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将近黄昏，洛伦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是一座生长在石头上的城市。
它不是卡斯特利亚那种规整的几何形，也不是帝都瓦伦蒂亚那种恢弘的层叠式建筑群。洛伦城依着一面巨大的、近乎垂直的玄武岩绝壁而建，房屋像是从岩石中自然生长出来的瘤结和苔藓，层层叠叠，错落得毫无章法，却又诡异地贴合着岩壁的每一处起伏。
岩壁本身呈现一种深沉的铁灰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纵向的沟壑，那是万年风蚀和水流切割的痕迹。建筑多用本地开采的黑色或深灰色石材，屋顶陡峭，覆着厚厚的、被北境风雪压得低矮的苔藓和耐寒地衣。许多房屋直接从岩壁上凿出半室内空间，外接木石结构的延伸，远看如同巨兽巢穴。
城墙高耸，在暮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但此刻，整座城笼罩在一层稀薄的、仿佛永不消散的灰色雾霭中，寂静无声。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身影，连往常应该盘旋在城池上空的鸟群都消失无踪。
车队在距离城门最近的一处高地停下。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城门紧闭，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拉起。
威尔森商会的代表莱尔面色凝重地看完最后一份交接文件，将几个沉甸甸的钱袋交给奥伦。“报酬全在这里了，按照约定，额外增加了风险补贴。”他顿了顿，看向远处死寂的城池，“各位……保重。”
雇佣兵们领了钱，脸上有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也有对那座诡异城池的忌惮。他们简单收拾了个人物品，向奥伦和何塞等人道别后，便三三两两地调转马头，朝着来路返回。很快，高地上只剩下奥伦、何塞、吉莉安、伊莱亚斯，以及那几辆满载物资的篷车。
吉莉安迎着三人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容。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何塞的手第一个覆上来，温暖而有力。
奥伦粗粝的大手啪地拍在上面。
伊莱亚斯略一迟疑，也伸出手，轻轻放在最上面。他的手修长而稳定，带着学者特有的、略微冰凉的触感。
四只手叠在一起，在渐冷的暮色中，像一个简单却郑重的誓约。
没有华丽的言辞，没有复杂的仪式。只是在北境荒原的寒风里，在未知的威胁面前，四个原本陌路的人，决定将后背交给彼此。
“行了，”奥伦率先抽回手，拄着拐杖转身看向洛伦城，“肉麻话少说，准备进城。”
二
离洛伦城越近，空气中的气味越复杂。
硫磺的刺鼻、潮湿岩石的土腥、木头被地热长期烘烤的焦香，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甜腻，混杂在硫磺味里，几乎难以察觉。
“地热城。”伊莱亚斯调整着手中探测仪的灵敏度，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过屏幕数据，“利用玄武岩层下的岩浆余热供暖、提供能源。典型的高风险高收益定居模式。温度较城外高出八至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以上。”
奥伦拄着拐杖，眯眼看着那座被雾气缠绕的石头城：“五年前来的时候，雾气没这么重。城里也热闹，虽然比不上南边，但酒馆总是满的，矿工、猎户、商人……现在这鬼样子。”
何塞的手搭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墙和入口。
“怎么进去？”吉莉安问。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比昨天有力了许多。源泉的钝痛依然存在，但至少不影响行动。母亲留下的吊坠贴在胸口皮肤上，传来持续不断的、微弱的温热感，越靠近城市，那温热感越明显。
伊莱亚斯从行囊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展开。那是威尔森商会提供的、进入洛伦城的备用方案之一。
“洛伦城并非完全封闭。地热系统需要维护，矿山需要补给，城内居民也需要与外界有限的物资交换。”他指着羊皮纸上标注的几个小点，“这些是‘裂隙入口’——岩壁上的天然或人工开凿的狭窄通道，通常由特定的商会或家族控制，用于非正式的人员和少量货物进出。”
奥伦凑过来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个标记：“‘黑石商会’……有点印象。五年前跟他们的一个矿石主管喝过酒，那家伙叫……戈尔。贪杯，但还算讲义气。”
“黑石商会主要经营北境特有的黑曜石和地热水晶矿。”伊莱亚斯补充道，“根据商会网络情报，他们在洛伦城东南侧有一个常驻贸易点，控制着一条相对安全的裂隙通道。我们可以尝试以‘独立矿石评估师’和‘护卫’的身份接触。”
计划迅速敲定。
伊莱亚斯换上他随身携带的那套深灰色商务礼服——虽然经历一路风尘有些褶皱，但依然体面。奥伦和何塞作为护卫，换上相对干净的皮甲，武器收在不起眼但随时可及的位置。吉莉安则披上厚斗篷，戴上兜帽，遮住苍白的脸色和显眼的亚麻色长发。
四人沿着岩壁绕行，避开正门，朝着东南方向前进。脚下是碎岩和冻土混合的地面，越靠近岩壁，地热蒸汽的气味越浓，温度也明显升高。大约走了一小时，一处隐蔽的凹陷出现在岩壁上。
那是一个被巨大黑色石块半掩的洞口，高约两米，宽仅容两人并行。洞口边缘有粗糙的人工修整痕迹，上方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交叉的镐和晶石，正是黑石商会的徽记。
洞口外守着两个穿着厚皮毛外套的守卫，手里拿着带有黑曜石矛头的长矛，眼神警惕。看见四人走近，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矛头微微下压。
“止步。私人通道，非请勿入。”
伊莱亚斯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质徽章——那是他保留的帝国商会中级顾问身份凭证。
“我是伊莱亚斯·格林伍德，独立风险评估师兼矿石品质顾问。”他的声音平静而专业，“这两位是我的护卫，这位是我的助手。我们受南方客户委托，前来洛伦城考察近期黑曜石矿的品质波动，并与黑石商会洽谈可能的长期质检合约。”
守卫接过徽章仔细查看，又打量了一番四人。奥伦适时地咳嗽了一声，用那种老佣兵特有的、带着点江湖气的语调说：“戈尔主管在吗？五年前在‘滚石酒馆’跟他喝过一夜，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奥伦·布莱克这号人。”
守卫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后者转身钻进洞口。等待的时间不长，大约十分钟后，一个矮壮敦实、留着浓密红胡子的中年男人从洞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精致的深蓝色毛料长袍，外罩黑色皮坎肩，手指上戴着几枚镶嵌黑曜石的银戒指。
看见奥伦，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热情但透着精明的笑容。
“奥伦！主神在上，真是你！我还以为你早死在哪个鬼地方了！”戈尔快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奥伦的肩膀——小心避开了伤处，“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这位是……”
他的目光转向伊莱亚斯，迅速评估着那身行头和气质。
伊莱亚斯微微颔首，重新自我介绍了一遍，并递上一份伪造但足以乱真的委托意向书。戈尔接过，快速浏览，红胡子下的嘴角满意地翘起。
“独立质检合约……嗯，南方那些挑剔的珠宝商确实越来越难应付。进来吧，外面冷。”他侧身让开通道，目光在吉莉安身上停留了一瞬，但没多问。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岩壁被凿平，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发出乳白色冷光的萤石，照亮前路。
空气温暖潮湿，能听见深处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和机械运转的闷响。
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豁然开朗。
三
他们进入了洛伦城内部。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有所准备的四人也不禁微微屏息。
城市内部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天然岩窟，穹顶高悬，无数钟乳石般的石笋倒垂而下，表面凝结着晶莹的矿物结晶，在不知何处来的光源照射下泛着幽光。
岩窟底部被人工改造成多层的居住和商业空间——沿着岩壁开凿出无数洞室和平台，用木石栈道和悬梯连接；中央地势较低处则建起了较为规整的石质建筑群，街道狭窄蜿蜒，同样笼罩在氤氲的地热雾气中。
光线主要来自三种来源：一是镶嵌在各处的萤石和发光苔藓；二是街道两旁石柱顶端悬浮的、稳定的魔法光球，虽然不少已经黯淡或熄灭；最奇特的是第三种，从某些建筑地基或街道石板缝隙中涌出的地热蒸汽，经过特殊的透明水晶导管引导，在出口处被点燃，形成一朵朵稳定燃烧的、蓝色火焰的小火柱，既提供照明，也辅助取暖。
城市异常安静。
人的活动都压得很低。
街道上有行人，但步履匆匆，彼此很少交谈，即使说话也声音极轻。许多店铺开着门，但橱窗后货品稀少，店主大多坐在阴影里，神情木然。孩童不见踪影，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包着厚布，声音沉闷。
那种甜腻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明显，与硫磺味、潮气、炊烟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的气息。
“自从‘灰雾期’开始，城里就变成这样了。”戈尔压低声音，引着他们沿一条侧街前行，“别大声说话，别盯着人看。庆典快到了，大家都……比较紧张。”
“庆典？”吉莉安轻声问。
“丰收女神庆典。”戈尔瞥了她一眼，“三天后开始，持续七天。商会联盟主持，会有游行、祭祀、宴会……往年是城里最热闹的时候。但今年……”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带着他们来到一栋三层石楼前。楼体方正厚重，门口挂着黑石商会的徽记，两侧各有一盏燃着蓝色地火的水晶灯。
“这是商会经营的‘地心旅店’，也是我们在城里的主要据点。房间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先住下。晚点我会把近期的矿石样品和质检记录送来。”戈尔在门口停下，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几位，洛伦城现在情况特殊。既然你们是奥伦的朋友，也是商会的潜在合作伙伴，我提醒一句——白天可以随意活动，但入夜后尽量留在旅店内。如果听到什么……声音，别好奇，别理会。”
他推开门，温暖的、带着熏香气味的空气涌出。
“最后，祝你们在洛伦城……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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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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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于灰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