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黄复酥猛地抬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目的明确，要梁青砚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梁青砚面色如常，挺直的肩膀松垮下去，找了个墙根倚靠：“怎么，拿走我的清白还不想负责？”
薄薄的眼皮半阖，漫不经心垂睨着她，语气又夹杂了忍辱负重，好一副倍受委屈的模样。
黄复酥愣了愣，反复回忆了两人相处的经过，难得找出源头。
假如确有其事，也只可能发生在他们互相恐吓的河边。
她忽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明明最初的目的是回敬他的捉弄，却让自己陷入尴尬两难的僵局。
但黄复酥并不习惯怨天尤人，她把心一横，闭着眼睛说：“你有证据吗？”
“什么？”
“你说我摸你，有证据吗？”
话出口，黄复酥的底气顿时足了起来。那样紧张关键的时刻，她不相信梁青砚会有时间与精力，取出手机拍照留念。
只要不承认，他又能拿她怎么样。
如她所料，梁青砚听完这番说辞，煞有介事点了点头：“的确，我没有证据。”
黄复酥刚要松口气，就听到了他的后半句：“但是如果今天的愿望没有实现，我的嘴巴就会突然变得很痒。痒就忍不住想说话。到时候该说的，不该说的……”
点到即止的要挟令黄复酥瞠目，她愤愤咬了咬牙，一双黝黑的杏眼变得水润。
很罕见，梁青砚没有松口，好整以暇等待她的答复。
无奈之下，黄复酥只得点头：“明天几点。”
所幸本就打算应下，这一局博弈，怎么算她都不亏。
“上午九点。”梁青砚停顿，不确定地反问，“起得来吗？”
他还记得她说假期要在家睡觉的事，理所当然将其延伸为需要睡很久。
黄复酥反将他这句当作抢占上风的挑衅，没好气白他一眼：“起不来能不去吗？”
“当然不能。”
光线暗下一个色调，街头巷尾的商贩已经准备着收摊了。
梁青砚伸手拦了辆路边慢滑着等客的出租车：“距离有些远，搭车能快一点。”
方才的话题就此打住，他拉开后座车门，黄复酥坐进去，说了声“谢谢”。
往常和米思寒去市中心闲逛，两人都是一起坐在后座的，黄复酥习以为常，撑着皮质座椅往左边挪了个位置。
紧急撤回将要甩上车门的右手，梁青砚顺势弓腰跟着坐了进去。
听过那些报道在新闻中的恶性遇害事件，有陌生的司机在场，黄复酥没找梁青砚搭话，而是扭头看向浓稠的夜色。
乌云遮蔽，皎月朦胧，寥寥无几的星星也时隐时现。
路上行人仅零星，司机将油门压到最底，隔着蒙了一层灰的车窗玻璃，倒退的树木出现残影。
拐弯处一个急刹车，身体因惯性前倾。驾驶位座椅近在咫尺，黄复酥来不及反应，只有低声惊呼的单音节从口中溢出。
她下意识闭上眼等待。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降临，黄复酥感觉到自己的额头撞上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冷冰冰的金属框架。
没那么柔软，却也足够缓冲。
与此同时到来的，还有一道落在耳边的闷哼。
是梁青砚的声音。
猝然抬睫，眼前是摊开的手，掌纹明晰，指节蜷曲。
方才就是这只手挡在她的额前，承受了那份不应属于他的钝痛。
这对梁青砚来说纯属无妄之灾，心像是突然被人牢牢揪住，黄复酥顿觉呼吸也变得困难。
“对，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梁青砚声线很平，透着清雪般的寒与冷。他收回落在女生眼睑处的目光，转而看向车内后视镜，对上司机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
望过去的视线迟迟没有移开，司机只得用听不出丝毫抱歉的语调，向二人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哈两位小朋友，天太黑没注意到指示灯变化。”
若车上仅他一人，梁青砚或许会继续争辩一二。可现如今身边坐着黄复酥，他不能拿她的安全开玩笑。
车停靠在旧小区的路边。
黄复酥捂着口鼻压下涌动的喉，伸出手在眼前挥，驱散汽车排放出的灰白尾气。
迈进小区大门，黄复酥转身，正要与梁青砚遥遥告别，却见对方紧随身后，跟着踏入门禁。
“你，不回家吗？”折腰探身，她的目光停在早已收起竖立广告牌的小卖铺，卷帘门落下留了道极窄缝隙，往外泄着淡黄的光，“周爷爷还在等你。”
“先送你。”
他实在坚持，她也没再拒绝。
绕过低矮的假山，曲曲折折走了好一会，黄复酥停下脚步，抬手指向顶层右侧那扇散发幽暗光芒的窗户。
“我到了。”
小区最后方的几栋楼是乡镇村庄拆迁后，政府提供的居所。住在这里的老人居多，绝大部分会在晚上八点前熄灯，故而亮着光的窗扇算是其中异类。
梁青砚只在最初顺着她的指引看了一眼，而后收回视线，站在一步远的地方凝着她：“我看你上去。”
“不用，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真有意外发生，随便喊一嗓子，会有很多叫不上名的叔叔阿姨举着笤帚出来帮忙。”
邻里街坊虽八卦心泛滥，若真遇到事必不会袖手旁观。
梁青砚点头，“好，那…晚安。”
目送他离开，黄复酥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自带的手电筒功能照明，蹑手蹑脚爬楼梯。
钥匙插进锁眼，拉开门，入目漆黑一片。
时间已过十点半，黄春来和宋知秋还没有回来。往日的担心与焦虑不见，她竟意外觉得放松。并非惧怕他们责问，而是不想向本不在乎她的人解释，平白浪费口舌。
洗过澡，黄复酥用一条白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返回卧室。她把房门反锁，拿起放在书桌充电的手机。
未解锁的屏幕上，是来自无备注好友的消息。
「破忒头」：到家了，请放心。
时间22:45。
擦拭头发的动作停下，黄复酥手指在屏幕上轻点，编辑出一条信息。
「ivy」：忘记说晚安了。你的手还疼吗？
犹豫再三，她点下发送键。
那头的男生似乎守在手机边上等她的回音。
几乎下一秒，屏幕中跳出新消息。
「破忒头」：现在补上也不迟
「破忒头」：本来早就没感觉了，你一问好像又有点痛
「破忒头」：要不然我再跑回去，你帮忙包扎一下？
随后又发了张嬉笑的熊二动图表情包。
黄复酥自然知道他在耍宝，唇角勾起止不住地笑。她没想到向来沉稳的梁青砚也有如此活泼的一面。
本欲放下手机，黄复酥忽而记起另一件重要的事，噼啪又敲下一行字。
「ivy」：答应过要对今晚的事三缄其口，不要忘记［黄豆委屈/］
这条消息的回复迟迟没有来，以至于黄复酥误以为他故意装作没看见。
一直到她擦干头发躺在床上关闭台灯，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沉沉震动两声，在寂静深夜里尤其明显。
黄复酥本想不予理会，可左右辗转怎么都酝酿不出睡意，索性撑着手肘挺起上半身，摸黑把手机取来。
果真是聊天界面弹出的新消息，她点进去，发现有一张照片。
深棕色木质书桌上，购物小票摆在台灯光影笼罩的位置。
那行属于她的娟秀字体下，多了一句龙飞凤舞的承诺。
【梁青砚保证，以后绝对不提发生在河边的故事。】
黑白分明的笔迹，反倒有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黄复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她想让他把这句话划掉，又深觉是自己想的太多。
人家已经给出了应有的承诺，她不该再找麻烦。
想了想，黄复酥发去一张满意点头的猫猫表情包，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睡意侵袭，她迷糊入睡，隐约听到扯着嗓子大肆喧嚷的男声。他大着舌头说含糊不清的胡话，反复撞在摆放规整的家具上，又不住咒骂。
黄复酥翻了个身，将夏凉被盖过头顶。
-
翌日清晨，黄复酥揉着惺忪睡眼醒来。
客厅静悄悄的，没有如往常一样传来电视播放的动静。
回想昨夜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声音，黄复酥知道，黄春来又喝多了。
在卫生间刷牙洗脸后，她将行李箱放倒在卧室地板上，从中找出在超市买的面包片，应付着当早餐。
又拿出假前老师分发的试卷，坐在靠窗摆放的书桌前，开始认真研究。
黄复酥特意设置了八点四十分的闹钟，避免迟到的可能。
铃声响起的下一秒，她伸手关闭，倒吸一口凉气，缓慢抬起酸痛的脖颈。
换好衣服，黄复酥提前五分钟出门。
宋知秋已经起来了，看到她往外走，没事人似的询问去向。
“家里太闷，我出去走走。”
宋知秋没多问，胡乱点了点头，又将注意力移到电视机中播放的爱情偶像剧上。
防盗门关闭，发出一声沉重的“咣当”，黄复酥吁一口气，收拾好心情往楼下去。
秋日半晌的天高高悬挂着太阳，人在底下走上一圈，还会冒出薄薄一身汗。
往常人头攒动的健身器材活动区没有半个影，黄复酥罕见没有被人拦下问话，一口气走到石狮子旁。
那家不起眼的小卖铺早早挂上了招牌，从前很少在意的小老头果真握着把蒲扇，躺在放置于梧桐树荫下的木头躺椅上。
前行的脚步停滞，黄复酥往里张望一眼，没瞥见本该存在的身影。
她拿出手机，正要后退几步找个合适的地方给梁青砚发消息，询问是否出现突发情况。
下一秒。
小腿被一团不知名生物扑住，攀附着要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