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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烟雨蒙蒙

梁青砚骑车从西区回到市中心的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许百泉是标准的老年人作息,傍晚五点就要吃晚饭,平常这个时间,他早洗漱好回到房间准备睡觉。

可是今天的情况很不一样。

梁青砚把山地车停在车库,绕回正门进去,许百泉与许琳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似将注意力放在电视屏幕上,眼睛却无时无刻不在偷瞄门口的动静。

红礼盒塞进背在肩上的书包里,沉甸甸的,坠得书包往下滑。梁青砚勾着背包带推开门,正面迎上两道直勾勾的审视目光。

“妈,外公,你俩还不休息吗?”

许百泉穿着不符合当下年龄段的可爱毛绒睡衣,两手揣进衣袖里,一条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吹胡子瞪眼,对他这种问法极不满意:“臭小子!怎么,在你眼里我上了年纪就得每天六七点躺下?”

怪不得人人都说老小孩,梁青砚满脸无奈,将挂在右肩膀的取下,稳稳当当放在一侧单人沙发上,坐到许百泉身边。

“外公,我哪有这个意思,我这是关心您。”他自顾自倒了杯水,猛灌一大口,“这不,怕你和我妈吵起来,我紧赶慢赶着回来。”

“关心我?不见得吧。”没费心思隐瞒,梁青的愉悦完全摆在脸上,压都压不下去,自然逃不过许百泉的火眼金睛,“真关心我,怎么不见你放了假直接回家。”

许琳冷哼一声,终于搭话:“怕是家里没外边有吸引力。”

梁青砚放下玻璃杯,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心情并未因为她这句揶揄受到影响,“妈,您平时少这样挤兑人,没准外公就愿意一直待在这边了。”

许百泉苦独女毒舌久已,难得听到梁青砚主动向着自己劝说,感动得差点要抹眼泪。他拍了拍梁青砚的肩膀:“不错,长大了,知道体谅外公了。不过,你应该不希望我这两年搬回来住吧?”

许百泉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导今日父女二人会守在客厅的重要因素上。许琳接收到信号,顺理成章接过话头:“小砚,你这么晚回来有地方吃饭吗?还有那书包,可不像你往日风格。”

许琳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他绝对不可能把课本参考书装进包里,背回来复习。平时那书包轻飘飘的只放几沓试卷,今天塞得鼓鼓囊囊,事出反常必有妖。

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个问题,梁青砚挑眉,不自然轻咳。他站起身,走过去拎起书包放到腿上,缓慢而小心地将拉链拉开,活像里边藏了某件知名珍宝。

许百泉与许琳的目光被他吸引过去,父女二人探出上半身张望,亟待欣赏宝贝的庐山真面目。

梁青砚卖够关子,一鼓作气将红礼盒取出来,放在茶案上。

他先从茶案上放置的湿巾袋里抽出一张,将双手完完整整擦拭一遍,才将磁吸盖拎起来。

头顶华贵吊灯开着,比旧小区楼下滋滋作响的路灯更亮,将奖杯映照得璀璨生辉。

“奖杯?”许琳声线很平,“你又参加了哪个学科的竞赛?”

梁青砚没回答,将饱含希望的目光投向许百泉。

作为对梁青砚青春懵懂感情状况有所了解的家长,许百泉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看到外孙眼底散不去的奕奕神采,他更加坚信,这种猜测的概率性正在直线增长。

想到自己比女儿更了解情况,许百泉竟有一种多年媳妇熬成婆的稀罕感觉。他终于在某一方面,比这位事业型女强人了解得多了。

许百泉顿时有了精神,抹一把脸挺直腰杆,“这是酥丫头送你的礼物吧。”

骤然听到陌生的称呼,许琳心头一紧,将目光转向梁青砚。只见那个自当年事发后性情大变,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冷淡旁观的儿子,如今有种扬眉吐气的骄傲感。

这位“酥丫头”,是谁?

梁青砚嘴角上挑,朝许百泉比了个大拇指:“外公厉害,姜还是老的辣。”

许百泉被外孙当着女儿的面夸奖,十分自豪地挺了挺脖,好似一只斗胜的公鸡。

“所以你前段时间去店里定做礼服,是给她的?”许琳无心搭理幼稚的父亲,她拧眉提问,语气意味不明。

梁青砚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坦然承认:“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许琳揉了揉酸胀眉心,无奈道:“你一个男孩子去找设计师订制礼服裙,想想就知道有问题,底下的员工怎么可能不找我汇报情况。”

许百泉猛拍大腿恍然惊觉:“诶!我差点忘了,你们那晚会演出怎么样,有没有录视频,快拿给我看看!”

许琳声调拔高:“爸,你现在别插嘴,我们在聊正事!”

许百泉敢怒不敢言,只能扬扬下巴比手势,示意梁青砚晚点拿给他。

惹不起躲得过,他哼着小调站起来,准备火速逃离战场,将独处空间留给母子二人。

回房间之前,许百泉迈出两步又退回来,掏出手机对着奖杯连按数次快门键。

“你早恋了?”

客厅沉寂良久,许琳按捺不住情绪,选择打破僵局,将心底疑问说出口。

“没有。”梁青砚回答得斩钉截铁,“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岭北一中校规严格,早恋被抓到,即便有班主任求情,最好的处理结果也是一退学一停课。

他不会拿黄复酥的前途开玩笑。

许琳松一口气:“她……也住在幸福小区?”

“是。”

难怪。

难怪往常她让梁青砚去许百泉那边,他千般不愿万般推脱,这个学期却乐不思蜀。

“多久了。”许琳又问,“刚开始,还是?”

梁青砚放松身体,将奖杯取出举到灯源处细细观摩:“你是指什么?”

“你们……你喜欢她,多长时间了。”

“很久。比你想象中的时间早太多。”梁青砚将奖杯放回红礼盒,正襟危坐,看向许琳,“你和他分开的时候,我就见过她了。”

讶然听到指代称呼,许琳眸色顿敛,沉默半晌,问出今夜最后一个问题:“她叫什么名字?”

“黄复酥。”

-

回到家,黄复酥没开灯,躺在卧室的小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她不确定自己做出的决定,对还是不对。

晚会那天,梁青砚提起交换礼物的事情,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座奖杯。

初二那年,她尝试性报名参加省级征文比赛,在语文老师的辅导下,捧回那座雏凤杯。

黄复酥永远忘不了那天,她抱着装有奖杯的红礼盒兴高采烈往家走,一路上打了好几篇腹稿。

她要怎样向黄春来与宋知秋解释奖杯的由来,怎样阐述这份奖项的重量级。她还想象过他们脸上的表情,会是微笑吗,会喜出望外地把奖杯摆在客厅最显眼的橱柜上吗?

黄复酥边幻想边拉开单元门,气喘吁吁爬楼梯。她只走到三楼,模糊不清却十分耳熟的争吵声,伴随碗筷摔到瓷砖地上七零八落的破碎声响一起传来。

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她登时就被吓哭了,腿也跟着开始抖。

那种感觉恍若有人用麻绳在她的脚踝绑上巨大而沉重的岩石,行走的每一步,软刺深陷皮肉,摩擦发疼。

四楼401室住着的王奶奶曾与李萍交好,听到楼上的动静,她熟稔将防盗门打开一道小缝,立起耳朵听楼道里的响声。

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层层逼近,在某一级台阶停下,可以确定是黄复酥无疑。

王奶奶走出来,将黄复酥肩上的书包卸下拎在手里,来回捋顺她的脊背给予安慰:“先别回去了,到奶奶家吃完饭再走,昂。”

黄复酥像是被吓傻了,任由老人牵着往上走。另只手无意识扣弄收缩,直至礼盒尖锐的角顶陷掌心,黄复酥如梦初醒,猛地将手腕抽回。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强烈,黄复酥哆哆嗦嗦解释:“不…不了王奶奶,我今天还是先回家吧,我回去,他们可能就不会再吵了。”

今天她不是空着手回去的,她有奖杯!

黄复酥想当然地以为愤怒中的黄春来与宋知秋会因为她的成绩而休战,一脸坚定地向王奶奶保证。

王奶奶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如此懂事,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又担心万一黄复酥晚回家会被当做出气筒挨骂,只得同意:“如果有别的情况,你就带着书包来奶奶家,知道吗?”

黄复酥重重点头:“我知道!奶奶告诉过我,王奶奶是她最好的朋友,王奶奶肯定会疼我的!”

“好孩子。”王奶奶爱惜地摸了摸她的头顶,把她送到楼梯口。

站在家门前,黄复酥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胸有成竹,相反她很忐忑。

听着一墙之隔的屋内,乒乒乓乓乱响,她深呼吸几下,费了些力气才把掏出来的钥匙塞进锁眼里。

“妈妈,爸爸,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小,如同蚊呐,比落到湖面上的柳叶还轻,掀不起一丝波澜。

黄复酥在心底为自己鼓劲打气,拖着抖如筛糠似的双腿,走到二人面前。

茶具瓷杯碎了一地,她习以为常,把红礼盒打开放在茶几上。

“这个,这是上个月参加作文比赛拿的奖,我……”

话还没说完,黄春来气冲冲朝她走过来,黄复酥下意识闭眼缩脖,往旁边躲。

中年男人粗重喘息着,一把薅过茶几上的钥匙,摔门而出。

宋知秋白净脸庞布满泪痕,眼睛通红,坐到沙发上,捂着嘴开始哭。

“妈妈……”黄复酥笨嘴拙舌地想要宽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半蹲在沙发旁,沉默地陪着宋知秋。

窗外天色渐暗,她的脚也因血液循环受阻,冰凉且泛起酥麻。

黄复酥小幅度晃动身体,试图缓解这份不适,不成想调整姿势让过电感更明显,从脚底往大腿上钻。

宋知秋在此时扭头看过来。

她早已止住哭泣,情绪也恢复平和,只是嗓子还有歇斯底里叫嚷后的哑:“你待在这里干嘛,天黑了,去厨房把米煮上。”

“好。”

黄复酥站起来,努力维持身形不晃,欲言又止地把视线放在那座金灿灿的奖杯上。她想万一宋知秋能注意到呢,哪怕只夸奖她一句,也好。

余光里黄复酥没有动作,呆愣愣站在原地,宋知秋气不打一出来,觉得威严受到了挑衅:“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吗?”

“不是的妈妈。”黄复酥深深吸了口气,“我马上就去。”

忘记卸下的书包把肩膀勒得很疼很疼,她却像是没有感觉,转身前,把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存在感的礼盒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