾荒下来,田地典尽,便跟着这群人做了劫道生意。那疤脸汉子过去似乎也是军中人物,因此才会先射牲口、断退路,进退之间颇有章法。辛弃疾站在旁边听完,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本来以为强盗便是强盗。真正见了,却发现这些人也不是话本里青面獠牙的恶汉。他们会布置弓手,会利用渡口和枯苇,会先想着夺粮而不是杀人;其中有人从前甚至吃过军粮。可他们刚才那一刀若砍中车夫,人一样会死。身世可怜,并不能叫刀锋变钝,也不能叫被抢的人少挨一冬的饿。寨兵将俘虏押走以后,辛赞才走到孙儿身边,拿过他的刀看了一眼,道:“为什么没追?”辛弃疾说:“你叫我守车。”辛赞点了点头,又问:“为什么最后没砍?”辛弃疾沉默片刻,道:“他倒了。”辛赞没有夸,也没有训,只把刀还给他。过了半晌才道:“记得今日就好。”
当夜一行人借宿乡仓。风吹得窗纸整夜作响,辛弃疾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便看见箭头穿进那人肩头时衣服猛然一缩的样子。他从前想象过无数次沙场,却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伤人,竟是在亳州城外一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渡口,而且对方既不是金军,也不是宋军,只是一个走投无路之后拿刀劫粮的人。第二日查仓时,他比往常安静许多。乡仓不大,数十间土仓沿墙排列,管仓的小吏逐一开封核验。辛赞查的是簿册,辛弃疾却第一次主动问起仓中一共有多少粮,一石粮能供多少人吃,若道路被雪封十日又该如何。管仓者见一个少年问这些,本来有些不耐烦,辛赞却叫他照实答。辛弃疾一路听一路算,到后来才发现昨天那两车粮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真正供军所需的数字大得惊人。数百人尚可由一县供给,数千人经过便要动用数仓,若是数万人的大军南下,所到之处道路、渡口、仓廪、牲畜都要跟着转动。
下午回城,天气放晴。平原上积水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踏过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辛弃疾纵马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去看昨日那一带渡口。党怀英追上来,与他并辔走了一段,忽然说道:“昨日你若追下去,多半能再射中一个。”辛弃疾道:“也可能挨一刀。”党怀英笑了笑:“总算知道了。”辛弃疾这回没有同他斗嘴。他望着前方漫长官道,忽然说道:“那几个人若守一座小寨,会很难打。”党怀英听出了他的意思,也回头望了一眼。昨日不过十余名劫道者,利用一个渡口、一片枯苇,已经能让同样人数的差役十分狼狈。若换成真正军队,占住桥梁、河口、山隘,再有粮、有马、有熟悉地形的人,事情便完全不同。刘瞻后来听说渡口之事,没有问辛弃疾杀伤几人,只叫他把经过画下来。辛弃疾画了渡口、坡地、草屋和枯苇,又用不同的线标出双方位置。第一张画完,刘瞻看了许久,只指出一处:“这里为什么没人?”辛弃疾道:“那里是水洼。”“你怎么知道?”“我看见的。”“图上看不出来。”
辛弃疾于是重画。第二张多了水洼、泥地、道路宽窄和渡船所在。刘瞻仍不满意,又问风从哪里来、坡有多高、枯苇能不能遮住骑马的人。辛弃疾第三次重画时,已经觉得这件事比昨日动刀还麻烦。可是画完之后,他自己再看,忽然发现纸上的渡口同最初那张完全不同:第一张只有“人”,第三张才真正有了“地”。刘瞻把图收起来,说道:“会武艺,只能保你一人。会看地势,才有资格带别人。”这一句话辛弃疾没有忘。又过了一个冬天,亳州道上的车马忽然比往年多起来。北来的官吏、军士、工匠络绎不绝,驿站换马也愈发频繁。市井间常有人议论,说皇帝已经迁都燕京,新都营建未止,北方各路人力物力不断调发。辛弃疾从祖父那里第一次认真看见燕京在舆图上的位置:它远在济南以北,却控制着通往塞外、河北与中原的诸路,若从亳州北上,要经过开封旧地,再越黄河,路程千里。他看了很久。辛赞忽然道:“想去么?”辛弃疾抬起头。“燕京?”“嗯。”
少年眼睛亮了。辛赞把地图卷起,道:“明年若有机会,你随我北行。”辛弃疾几乎立刻答应,随后才想起党怀英,问他是否也去。辛赞只说:“他的路,自有他自己走。”那时这句话还没有别的意思。辛弃疾所想的,不过是燕京有多大的城,北方道路是什么模样,黄河冬日是否真的能结冰,大军若从那里南下,又要走哪几条路。他还不知道,自己真正要认识的天下,才刚刚从亳州城外那个小小的渡口开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