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绿色曼陀罗魔法阵的内圈光线开始向上延伸,形成一道道垂直的光柱。光柱顶端弯曲,交织,编织成一个半球形的穹顶。穹顶内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都在脉动发光。
外圈的光线则向外扩散,像是藤蔓般在地面游走。它们寻找着魔物的位置,等待着最后一个音节,等待着被释放的命令。
“——??nthisi, mandragora!”
吉莉安的吟唱终于结束。
整个魔法阵爆发出炽烈的绿光。
那些游走在地面的光之藤蔓瞬间暴起,如狂蟒般扑向魔物。它们缠住魔物的四肢、躯干、脖颈,每一根都有成人腰粗,表面流转着古老的符文。
魔物挣扎,鳞片下的红光更盛,试图挣脱束缚。
但藤蔓也在收紧。
随之而来,魔法阵的穹顶缓缓降落。那些交织的光柱向下压迫,穹顶内壁的符文同时激活,释放出无数道细小的光线,像是雨点般落在魔物身上。
每一道光线触碰到魔物,都会燃起一小簇绿色的火焰。
不是普通的火。
是艾尔温家族的五环魔法,“荆棘囚笼”。
而这意味着,吉莉安升阶了。
魔物的鳞片在绿焰中剥落,露出下面腐烂的血肉。黑色的粘液从伤口涌出,接触到火焰后立刻蒸发,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魔物发出前所未有的痛苦嘶鸣,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何塞抓住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魔力灌注到剑中。铠甲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到那把双手剑上。
剑刃迸发出炽烈的白光,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圣光裁决!”
他如流星般跃起,双手剑高举过头,然后——
斩落。
剑刃劈开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正中魔物头部。
鳞片碎裂,颅骨崩裂,剑刃直刺入脑髓。
白光从伤□□发,在魔物体内炸裂,与绿色的生命之火交织,形成一场绚烂而致命的光之风暴。
魔物的嘶鸣戛然而止。
六只红眼同时黯淡,巨大的身躯僵硬了一瞬,然后——
轰然倒地。
地面震动,尘埃四起,碎石滚落。
魔法阵的光芒开始消退,那些藤蔓、穹顶、符文,全部化作光点飘散,像是漫天萤火,消失在空气中。
何塞踉跄着落地,单膝跪下,用剑勉强支撑身体。铠甲上的符文已经全部熄灭,失去了光泽。
他大口喘息,汗水顺着脸颊流下。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倒地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
吉莉安倒在魔法阵的中心,魔杖从手中滑落。
何塞勉强站起,冲到她身边。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血色。她的皮肤开始出现裂纹,像是净白的瓷器即将碎裂。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遥远,像是从水下传来的。
而后,意识陷入了黑暗。
二
醒来时,她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不完全陌生。
这是那个废弃的哨所,火堆还在燃烧,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小小的空间。
吉莉安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破破烂烂的陶罐,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彻底碎掉。
“别动。”
何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他正坐在不远处,银白色的铠甲已经收起,露出里面沾满血迹和汗水的衣服。脸色也不太好,但至少还有力气说话。
“你也受伤了。”吉莉安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从未如此沙哑过。
何塞说,“不碍事。”
这明显是在撑。使用圣光裁决的代价不小,他现在能坐着说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托比呢?”
“在角落睡着了。”何塞指了指,“他吓坏了,但没受伤。”
吉莉安松了口气,然后试图再次坐起来。
这次何塞没有阻止,只是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帮她靠在墙上。
他的手很温暖,力道恰到好处。
“你的魔法源泉……”何塞犹豫了一下,“裂痕扩大了。”
吉莉安满不在意,“但至少还没碎。”
至少魔力不再外泄了。
何塞继续说,“你的魔法阵很有效,我从没见过那么大规模的自然魔法。”
“那是五环魔法,现在我只能做到最少十五秒的吟唱,如果不是你挡住它,我根本完成不了。”
“所以我们配合得不错。”何塞说。
“是啊。”吉莉安看着跳动的火焰,“还不错。”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的氛围变得柔和了一些。
托比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呢喃了几句什么,然后继续睡。
“明天我们就能到塞西村。”何塞说,“把托比送回去,然后……”
“然后继续找艾莎。”吉莉安接道。
何塞点了点头。
“你需要休息。”他说,“我守夜,有情况会叫你。”
吉莉安想说不用,但身体的疲惫让她说不出反对的话。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何塞坐在火边,往火堆里加了些柴火,然后看着她平静的睡颜。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些因魔力过载而留下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三
第二天清晨,三人继续启程。
吉莉安的情况好转一些。
托比走在两人中间,一手拉着吉莉安,一手拉着何塞。
“到村子还有多远?”吉莉安问。
“按这个速度,中午之前应该能到。”何塞说。
他们加快了脚步。
荒地边缘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地面上的魔力结晶逐渐减少,偶尔能看到一些顽强生长的枯草。虽然还是灰扑扑的,但至少证明这里的污染程度没有核心区那么严重。
大约又走了一个小时,远处出现了炊烟。
“是村子!”托比兴奋地喊道,“我们快到了!”
果然,翻过一个小坡后,塞西村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村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他们显然看到了远处的三个身影,有人激动地挥手,有人开始往回跑,嘴里喊着什么。
很快,更多的村民涌了出来。
当他们看清楚是托比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是托比!”
“托比回来了!”
“玛丽!你孙子回来了!”
一个老妇人被人群拥出来,蹒跚地走向托比。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嘴里念叨着:“托比,我的托比……”
托比松开吉莉安和何塞的手,扑进她的怀里:“奶奶!”
周围的村民也都红了眼眶。
老约翰走上前来,向吉莉安和何塞深深鞠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孩子带回来。”
“没关系的。”吉莉安说。
“请跟我来。”老约翰说,“村里准备了一些食物,虽然简陋,但这是我们的心意。”
吉莉安和何塞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村民们将他们簇拥着往村里走。吉莉安注意到,村子比她想象的更破败——房屋大多是泥土和木头搭建的,摇摇欲坠,有些甚至只是几根木桩撑起的棚子。
村民们的衣服,几乎每一件都打着补丁,有些孩子甚至光着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被带到村里唯一一座石质建筑,村公所。那是一间小小的房子,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老约翰让他们坐下,然后吩咐人端来食物。
那是一些黑面包、野菜汤和一些咸肉,粗糙得几乎难以下咽,但吉莉安和何塞还是认真地吃完了。
“关于失踪者……”老约翰犹豫着开口,“你们有发现什么吗?”
吉莉安从怀里拿出六块木牌,放在桌上。
“马修、海伦、彼得……”她说,“他们……已经不在了。”
老约翰的手抖了一下,捡起木牌,看着上面的名字,眼眶渐渐湿润。
“他们是怎么……”
“魔力侵蚀。”吉莉安说,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荒地深处的污染太严重了,他们撑不住。”
这不算完全是谎言。那些被感染的村民,本质上确实是因为魔力污染而死。
老约翰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再次深深鞠躬:“谢谢你们。这些银币请你们收下。”
吉莉安打断他,“你们留下吧。”
“请不要推辞,你们更需要这些。”
老约翰佝偻着腰再次道谢,“艾莎……”,提起这个名字,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那个可怜的孩子。”
“您知道她的情况吗?”何塞突然问,语气里有明显的紧张。
“知道一些。”老约翰说,“她父亲病得很重,魔力侵蚀症,艾莎为了给父亲治病,去亚伯林荒地寻找传说中的银月草了。”
“然后她失踪了。”吉莉安说。
“是的。”老约翰叹气,“阿伦去找她,结果也没回来。其他几个人,也都是陆续……”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一个人失踪,引发了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七个人都消失在荒地。
“我们会继续调查。”吉莉安说,“如果有其他消息,我们会尽快带回”
老约翰感激地点头。
离开村公所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在村里住一晚吧。”老约翰说,“明天再出发。”
吉莉安看了何塞一眼,后者颔首。
他们确实需要休息。连续两天的战斗和赶路,两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老约翰安排他们住在一间空房里——那是去年冬天死去的老猎人的家,现在空着。
房子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火炉和几件破旧的家具。
“你睡床吧,我睡地上。”何塞说。
“一起睡床吧。”吉莉安说,然后看到何塞的表情,补充道,“中间用行囊隔开。这么冷的天,睡地上会生病的。”
何塞的脸又红了,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将行囊放在床中央,然后各睡一边。
火炉里的火慢慢燃烧,橘红色的光芒照亮小小的房间。
“何塞。”吉莉安突然说。
“嗯?”
“明天我要先回巡行者事务所,这个情况在预料之外,需要城邦更多支援,我们……”
“我跟你一起!”何塞连忙道,“而且……我答应了彼得,要找到艾莎。”
吉莉安没有再推拒,小声说:“谢谢。”
“你不用跟我道谢的。”何塞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火光渐渐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