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不愧是地下城，直接就建在了沙漠之下，约莫连天花板都是沙子做的。说不准地面上有人跺两脚，底下就能下一场沙雨。
常声多半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此时谨慎地问：“淋到沙子没？”
两人摇摇头，赵煦问：“如果淋到会怎么样？”
常声：“说不准，只是直觉这沙雨下得蹊跷。”
陆修好指了指外面，“有人淋到了，但好像没怎么样。”
四人分别在门窗处看着外头的动静，只见没过多久这沙雨就停了。
“五分钟。”常声一直数着秒数，这场沙雨只下了五分钟。
“那……能出去了么？”陆修好问。
“可以。”桓宁指了指外头，那些原住民也出门走动了，“这里的雨似乎有时间规律，不然他们刚刚应该不会那么巧的全都不见了。”
“嗯，每隔一个陆星时便会下一场沙雨。”桓宁脑海中的声音又响了。
“……”他还是没能适应，不管是适应脑子里有另一个人的声音还是适应自己这种开外挂作弊的行为。
“现在看来外面暂时是安全的，我想出去看看，顺便去上面找找线索。”桓宁说。既然这沙雨隔一个星时来一场，那他得在一星时之内回来。
赵煦心领神会，说：“我跟你一起。”
可惜有个毫无眼力见儿的，“我也要去！”陆修好叫道，“别、别丢下我。”
常声脾气又上来了，“你一个瘸子跟去凑什么热闹？腿不疼了？”
陆修好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拖着个伤腿，赵煦配合着吓唬说：“虽然心际网能帮助刺激大脑分泌缓解疼痛的激素，但伤口毕竟长在你的身上而不是意识上，劝你少折腾它。”
“……”陆修好成功被唬住，不再吱声了。
等赵煦和桓宁走后，常声出声问：“你那脑子里的东西能不能查到审判之神？”联安军的人被要求终身不得接入心际网，常声难得有求于人──
“能……”陆修好莫名有些怵他，只敢小声回答，他当真放空了一会儿，片刻后，说：“但是信息检索的接口被切断了……”
“……”
果然越是美其名曰为人类提供便利的，关键时候越靠不住，千靠万靠不如靠自己。
常声扶额，“我出去这地下城转一圈，你好好在这里呆着。”
这边桓宁一边看着赵煦摆弄通讯手环，一边扫了几眼自己手环里的资料，“能联系上人吗？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还是不行，”赵煦把自己搞得汗流浃背。当时研发平行通道的时候，就是赵煦带的小组负责通讯手环的设计，这会儿他发现其中一个特别大的纰漏──他想当然地把通讯手环和平行通道关联到一起了，离了平行通道，通讯手环反而失去了它最应具备的功能。
不过这也证明他们确实不是通过平行通道来的这地方。
“没事。”桓宁简短地安慰了一句，“联系上了他们可能也帮不了什么。出去看看。”
两人打算找个土著人带他们去地下城的出口，正好碰见向安煜一伙人也要出去。
向安煜这朵交际花在这点时间里不知道又拉拢了多少人，这会儿有六七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其中还有两个身量高大的，不像是找线索的，活像要去找茬干架的。
“要一起么？”向安煜主动邀请，桓宁很给面子地点点头，跟在了他们一行人的后面。
向安煜落后几步，神神秘秘地凑到桓宁跟前，问：“你们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桓宁摇摇头。倒不是说他多有心眼，知道线索故意藏着，而是N19在脑子里告诉他的那些线索根本没一个得到验证，胡乱告诉别人且不说要质疑他这线索靠不靠谱，光是线索的来源就够人刨根问底了。
秉持着说多错多的态度，桓宁闭口不言。
向安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土著是一名青年，这会儿身披着斗篷领着他们通过一人行的地道，眼见亮光就在前面，青年却停了，他转头说：“所谓入乡随俗，各位入了流沙城最好还是按城里的规矩来。刚刚族长说的话还请各位小心记着。另，地下城在日落时分会关闭出入口，各位注意时间。”
青年像个走流程的人机似的把注意事项一溜溜儿说完，定定地往出口处一站，又成了个迎宾的。
不过他倒是提醒到了，桓宁想起N19跟他说过，天黑之前要离开这座沙城，那地下城算不算沙城的一部分呢？
桓宁思绪停滞片刻，竟然没等到某个人机的回答，他小声嘀咕，“还真是不靠谱。”别让他找到N19的实体，不然非得好好修理一顿。
既然不知进退，那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啊──”
一声惊叫险些刺破了众人的耳膜，走在队伍前头的一个女生大叫起来，“他、他他着火了！”
这会儿往前走一步都走不得了。
向安煜伸头一看，打头的那个人刚走出通道没多久，突然就跟个烧火棍似的，全身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自燃起来了！
排头的另一个男的立即反应过来不对劲，想上前帮那人扑火，谁知刚迈出两步，他自己也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噌地一下被火苗给吞了。
同行的一人见状一把冲到领路的青年身前，揪起他的斗篷领子抬手就要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他妈给我把话说清楚！”
青年却双目失神，浑身哆嗦地重复着他的那句走流程一般的台词，“你们入乡随俗......入了我们流沙城最好还是按城里的规矩来……”
那男的根本听不下去，一拳就要挥下去，被向安煜拦住了，“别冲动，那两人是违规了，违规了就会死。”
“那我们他妈连规矩都不知道是什么！问都问不出来？”
赵煦转向桓宁，刚想问他有何猜测，却见桓宁整个人好像宕机了似的僵立在原地，双目死死地盯着那两具烧焦的躯体。
赵煦发觉他的神态有点不对劲，抬手在桓宁眼前挥了挥，“桓宁？桓宁！”
后者却毫无反应。
“你怎么了，桓宁？！”
刚刚的两簇火仿佛抽尽了桓宁所能呼吸的空气，脑海中不断闪现着一帧帧火场画面，一道道或女人或男人、或冰冷机械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
“新世历3204年1月9日14时37分，位于陆星东羽区的719综合科研基地发生局部爆炸……事故导致基地内73%功能性建筑受损，初步统计造成127人遇难、29人重伤……目前救援与善后工作已全面展开。经星际安全委员会联合调查组初步判定，事故原因为……”
“桓荣同志、莫雪同志在719基地事故中因公殉职。陆星联合政府将按最高标准发放……后续会有专人对接具体事宜，请您节哀……”
“通过药物干预、心理治疗和自我调节，80%以上的患者都能显著改善。你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吗？”
……
一时间，桓宁只觉得口鼻连同胸肺都被人捏住了，仿佛再喘口气儿，下一个被烧的就是他。
即便此刻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身心都被火炙烤着──躁郁不安、煎熬难耐，桓宁觉得要死在自己虚妄的想象里了。
“桓宁。”一道冷淡如冰的声音刺穿了脑海中的画面，同时一键给混乱的声音静了音。
桓宁根本没有去想是谁在叫他，只是恍然转变了场景让他呼吸一滞，而后大口地喘着气。
“桓宁？你怎么了？”赵煦看到他双目回了神，松了半口气，一边给他抚背顺气，一边问：“吓傻了？”
桓宁恍恍惚惚地看着被自己掐出血印的掌心，两腿一软险些摔倒，倚着墙才堪堪站稳。他来不及细想刚刚脑海中出现的画面和身心上的异样感受，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天光……”
桓宁呢喃道，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刚刚那个族长好像说了，离开地下城要注意天光……”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桓宁的声音越说越小──让他在三人以上的视线中讲话实在是难为他，更何况这会儿有五六双陌生的眼睛看着他，他弱弱地补上最后一句：“我猜的……”
“你怎么证明？”那想打人的家伙质问道。
赵煦上前一步：“你爱信不信呗，要证明还不简单，你走到外头天光底下照一照不就知道了？”
“你！”想来那家伙是个比常声还难对付的暴脾气，这会儿竟然还想着冲其他人发泄，被向安煜拦下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几人想要在地面上找线索的念头同时被打消，只好无功而返。
火舌燎人，将血肉吞噬得一点不剩。
桓宁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烧作黑炭的可怜人，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如果地下城里有明媚的天光，人来人往的画面或许能冒出点烟火气，可惜没有。
在道路上走动的人也都没有任何交流，就像设置好程序后的机器一样。
桓宁估算了一下时间，等他找好斗篷或布条把自己武装好再回到地面，可能要等来下一场沙雨。
于是他只好换个目标──
“您好，请问您知道族长在哪嘛？”桓宁选了个看起来不那么冷漠的城民，小心翼翼地问。
对方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抬手给他指了个方向。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桓宁看到了一个圆柱形的建筑，圆柱延伸进了漆黑的天幕中，看不到顶。
这让他想起了地面上的那座高塔。
“你说，那个地方会不会是高塔的底部？”赵煦显然和桓宁想到一块去了，“难不成那个族长就住在高塔里？”
给他们指路的人这才开口，悠悠地说：“族长住在离高塔最近的那座房子里。”
那人顿了顿，“夜就要来了，你们如果要去找他，请尽快。”说罢，那人就要转身离去。
赵煦眼疾手快地抓住这个城民，不让他走：“诶你怎么知道要天黑了？”
城民只好说：“沙雨一星转下十二回，第十二次就是入夜。刚刚是第十一沙，过不了多久就是十二沙。”
看来N19没骗他。桓宁默默地想。
他又想起刚刚给他们带路的那个城民，死活不肯告诉他们那二人是违反了哪条规矩，但眼前这个似乎好说话点……
桓宁试图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你们去地面上为什么要穿着斗篷？”
谁知对方逐渐瞪大了双眼，而后一脸讳莫如深地摇摇头，摇着摇着就转身走了。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们不肯说的一定是条关键信息！”赵煦扯了一句废话，想缓和一下桓宁的心情，可惜桓宁似乎没觉得好笑，他只好继续说：“这还怎么玩儿……我总觉得那族长说三天后的什么称心仪式就是我们的死期。”
“你还真说对了。”
向安煜不知道又从哪冒出来，一脸淡定地微笑说：“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等到三天之后，可能就永远都出不去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