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午九点,奥伦在地下室的控制台前,一边嚼着那些淡而无味的食物,一边盯着监控屏。
那个影子又出现了两次。
一次在西北角的围墙外,停留了大约五秒钟,似乎在观察围墙的结构。
一次在正门对面的屋顶上,这次停留了十秒,然后迅速消失。
两次出现的时间间隔四十七分钟,移动路线有明显规律,是系统的侦察。
专业的人。
奥伦舔了舔嘴角的面包屑,眼中闪过狩猎者的光芒。他喜欢专业的对手,比那些乱冲乱撞的蠢货有意思多了。
他调出庄园的建筑结构图。这是昨天阿德里安给他看的全息投影,此刻显示在控制台中央的屏幕上:主楼三层,地下室两层,庭院面积大约两亩,围墙高三点五米,顶部布置了带倒刺的铁蒺藜和微型的震动感应符文。
标准的防御配置。
但对专业人士来说,这些不够。
奥伦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移动,调出陷阱分布图。红色标记显示着所有“故意留下的漏洞”和配套的陷阱。
很精妙的设计,但有一个问题。
所有陷阱都是被动触发式的。
也就是说,必须等对方踩上去才会生效。
奥伦不喜欢被动。他的人生信条是:最好的防御,是把威胁扼杀在靠近之前。
他研究了半小时庄园的防御系统,然后开始操作控制台。阿德里安只教了他基本功能,但没告诉他,系统还有隐藏的高级模式,需要特定的操作顺序才能解锁。
奥伦不知道解锁方法,但他有别的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地下室角落的一个工具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维护工具:扳手、锤子、螺丝刀、还有几卷铜线和一盒魔法水晶碎片。
都是好东西。
奥伦咧嘴笑了。他开始干活。
中午十二点,奥伦完成了他的“改良”。
他没有改动监察部布置的主陷阱,太精妙了,动了反而可能出问题。
但他增加了一些……小惊喜。
在围墙东南角那个压力感应板周围,他埋了三枚微型震撼水晶。触发条件很简单:当感应板检测到超过四十公斤的压力时,水晶不会立刻爆炸,而是延迟零点五秒。
足够入侵者完全站上围墙,然后同时引爆,制造一个短暂的定向冲击波。
在二楼那扇“没有加固”的窗户外面,他在隐形粘性魔法网的下方,加装了一排倒挂的冰锥。触发魔法网的同时,冰锥会脱落,自由落体,下面正好是入侵者头顶的位置。
在主楼后门,他布置了一个最原始的陷阱:一根绷紧的钢丝,离地十五厘米,连接到门廊顶上的一桶面粉。踩到钢丝,面粉桶翻倒,不会伤人,但会制造巨大的声响和视觉干扰,顺便给入侵者裹上一层醒目的白色标记。
简单,粗暴,有效。
做完这些,奥伦回到控制台,调出所有陷阱的状态。他的“改良”没有接入主系统,所以不会显示在监控屏上。这意味着,即使有人黑进了系统,看到所有陷阱都是原始状态,也会放松警惕。
奥伦满意地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肉干。这是他私藏的,阿德里安不知道。他嚼着咸硬的肉干,继续盯着监控屏。
那个影子没有再出现。
但奥伦知道,对方还在外面。在等待时机,或者在调集更多的人手。
下午两点,地下室的通讯水晶亮了起来。
奥伦走过去,按下接通键。水晶投射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是阿德里安。
“格林伍德先生已经完成了大部分文献查阅。”监察官的声音透过水晶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平静,“找到了一些关键线索。”
“我下午会回庄园一趟,带一些新的监测设备。另外,陛下想见何塞,时间定在明天上午。你那边情况如何?”
“有老鼠在转悠。”奥伦说,“还没进门,但在踩点。”
水晶那头沉默了片刻。
“几个人?”
“看到的是一个,但应该不止。”奥伦说,“移动方式很专业,不是普通的小偷或者强盗。”
“宪兵团的人?”阿德里安问。
“不像。”奥伦摇头,“宪兵团的人更喜欢光明正大地找茬,这种偷偷摸摸的风格……更像‘秘法之眼’。”
提到这个名字,通讯水晶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秒。
“保持警惕。”阿德里安最终说,“我一小时后到。在那之前,不要主动出击。冬青庄园的防御系统足够应对大多数情况。”
“嗯。”奥伦说,没有告诉监察官他对系统做的“改良”。
通讯切断。
奥伦走回控制台前坐下。
“秘法之眼”……
在洛伦城,他见过这个组织的“作品”——地下的血祭岩窟,广场上的堕落神影,那些被当做祭品的无辜者。如果真的是他们盯上了这里,盯上了吉莉安,那事情就比想象的更严重。
这不是普通的敌对势力,这是一群信仰扭曲、行事没有底线的疯子。
而吉莉安对他们来说,可能不只是“目标”,而是“圣物”。
十八岁的七环魔法师,施展了帝国早已失传的时间魔法,将自己凝固在永恒刹那的边缘。在那些痴迷于禁忌知识和力量的疯子眼里,她可能比任何宝藏都更有价值。
奥伦握紧了战斧的柄。
他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她。
不会让那些把她当祭品、当实验品、当收藏品的杂碎,碰她一根手指头。
二
下午三点,阿德里安回到庄园。
监察官依然穿着那身深蓝色制服,但奥伦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他手里提着个银色的金属箱,箱子上印着医疗部的标志。
“格林伍德先生怎么样了?”奥伦问。
阿德里安简短地说,“我之前给他注射了稳定剂,安排他在监察部的休息室睡七小时,应该快要醒了。”
他把金属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精密的医疗仪器,还有几瓶散发着微光的药剂。
“新的监测设备。”阿德里安说,“能更精确地测量吉莉安·艾尔温的‘存在熵值’。如果熵值开始上升,说明‘星空’的锚定效果在减弱,我们需要加快进度。”
奥伦点点头,跟着阿德里安上到二楼。
吉莉安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阿德里安走到床边,从金属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装置,贴在吉莉安的胸口。装置亮起柔和的蓝光,开始工作。
几秒钟后,装置侧面弹出一块小小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串跳动的数字。
“当前熵值:0.0037。”阿德里安念出读数,“锚定稳定性:98.6%。比昨天下降了0.2%。”
“下降意味着什么?”奥伦问。
“‘星空’的力量在缓慢消耗。”阿德里安说,浅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消耗。”
奥伦的心沉了沉。时间比他们想的更紧迫。
“何塞那边有进展吗?”他问。
“圣马丁公爵调阅了皇家档案馆的所有相关文献。”阿德里安说,“哈里·德·圣马丁,何塞的弟弟,也从学院图书馆找到了不少有用的资料。他们现在锁定了一个可能的地点:‘星坠湖’,在叹息山脉东南麓。但具体位置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奥伦看着那些药剂,忽然问:“你说‘秘法之眼’为什么现在才动手?在洛伦城,他们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机会,为什么等到现在?”
阿德里安静静地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监察官缓缓说道,“洛伦城的降临仪式被强行中断,堕落神影被驱散,‘门’被关闭。这对他们来说是重大的打击,需要时间重整旗鼓。”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吉莉安·艾尔温还是个‘未知数’。他们知道她是艾尔温家族的血脉,知道她有无垠之源体质,但不知道她能施展七环时间魔法,不知道她能在那种状态下自我凝固。”
“现在他们知道了。”奥伦说。
“现在他们知道了。”阿德里安点头,“所以他们想要她。完整的她,或者至少……她的‘一部分’。”
奥伦的拳头握紧了。他想起了洛伦城地下那些被绑在石柱上的祭品,想起了那些滴落的金色液体,想起了那个淡金色竖瞳的男人看向吉莉安时的贪婪目光。
“他们不会得逞的。”
“是的。”阿德里安说,声音平静却坚定,“他们不会。”
监察官离开了,带着新的数据返回黑塔。奥伦继续他的守夜。
傍晚时分,夕阳将庭院染成金红色。奥伦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那棵老橡树在风中摇曳的枝叶。
监控屏上,那个影子又出现了一次。这次离得更近,几乎贴着围墙。停留了二十秒,然后消失。
他们在试探防御的边界。
奥伦咧嘴笑了。来吧,老鼠们。踩上来!
猎手,准备好了。
猎物,也该入场了。
三
冬青庄园的深夜,月亮被云层吞没。
奥伦蹲在主楼二楼的窗边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小时,肌肉微微酸痛,但呼吸平稳,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狩猎者的光。
监控屏上,那个影子没有再出现。
但奥伦知道,对方就在外面。他能感觉到,顶级佣兵生涯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空气中有种紧绷的气息,像弓弦拉到极限前的寂静。
来了。
他听见了第一声动静。
不是脚步声,不是魔法波动,而是更细微的声音。
围墙东南角,一块松动的石块被轻轻踩踏,发出的微弱摩擦声。
奥伦的嘴角咧开。东南角,正是他埋了震撼水晶的位置。
他耐心等待。
一秒。两秒。三秒。
轰——!
沉闷的爆炸声,不是巨响,而是低沉的、定向的冲击波。紧接着是人体摔落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第一只老鼠,踩中了。
奥伦没有动。他知道,这只是试探。对方派出了最不值钱的小卒子,来测试防御的强度。
他猜对了。
监控屏上,西北角同时出现了三个热源信号。他们选择了不同的入侵点,同时行动。标准的战术配合,用来分散防御者的注意力。
但奥伦不是普通的防御者。
他没有急着去西北角,反而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大厅。他绕到厨房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庄园的后院很黑,没有感应灯。奥伦贴着墙壁移动,身影融入阴影。他的目标不是西北角的那三个人,而是……
正门。
如果他是入侵者,在同伴从两侧佯攻吸引注意时,他会选择防御最薄弱的正面突入。而冬青庄园的正门,看起来确实是最薄弱的地方。
没有围墙,只有一道装饰性的铁艺大门,门后是宽敞的车道,直通主楼。
太明显了。
明显得像个陷阱。
但“秘法之眼”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监察部故意把正门做得薄弱,是为了诱敌深入?还是觉得,这是虚张声势,真正的防御都在两侧?
奥伦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对方够聪明,就不会走正门。
但如果对方够自信呢?
他在主楼侧面的灌木丛后蹲下,战斧横放在膝上,眼睛盯着正门的方向。
等待。
西北角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如果那能称为战斗的话。
奥伦布置在那里的陷阱不是致命性的,但足够麻烦。
第一个人踩中了粘性魔法网,整个人被粘在围墙上,动弹不得。第二个人试图救他,触发了奥伦加装的冰锥,十几根锋利的冰锥从天而降,划破了那人颈部动脉,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第三个人比较聪明,他没有靠近,而是从远处释放了一个侦测魔法。魔法光波扫过围墙,显形了所有陷阱的位置。
然后他选择了撤退。
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留下被粘在墙上的同伴,像只困在蛛网上的飞虫。
奥伦通过地下室控制台的监控屏看到了这一切。他没有感到高兴,反而皱起了眉头。
太顺利了。
“秘法之眼”不是这种程度的组织。他们在洛伦城能布置覆盖全城的血祭仪式,能召唤堕落的虚影,能撕裂现实与虚无的边界。
这样一群人,派出的先遣队会这么……业余?
除非这也是试探的一部分。
用不值钱的人命,测试庄园的防御强度、反应速度、以及防御者的战斗风格。
奥伦握紧了战斧。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中计了。对方根本不在乎那几个人的死活,他们在收集数据。
而数据,往往比人命更有价值。
就在这时,正门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不是破门声,不是魔法轰击声,而是……
音乐?
奥伦愣住了。他听到一阵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旋律,像是笛声,又像是某种弦乐器的拨弦。那旋律很怪,音阶不符合任何他听过的音乐体系,节奏时快时慢,时高时低,钻进耳朵里,让人的大脑产生一种奇异的眩晕感。
精神攻击。
奥伦立刻明白了。
他咬破下唇,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同时从腰包里掏出两团蜡,把蜡烛融化后捏成的简易耳塞。他塞住耳朵,那诡异的旋律立刻变得模糊了许多。
但还不够。
旋律似乎能直接作用于大脑,即使堵住耳朵,依然能感觉到那种令人不安的波动。
奥伦从灌木丛后站起身。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对方在用这种方式逼他出来,或者……让他失去战斗力。
他扛起战斧,走向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