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知网上某位网名为「野生哲学家」的网友曾发过这样的一条帖子。
「当你觉得生活乏味时涅斯托亚希就会赐予你快乐,而当你因快乐而感到幸福时祂又会赐予你痛苦」
这条帖子有许多人点赞,有人赞同,便也有人反对,左瑛也刷到过这条帖子,他对这个神秘理论保留意见。
距离谢相思前往西奥希多星已经过去将近八个月了,这是他离家最长的时间,长到已经突破了左瑛等待的界限。
但他还是选择继续等待,因为自由的鸟儿想要飞翔,就会有人愿意为他驻足。
实验室那边最近一段时间左瑛都不用去了,他的那部分工作已经完全做完了,他也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去帮助其他同事,于是就一直待在家里,每天靠营养液维持饱腹感。
是夜。
左瑛坐在书房的工作角,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小玩意儿,是他学生时代做的小发明,当年坏了一直没修,今天翻出来打发时间,他低着头,手指灵巧地摆弄着里面的线路,耳朵里听着新闻。
“...西奥希多星局势持续升级,据本台最新消息,该星球内部冲突已由局部示威演变为全面武装对抗,**武装「自由西奥希多阵线」今日系统时一点一十三分占领了东部行政中心,与政府军在核心城区展开巷战。”
左瑛的手顿了一下。
“现场画面显示,多处地标建筑遭到炮击,浓烟笼罩城市上空,医疗系统濒临崩溃,人道主义危机加剧,据不完全统计,冲突已造成至少三百七十名平民死亡,超过两千人受伤,「宇宙和平互助协会」呼吁双方立即停火,但截至目前,交战双方均未作出让步。”
左瑛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看向了屏幕。
画面切到现场——街道上散落着碎石和残骸,一栋居民楼被炸出巨大的缺口,浓烟从里面涌出。有人抱着孩子跑过镜头,脸上全是灰,背景里枪声不断,夹杂着人们的哭喊。
“值得注意的是,「宇宙和平互助协会」驻西奥希多星的工作人员目前仍滞留在冲突区域,协会总部发表声明称,已启动紧急应急预案,但由于交火激烈,撤离行动受阻,据本台了解,四组部分成员正在东部城区执行人道救援任务,该区域正是此次冲突的核心地带……”
左瑛的通讯器忽然响了,他拿起来看,不是谢相思。
他盯着屏幕上的新闻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个小玩意儿。
画面里,一个穿着协会制服的人正蹲在地上给受伤的孩子包扎,周围是炸毁的建筑和奔跑的人群,镜头晃得太快,看不清那人的脸。
“......协会副会长表示,将尽一切努力保障工作人员安全,同时呼吁冲突双方遵守宇宙法规定,开放安全通道,目前暂无协会人员伤亡的报告,本台将持续关注。”
左瑛关掉了新闻,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向手里那个小玩意儿,刚才还在修的零件被他捏得变了形,他松开手,把它放在桌上。
通讯器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还是打开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看到新闻了,你那边怎么样?」发完,他把通讯器扣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他喝完,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和往常一样。
但今晚他觉得那些光似乎有点太远了。
通讯器响了,他几乎是立刻走回书房,拿起来看。
谢相思的回复:「刚撤到临时避难所,没事。就是信号不太好,可能随时会断。」
左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嗯。」
又加了一句:「注意安全。」
谢相思回得很快:「知道啦,别担心,对了,水晶我找到了,超好看,等回去给你哦。」
左瑛弯了弯嘴角,但笑意没到眼底,他回:「好。」
那边没有再回。
左瑛等了一会儿,把通讯器放下,他坐回工作角,拿起那个坏掉的小玩意儿,继续修,但手指有点不稳。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修那个小玩意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左瑛不知道坐了多久,手里的东西终于修好了,小东西嗡嗡地转起来,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它转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放回桌上。
拿起通讯器,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给谢相思又发了一条:「安全了告诉我。」
系统时三点三十分。
已经很晚了,但左瑛怎么也睡不着。
他就这样闭着眼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
枕头太软了,谢相思在的时候总嫌这个枕头软,说睡久了脖子疼,但每次躺上来又睡得比谁都沉,左瑛想,可能是他在外面跑得太累了,什么枕头都能睡着。
他睁开眼睛又翻了个身,面朝谢相思平时睡的那边。
那边空空的,他伸手摸了摸,凉的,左瑛把手收回来,盯着天花板。
通讯器就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再次发了一条:「安全了告诉我。」发完之后,他把通讯器放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开始泛白。
*天亮了。
左瑛坐起来,揉了揉脸,他看了眼通讯器,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去洗漱,弄了点营养液喝,站在厨房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谢相思让他不要总是和营养液。
他把杯子放下,去冰箱里翻了翻,有之前在主宅带回来的食材,但他没有心情做,所以最后还是喝了营养液。
通讯器响了,他拿起来看,是渊先生的消息:「别太担心,苓杏跟我说协会那边已经加派了人手过去,撤离行动在推进,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左瑛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他打开了新闻。
画面切进来的一瞬间,嘈杂的声音就涌了出来——爆炸声、枪声、嘈杂的人声、刺耳的警报,画面剧烈地晃动着,显然是在现场。
“……各位观众,我现在正位于西奥希多星东部城区的边缘地带!”记者的声音几乎是在喊,背景里又是一声爆炸,“正如大家所见,交火仍在持续!**武装和政府军就在我身后不到五百米的区域展开激烈巷战!”
画面晃得更厉害了,记者蹲了下来,镜头对准街道尽头,那里浓烟滚滚火光闪烁,隐约能看到有人在奔跑。
“刚才那发炮弹落点离我们非常近!”记者喘着气,“我们现在无法继续向前,前方道路已被完全封锁!协会的撤离车辆被困在核心区域,具体人数尚不——小心!!”
画面突然剧烈翻转,伴随着一阵刺耳的轰鸣声,然后是一片雪花。
左瑛攥紧了通讯器。
几秒后,画面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神情凝重:“各位观众,前线信号暂时中断,我们的记者疑似遭遇炮击波及,请稍等,我们将尝试重新连接。”
左瑛盯着屏幕,手指发白。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无人机航拍的实况,视角很高,能俯瞰整个东部城区的全貌,浓烟从几十个点位升起,街道上到处都是废墟和火光,无人机镜头拉近,能看见地面上散落的车辆残骸,还有躲藏在建筑物后的人群。
“现在我们为您带来无人机实况画面。”主持人的声音在画外响起,“可以看到,交火仍然非常激烈,东部城区的行政中心已经完全被摧毁,周边居民区损毁严重,据最新消息,协会的撤离车队仍被困在核心区域,目前正等待交火双方开放安全通道。”
无人机镜头缓缓移动,掠过一片倒塌的建筑,左瑛看见废墟中间有人影在动,一些穿着协会制服的人,正在往外抬什么。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镜头太远了,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他们弯着腰,在废墟和硝烟里穿行,偶尔停下来,蹲下去,然后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左瑛盯着那些小小的模糊的人影。
他不知道谢相思在不在里面,他只知道谢相思在那个星球上,在那个城市里。
无人机画面继续移动,镜头扫过一条街道,街道两边全是废墟,中间停着几辆被炸毁的车,其中一辆车的侧面印着协会的标志,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目前协会方面尚未公布具体伤亡情况,据本台了解,被困的四组成员共七人,正在执行人道救援任务,他们的具体位置尚未确认,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目前仍在核心交战区。”
七个人,四组,谢相思在四组。
左瑛看着画面里那辆被炸毁的车,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很凉,带着城市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他深吸了几口,但那口气还是堵在胸口,怎么也顺不下去。
他回到沙发前,继续看新闻。
无人机画面还在持续,镜头缓缓扫过整个战区,浓烟,火光,废墟。
通讯器忽然响了。
他几乎是瞬间拿起来——
是谢相思的消息:「刚撤出来一点,现在在转移的路上,别担心,我没事。」
左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还在打。」
谢相思回得很快:「嗯,但我们在往外撤,信号还是不好,可能随时断。」
左瑛:「看到新闻了。」
谢相思:「别信那个,记者添油加醋的,没他们说的那么夸张。」
左瑛盯着“没他们说的那么夸张”这几个字,想起刚才无人机画面里那辆被炸毁的协会车辆。
他回:「嗯。」
谢相思:「真的没事,我们几个人都好好的,就是走得慢点,路上不太平。」
左瑛:「什么时候能撤出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谢相思回:「不知道,但我会回来的。」
左瑛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那边没有再回。
左瑛等了一会儿,把通讯器放下,继续看新闻。
无人机画面里,浓烟还在往上涌,火光还在闪烁,那些小小的人影还在废墟里穿行。
他盯着那些影子,想着里面有没有谢相思,想着他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经历什么,想着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受伤,会不会——
左瑛没再往下想,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等着通讯器再次响起。
一开始,他其实是不愿意爱人去加入什么和平协会的,那些打红了眼,冲昏了头的疯子,哪里会管他是什么人呢?战争,战争...那么冰冷,残忍的东西,掠夺走了一条条温暖的生命。
左瑛真的快没法思考了。
*夜间系统时十点十六分。
左瑛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通讯器安静地躺在手边,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
没有新消息。
左瑛告诉自己,他可能在忙,可能在休息,可能信号不好,那边刚刚撤出来,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哪有时间一直抱着通讯器,他告诉自己,没事的。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播报最新的进展。
“西奥希多星战事进入第二天,据本台最新消息,**武装「自由西奥希多阵线」已控制东部城区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区域,政府军退守至城西,双方仍在多处交火,截至目前,冲突已造成至少八百二十名平民死亡,超过五千人受伤。”
画面切到无人机航拍,更多的废墟,浓烟,火光。
左瑛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通讯器的边缘。
“值得注意的是,”主持人的语气微微上扬,“据本台刚刚获得的消息,被困在核心交战区的「宇宙和平互助协会」工作人员已于今日傍晚成功撤离。”
左瑛的手指停住了。
“协会总部副会长阿歌俟特女士刚刚召开紧急发布会,确认七名被困人员已全部安全撤出交战区,目前正在前往临时安置点的途中,据悉,这七名工作人员均无生命危险,其中两人受轻伤,已得到妥善处理。”
“阿歌俟特女士表示,撤离行动得到了冲突双方的配合,安全通道在今日下午短暂开放,协会车辆得以通过,这是自冲突爆发以来首次成功的大规模人道救援人员撤离。”
画面切换到发布会现场。
左瑛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
他只是盯着屏幕,想着那“两人受轻伤”是哪两个人,谢相思在不在里面?他说他没事,他说他们几个人都好好的。
但左瑛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拿起通讯器,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想给谢相思发消息,想问他在哪里,问他有没有受伤,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但他又怕发了之后,那边一直没有人回。
不发,至少还可以骗自己说他只是太忙了。
发了,如果石沉大海……
左瑛没往下想。
他把通讯器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然后又回到沙发上,继续等。
左瑛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通讯器始终没有响。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通讯器还是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他拿起来看,没有新消息,随后打开了电视。
西奥希多星的战事还在继续,但协会的工作人员已经撤离到了临时安置点,新闻里说,他们将在今天搭乘专机返回凯里罗特星总部。
凯里罗特星总部,后天才能到。
左瑛算着时间,算着时差,算着谢相思现在可能在做什么。
然后继续等。
*第二天。
没有新消息。
*第三天。
左瑛起得很早。
他算着时间,协会的专机应该今天到凯里罗特星,谢相思应该会给他发消息,告诉他落地了,告诉他一切都好。
他在等。
上午,没有消息。
中午,没有消息。
下午,还是没有消息。
左瑛开始坐不住了,他给谢相思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看到消息回我。」
还是没有回复。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窗边,走到厨房,走到书房,又走回窗边。
然后他拿起通讯器,给渊先生发了一条消息:「渊先生,相思有联系您吗?」
渊先生回得很快:「没有,我也在等消息。」
左瑛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连渊先生都没有消息。
他站在原地,握着通讯器,不知道该做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左瑛又坐回沙发上,继续等。
他想,可能专机延误了,可能是通讯系统出了故障,可能是谢相思太累了,还在休息。
但当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通讯器还是没有响。
左瑛把通讯器握在手里,盯着那个对话框。
屏幕上还显示着最后那条消息:「看到消息回我。」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左瑛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他想,可能是信号不好,可能是他在忙,可能明天就有消息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