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云从未走的这样快,连带着人间的时辰过得更快,好像她才盯着看了两眼,就已经过去一刻钟了。
“是。他叫叶显开。”
巨大刺眼的光晕快速消散,蓬勃的云霭遮天盖日扑来。
妙因寺里,清一站在房前的檐下,轻轻为面前的女子给出了回答。
宋酬雌淡淡笑了一下,她已经做好了铺垫。
“我昨晚到了您说的地牢,那的确是个地狱。容我斗胆一问,您曾在那救了他,这是过命的交情,为何又到了如今互不通讯的地步?”
“施主换了装扮,昨夜又似乎未归,想必是寻到了救赎内心之法。”
宋酬雌从地上投下的影子里看到自己高高盘起的头发,以及她束起的袖边与靴筒,都与昨晚离开时并不相同。
“或许是吧。”宋酬雌不敢随意攀扯,便接着以一位贵人代称,说了昨夜她听到的话。那话和清一说过的很像,“不怕您笑,我一夜没回来,是在外面想了许久。现在才敢自称一句我应当是明白了您的意思。”
她渴望却又胆怯地盯着眼前人,就像昨夜惊鸿一瞥太子妃,她贪恋她们的光辉,又在那光辉下更觉自己的卑微。
“太子妃娘娘的确是一位贵人。”
“法师怎知我说的是她?”
“你似乎认为我们很像。”清一微笑,“这话我曾经听过。”
“姓叶的说的?!”宋酬雌骤然激动起来,清一的智慧远在自己之上,他肯定早就看破了自己的心思与目的,那么他在此刻提起这件事,一定是和叶显开有关。
“对。”清一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配提您,也不配提太子妃。”宋酬雌咬住后牙,“我只是奇怪,法师,他在太子面前那么得脸,却怎么会被关在地牢里奄奄一息?又被您救下?”
“那座地牢一开始就是为他设的。那里面关过的第一个人,也是他。”清一微微颔首,“只是后来,他却成了在那里关押别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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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顾被他们关在那了,咱们去接他。”沈谛祝用食指和中指摩挲着车帷。
“要不要我先去一步?”
“你不要命了吗?”沈谛祝的眼神直视过来。
“属下看过了,没有太子眼线跟着。”
沈谛祝放下帘子,隔帘靠近,压低声音,“那也不行!小顾不会只差这么一会儿,我绝不能再拿你冒险!
你根本不知道太子会在何处布防!他现在允许我去接回小顾是因为这是我答应帮他的条件之一,也因为小顾在他眼里无足轻重,放了还是杀了根本无所谓。
只是由于现在之笺…和妙常…他自己都不敢对我们保证她们活着…所以他怕你,顾忌你,才告诉我小顾在哪,卖个好先稳住我们。
你现在就是个随从,又光明正大走在我马车边上,他的眼线就算在附近也不会疑心,仅会以为你就只是一个来迎我的屿王府随从,根本不会想到是威胁他的那个刚干下…的人,”屿王故意跳过那几个字,“此刻就竟然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大街上。
可你但凡露出轻功先一步去了,我害怕下一刻太子就会知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人,更害怕再下一步就是他不停地派人追杀你直到有一天你的尸体躺在他眼前!所以从现在开始,”他把帘子挑起一条窄缝,将声音再压低了点,“你更要谨慎,更要做一个边缘人。就像你以前一直做的那样,只是这次要更沉默,更低调,更隐秘!太子不会放过你,但我,也绝不能失去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
“等会接小顾回府之后,冯太医和那个禁军我来处理。你悄悄离开京城,去追之笺她们。现在你离开金陵是最安全的,而且,她们的是死是活,太子派去的人说了不算,我要你亲眼去看见我才信!”
“是!”
去追王妃她们…去追她们…
江南终于撑地站起来。
遮云黑在身旁,他已经完全重新打起了精神,即便身体再次明确向他传达了需要充足休息的信号,但经这一摔,所有的困倦片刻烟消云散。
他不打算休息。
他要尽力把这条时间线缩到最短,水路本快于陆路,屿王府亦不像东宫有私船,他和遮云黑多休息一刻,拉开的差距便越大,追上她们的时间便越晚。
虽然…
他明知自己此刻去也不过是只能看到一个结果,按照小顾的说法,是好,是坏,事情早在今晨已必然成定局了。
但他还是牵过遮云黑立刻翻身上马。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都在那支队伍里。
拉起缰绳前却发现左手还在不受控地抖动,用右手狠狠敲打两下握住,他双腿用力,便再次驾马奔袭起来。
一路林木急退,两边的风景成了两段浑绿的残影。
四月的风很缓,但遮云黑的速度让风成了狠心的短刀,刮在骏马的鬃毛上,也刮过江南的脸庞。
他觉得有些冷,而饶是如此,马背上有规律的颠伏还是很快就带来了困倦之意,眼皮几度合上。
而石焉的背影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她穿着一袭纯白长裙,远远站在一座白石桥上,回过头来朝他一望,她的眼里没有希望,全是惊惧。
于是骤然之间一声惨烈的尖锐惊叫划破长空,她如同被抽去玉骨,径直载倒下去。
双臂的两条月白长袖被这阵向下猛跌的风高捧起来,长裾随动,反飘向空中,而人早已陨落了下去。
他想立刻去救起她,却突然被一阵粉末迷了眼,他下意识低头拔刀,看见脚边是山青被焚烧的白骨,绝望引起的狂怒已经将他淹没,他用尽全身力气杀向放火的玉面夫人,充血的眼睛和脑袋里只剩下了一个字:
杀。
他杀了许霓生。行刺时他体力不支,又为速战速决,一时狂念,用了左手,企图以惯用手尽快解决这场战斗,以免节外生枝,却不想偏偏旁枝因此斜出。
又回到对战肖云翎时,两人层级相去太远,终结战斗的时间快慢已并非他有资格控制,反而是对方想速战速决,他只能用尽全力不放她走。
可越拖越累,越累越有破绽,也许是对方故意不想要他性命,才留他苟延残喘到了百招之后。
那是他打的最痛苦的一场缠斗,速度和内力都被对方牵制着,招数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他出不出左手都已影响不了分毫,于是虽然始终右手持主刀,可他还是不顾自身内力如若强自全盘运出便有可能命丧当场的风险,仍然疯了一样地接招,运气。
直到被对方强行拍断,然后摔落在地。
他和他的尊严一起跌进了泥里。
他用尽全身本事,也打不赢那个轻飘飘就立于巅峰的凌霄宫殿主。
“林惊时是你什么人?”那时他听见她惊讶地问。
“什么?”他知道她在问什么,却不愿回答。
咬着牙,恨自己的低微撼不动山脉,他立誓要把武功练到天下第一。
再次从梦中惊醒,江南还在马上。他连喘了几口粗气,石焉倒下的样子还在眼前,他的心越发不安,也同时越发忏悔。
临行前小顾悄声告诉了他那地牢里帮忙去报信的姑娘叫宋酬雌。
他刀下亡魂之徒。
他已无法分辨当时做的许多事到底是否正确,他信奉的那些为了大业而不得已牺牲小数的信念是否还立得住。
在那捧萤火虫摔落在地上砸出一汪碧玉的时候,他对门槛后面的那个小女孩说过对不起,却仍相信自己的所为是为了削弱太子力量所必要的牺牲。
在宜州分舵,他在岸边拾起那位落水女子的包袱跟在所有人身后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画像。
没人看到他卷好散落的画像放回包袱时,对昏迷中的那人道过对不起,但他依然认为杀许霓生是扳倒太子中必不可少的一步。
可是。
今天,屿王没让他动太子,还把皇位亲手捧给对方。
现在,他要去守护的人们生死未卜,而唯一的希望在昨夜宋酬雌去报的信上。
也许当这些因果轮回不转圜到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永远感受不到这样锥心的悔恨。
心情随着马儿的步伐一并失落缓慢下来,遮云黑也已经累了,江南俯下身去,“小黑,再坚持一会儿,出了这片林子找到马场你就可以休息了,等我回来再接你。”
于是就这样强撑着又跑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打听到哪里有马场之前,打听到了黑土镇口当天一早有本地不多见的大船经停渡口,有人下船采买的消息。
当下加快速度,策马往渡口赶。
而码头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一眼便远远见到了一群人正准备返船的背影,作百姓打扮且手提东西的侍女沿坡道向停泊的大船上去。
而后头两步跟着的,一个劲装短打意气风发,一个一袭湖蓝布衣,如江面一样沉静。
江北和石焉。
顾不得等马完全勒止,他跳下马,朝她们跑去。江水拍岸的潮声和他难掩的激动如出一辙,奋不顾身上涌的浪花就要跃出胸腔的束缚。
“焉…”字脱口而出又即刻咽回。
“阿北!”他大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