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鼠,老规矩,一杯白栯啤酒。”
伴随着门边铃铛声响起的同时石山的声音刺破了酒吧的嘈杂。
这是一间面积并不大大酒吧,装潢简单,一个吧台,几张圆桌和几张配套的可升降的圆椅,空气里弥漫着酒味以及各种嚷叫声。
一听见熟悉的声音,酒吧里的“酒鬼”们都冲着他来的方向跟他打了起招呼:“嘿,石头警官!”
“你们好!”石山站在门前,理了理左胸口处的警徽,然后将右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咳了一下,清理掉了喉咙里的余痰,对着众人开口大论道,“各位,作为白栯镇的一名警察,我有义务提醒大家,最好别犯罪。”说完前一句,像是要故意故弄玄虚似的,他停顿了两三秒,才将声音比之前压低了几分,继续说,“尤其是像私藏白栯酒这种大罪。”
“我说石头警官,要说私藏白栯酒,那他是不是罪大恶极?”一名“酒鬼”指着吧台上正在放酒的杰锐说,“源头才是罪恶,你说是不是石头警官?”
“那当然了!”石山笑了起来,迈步走向吧台,走到吧台,他用手指指端敲了敲桌面,对着众人说,“所以,小老鼠,请给我一杯超大杯白栯酒。”
“你们说的都不对,最大的罪恶是石头警官!”另一名“酒鬼”说完,一头栽在了桌上,过了一分钟,他才抬起头,神智不清地补上前边的话,“酒鬼警官,罪大恶极。”
“嘭”地一声,他再次栽回到了桌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见这一幕,店内的“酒鬼”笑得手里的酒杯都拿不住了,只一个劲地仰头大笑。
吧台的杰锐没有受到他们的影响,他专注地看着杯子里的啤酒,等到啤酒满上了,他关掉了放酒的笼头,将装满白栯酒的酒杯递给石山。
“小警官,说了好多次啦,我不是小老鼠。”
酒杯里的白栯酒表面浮着一层白沫,石山低头啜饮了一小口,连带着啤酒和啤酒沫一起喝了进去。
咽下一口酒,他才抬起头来,跟杰锐闲聊起来:“小老鼠,最近生意怎么样?”
杰锐将手里的酒递给另外一位客人之后,拉过吧台内的椅子坐了下来:“跟之前一样,我就这么一个小店能有什么客人,都是些酒鬼、穷鬼。”
“嘿,我可听见你说我们是穷鬼了。”一名身材偏胖,长得肥头大耳的人举着酒杯往这边吼了一声。
“好了,小胖子,喝你的劣质酒去吧。”杰锐冲他说。
“小老鼠,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难听?”石山一只手平放在吧台,一只手垂在身体的两侧,对着杯子里的酒沫吹了吹,酒沫的中间吹出了一个洞口,露出了啤酒沫下棕色的液体。
杰锐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栯酒,喝进去的第一口他的五官就皱在了一起,给石山看乐了,石山嘴角蓄着笑,一下没憋住,笑声喷了出来。
白栯啤酒是白栯镇自制的啤酒,入口的第一口是麦芽的味道,之后是清爽的苦味,喝到中部的时候,苦味会集中起来,这时候味觉会受到极大的冲击,最后留在口中的是淡淡的啤酒原味香。
因为这款啤酒太苦,大部分人都不太喜欢,它的价格是所有酒吧里最低廉的,通常被那些人戏称为“苦情酒”,除了一些口味独特的酒鬼会喝之外,几乎无人点它。白栯镇的酒吧之所以还保留着这款啤酒,是因为这是白栯镇的代表酒。
等到白栯酒下了肚,嘴巴里的余味散开了些,杰锐的眉头才艰难地舒展开,他咧着嘴巴嘶了一声:“我说小警察,也就你爱喝这么苦的酒了,估计整个白栯镇的白栯酒销量都是你带起来的。”
“苦吗?”石山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喝完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在嘴里磨了磨舌头上遗留的酒味,“原始的纯酒香,喝酒就得喝纯粮的酒,那些加工后的酒,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难喝。”
“今天没案子?”问完,见石山面前的酒杯空了,他接过酒杯在左手边的啤酒桶里给他又倒了满杯。
石山嗤笑一声:“案子?案子哪有喝白栯酒重要。”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喝完他打了个酒嗝,接着说,“没案子才好呢,有案子就得死人。”
“也是,要是世界上没有案子,不会死人该多好。”
“哦,我的小老鼠,你真是太天真了,你这完全就是妄论。”
石山从旁边的吸管桶里抽出了一根白色的吸管放进了啤酒杯,对着吸管吸起了白栯酒。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奇怪的人,总是用着稀奇古怪的方法喝酒,吸管能将酒精的感觉发挥到极致吗?”杰锐好奇地盯着他。
“不能。”石山松开吸管,吸管处留下了一圈浅淡的牙印,他拔出吸管,像上次那样一饮而尽,“还是这样喝着爽,再给我来一杯。”
杰锐又接了一满杯递给他,他透过酒吧左斜对角的透明玻璃注视着外边匆匆路过的行人,喃喃道:“就快要到冬天了。”
石山转过身,和他的视线落在同一处,附和道:“是啊,就快要到冬天了。”他回过头仰头喝完了一整杯酒,喝完他抖了抖酒杯将最后一滴酒也倒入自己的口中后,才重重地将玻璃杯放在了吧台上,冲着还望着窗外发呆的杰锐说,“再来一杯。”
杰锐接过杯子,明锐地察觉到了石山今天的不对劲:“小警察,你是遇见了什么了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我能有什么麻烦?我平时不是这样喝的吗?”石山有些醉了,三杯白栯酒下肚,他的脸上透出了些浅薄的酒红。
“可你平时也没喝这么急。”杰锐将第四杯酒递给他,“酒精可以麻痹神经,但麻痹不了生活。”
“小老鼠,你总爱讲一些从屁|股逢里吹出来的话。”石山指了指他的脑袋,接着说,“我最近睡不好,总是做噩梦,头疼,说不定多喝点白栯酒就好了。”
“怎么不去医院看看?”杰锐关心地问。
“不喜欢医院。”石山的声音闷闷的,端起酒杯喝了半杯就放下了,说,“我走了。”
“小警察!”杰锐在他快要出门的时候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在石山回过头的时候他扬了扬手上的账单,“你的账单满了。”
“还是老规矩,赊账。”石山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推开了酒吧的门,门外的风裹挟着秋天特有的凉爽气息,刚喝了酒,脑袋的疼痛感缓和了些,再加上凉风的作用,头疼只剩下了细微的抽疼。
他理了理警服,又用手捋了捋深棕色的头发,将警帽戴了上去。
酒吧没关进的门内传出了杰锐断断续续的呼声。
“小警……你已经……说了很多个下次了……”
黑色的皮靴转了朝向,石山脸上的凉气瞬间被酒吧内的热气和酒精气覆盖。
“小老鼠,再会。”说完,石山松开了门把手,朝着警察局走去。
街道上堆起了落叶,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萧瑟的景象,耳边的欢声笑语放大又缩小,一波接着一波。石山不喜欢秋天,秋天他总是头疼,他也不喜欢冬天,冬天太冷,穿得又厚重,像个企鹅,春天……夏天……他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季节……
在脑袋里瞎想了一会,石山就觉得头又开始疼了,索性就不想了,将注意力放在了路上。
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石山掏出来按亮了屏幕。
黑色的手机边框碎掉得不规则,劣质钢化膜的白色碎屑掉了之后,里边裸露在外的玻璃总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划伤他的手,手机右下角破裂的痕迹贯穿了整个手机的一半,光滑的屏幕也杯指头摸索成了半磨砂的状态。
石山将手机的亮度调大,还没来得急看清消息的内容,来电的界面就占据了他的视线,他按下接听键。
“老大,桦洞街246号十字路口发生了命案。”
“我就在这附近,马上过来。”石山挂断了电话,抬手招了一辆计程车。
上车后,司机看见他的警服,问:“你是警察?”
“嘿,你是想让我铐你吗?”说着,石山掏出了手铐,俯身向驾驶室,像是真的要去拷他一样,“要不要试一下这幅银手铐?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
司机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不不不,警官,我可没犯罪。”
“谁说一定要犯罪才能戴上这幅手铐?”石山一把抓过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歪歪扭扭的汽车终于被扳正,“专心开车,我可不想一会出现什么新闻,比如标题为某警察和疑似罪犯的司机在车内打斗发生命案的新闻。”
司机听到他说的话,嘿嘿笑了起来:“警官,我看你就有去做媒体的天赋,管他黑的白的,全往瞎里了扯。”
石山摩挲着下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半晌过后,他才说:“得了吧。”声音有气无力的。
他将手铐重新放了回去,靠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现在,头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剧烈的疼痛。
小老鼠说得一点也不对,酒经麻痹不了神经。
“警官,你是去破什么案?”司机在等红灯的间隙,透过后视镜问他。
“你想知道?”闭着眼的石山猛地睁开了眼,他看了一眼前车窗的红灯,后又抓住司机的椅背凑了上去。
司机对他此后的行为一概不知,老老实实回答他:“想。”
石山凑近他的耳边,压住习惯性地发|抖的手:“去抓奸。”
“抓什么奸?”司机被激起了好奇心,语气也带上了兴奋,他微微将头往副驾驶的位置偏了偏,好让自己听得仔细些。
就在他以为会听见什么惊天的大八卦时,石山扯住了他的耳朵。
司机疼得哇哇大叫起来,计程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跳起了花滑舞,眼见汽车就要撞上路边的一颗银杏树了,司机一脚踩上了刹车,车头恰好刚贴上大树。
司机刚松一口气,下一秒就听见了汽车关门的声音,没等他开口,车外的人已经走开了,在离开前他轻飘飘的话语砸在了司机的头上,将他砸得眼冒金花——“老规矩,赊账。”
司机拉开车门追了过去,奈何石山脚步太快,在一个转角处,石山就没了影,他只能自认倒霉。
桦洞街246号十字路口围堵了一大群人,石山刚露头,人群里的艾维就发现了他:“老大,这里!”
人群里的人顺着声音看了过来,石山头疼得厉害,从兜里掏出了一颗止痛片扔进了嘴里。
“死者呢?”石山穿过人群站在艾维面前,艾维跟着石山很多年了,年份长到石山都不记得了。
艾维皱着鼻子对着石山嗅了嗅:“老大,你是不是又去喝酒了?上班时间不能喝酒。”
对于做警察这件事,艾维一直都很有热情且在某些时候固执地要命。
“臭艾维,我可不爱喝酒。来的时候我喝了点白水,我看是你鼻子有问题,明天我给你批假,你去医院看看。”
石山面不改色地说完,越过艾维走向了他身后的死者。
艾维跟石山共事这么久,知道他的习性,他的话大多数时候得反着听。
多半又是趁着工作时间跑酒吧去喝白栯酒了,只有他才会喜欢那么苦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