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经过将近十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乌欲终于抵达与利里属地合作的收容站。
悬浮车的车门向上滑开时，一股干燥的热风扑面而来，裹挟着些微的碎石沙砾。
他下意识偏头一躲，步伐有些踉跄地从车里迈出来，鞋底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栽了小半步，连忙伸出一只手，掌心“啪”地抵在哑光的车身上，借力稳住身形。
从袖口露出来的手腕细瘦白皙，青蓝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坐太久了，腿都是又软又肿的。
有钱了就该换一辆新车。
乌欲保持着□□身形的动作，呆呆地在原地停留缓冲了会儿，脑袋低垂着，几缕碎发从额前滑落，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银灰色的眸子里满是不耐和惫懒。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颓靡味道，肩线垮着，脊背微弓，眼皮都懒得掀起来查看自己现在有没有形象可言。
他身上的衣服经过长途颠簸已经皱起了几道折痕，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但人浑然不觉，或者说……已经懒得管了。
还好旁边的人温声提醒了句，乌欲这才慢半拍地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头也没抬地小声“哦”了句。
人脸贴上验证机器人脑袋上的摄像头的时候，乌欲几乎是毫无思考地把自己整张脸“怼”上去，额头差点撞到镜头上，要不是有人拦了下，估计额头上会挂个大包。
摄像头上的指示灯亮了一圈蓝光，电子屏幕上立刻浮现出一张头发略微凌乱、神态萎靡，眼尾还挂着一圈没散干净的困倦红晕，却依旧抓人眼球的美丽脸蛋。
“叮，验证成功。”
机器人的声音冰冷尖锐，在人懵懵懂懂的状态下骤然出现有些刺耳，乌欲听得下意识抬手捂了捂耳朵，嘴角往下撇了撇。
随后，他胡乱地撩了把头发，手指从额头往后脑勺的方向捋过去，一缕丝滑的头发丝又掉在额头上，形成一个痞气十足的背头造型。
乌欲面无表情地盯着对着他说话的机器人，心神恍惚地驻足半晌，耳边全是自动化为蚊子叫的嗡嗡声。
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体表温度越来越高，皮肤越来越干燥得发疼。
乌欲冷不丁深吸一口氧气，结果差点空气中的碎石沙砾呛得本能捂着嘴咳嗽了好几下，眼眶里生理性地溢出一片薄薄的水雾。
人也在一瞬间清醒不少，但又很快萎靡下去。
“……”
“……”
“……”
好困，好累。
最后，乌欲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顶着一个“老子好疲惫，别惹老子”的表情，不情不愿地抬腿进了收容站。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对陪着他一起来的温青叮嘱道：“别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就行，其他的随便。”
他说话的时候脑袋微微歪着，银灰色的眼瞳里有些疲惫的漠然，语气很是随意。。
温青：“好。”
乌欲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温青站在原地，姿态温顺，目送着那个懒懒散散的背影渐渐拉远。
冷白的灯光从收容站大厅上方打下来，将乌欲的影子长长地拖到地上，那影子跟它的主人一样没骨头，软塌塌地贴着地面，被他懒懒散散地拖着走，每走一步，影子的边缘就跟着晃一晃，像条小尾巴似的。
温青低下视线，望着那条影子，旋即悄悄伸出食指，轻轻摸了一下。
影子很快消失在拐角，手指却在半空停留了好几秒，后又细细摩挲回味了下，他低声喃喃了句：
“好期待。”
不过……
他缓缓收敛心神，被白纱遮住的眼睛底下掠过一丝与方才的温柔截然不同的冰冷神色。
他厌恶地回想起前天的绑架案。
那帮狗杂种还真是阴魂不散，跟藏在墙缝里的蟑螂一样阴魂不散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随即又松开，重新恢复成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转身回到了悬浮车上。
真的太令人讨厌了。
“……”
乌欲不清楚其他收容站什么样，但目前这个收容站是他见过的最豪华的。
自从他进入大门，头顶的空间豁然拔高，视野开阔，穹顶是全透明的，能清晰地望见外头红得卷羽的太阳，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炙热的温度。
墙壁、地板、立柱，全部是属于同一个材质，树塔最出名特别的金属——卡勒白。
它不同于常见金属具有强导电性、导热性，反而具有斥电性，更特别的是，卡勒白金属自带无法被复制的天然内置电路与诡异的防御属性。
在外际文明里，这种金属是机甲行业的抢手夯货，常年挂在拍卖行的榜首位置，常常一克三十到一百多万，一辆机甲更别提了，价格后面的零多到需要掰着手指头数。
它出自STA星球上的卡勒白属地。
该属地不仅以卡勒白金属出名，而且他们极具出色的金属锻造冶炼手法闻名中外，同样千金难求。
卡勒白金属在树塔同样卖得贵。
物以稀为贵，这道理在哪里都通用。
没想到这个收容站的站长这么有实力，整个收容站全是卡勒白金属。
这算下来……
乌欲都不敢想这得多少钱，反正比他欠的一亿多的债还多，多得多，
该死的有钱人。
话又说回来，他还挺期待自己的属地也能出点也能够闻名全星际的好东西。
要是有那种东西……
他就不用长途跋涉地离开家，只需要舒舒服服地待在自己的地盘，等着全世界的人跋山涉水来找他就好了。
乌欲双手插兜，面上仍旧没什么情绪外显，略显冷淡地扫视四周。
收容站的名字很简洁，是老牌收容站的叫法——
——A015收容站。
收容站这个时间点好像没什么人，走廊空旷的能听见脚步声的回音。
乌欲自顾自地跟随机器人走了大半场，直到拐过第三个转角，他才隐隐约约听见一些模糊的人声。
他原地停了下，又抬腿走了几步，扬着好奇的眼，转了转，辨别着人声的大致方向，确定了人声的方向之后，乌欲直接朝着声源处走去。
“打他！打他！”
“哦哦哦！爽啊！”
“怎么变成菜鸡互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从门里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层闷响，但越走近越清晰，等到了门口附近，模糊的字音渐渐清晰。
乌欲步伐一顿，抬头看了眼门上的标识牌——实景竞技场。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下一秒，在推开一条缝的一瞬间，里头的声浪眨眼间铺天盖地地袭来，混杂着尖叫声、口哨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宛如一锅沸腾的浓汤，咕嘟咕嘟地顺着门缝泼出来，将脆弱的耳膜和没来得及做好准备的大脑冲击得当场迷怔一瞬。
乌欲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在门外顿了足足一秒，睫毛飞快地抖了几下。
里头有人敏锐地注意到门被推开。
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坐在离门不远的位置上，耳朵上挂着一只黑色通讯器，但在与通讯器里的人交流的间隙，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口的异常。
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乌欲身上的时候愣了下，接着条件反射地将这个陌生人上下审视了一番，又在察觉到自己的态度不甚温和，立刻冲人笑了笑，问他：
“新来的？”
奈何耳边的呼喊声以及底下拳拳到肉的沉闷声响实在太大，她的询问声被声浪吞没，旋即把手拢在嘴边，呈半个喇叭状，又加大声量问了他一句：
“你是新来的吗？”
乌欲这才稍稍回神。
他眨了眨眼，将那铺天盖地的声浪从脑子里晃出去些许，冲女孩露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微笑，同样加大声量回答她：“是的。”
说完，他简单扫了眼周围的环境。
十分明亮，里头大约有几百个人，或站或坐在围栏边，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下方圈出的竞技赛场——下方有两台正打得难舍难分的绿色机甲。
乌欲随意看了两眼便收了回来。
他不太喜欢机甲，光收纳就是一个挺麻烦的事情。
“……”
女孩叫卡耳，来自卡勒白属地。
乌欲不动声色地偏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观察着这间装修低调奢华的办公室。
光桌子上的摆饰，他就买不起。
听着卡耳的介绍，他也明白为什么这个收容站如此豪华。
卡耳简单看了眼乌欲的资料，在看见乌欲是树塔大人新捏的小人后，立马抬头，眼睛亮晶晶地两人上下打量一番，诧异地说：
“树主？”
乌欲点点头。
卡耳继续浏览，一边继续问：“你没有对外开放消息，对吗？”
乌欲：“是的。”
卡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这边也会同步你的需求，不对外开放你的信息，不过还需要你再签署一份免责协议书。因为你是与利里属地的游戏公司合作，属于商业行为，任职的职位又是清理师，该职位的危险程度很高，清理师有死亡的风险，非官方人员都需要签署一份免责协议书。”
乌欲没有任何犹豫，风轻云淡地回了句：“好。”
卡耳笑眯眯地比了个“OK”，快速整理出一份免责协议递给乌欲。
乌欲在认真查看免责协议书的间隙，门口又来了个人，他下意识扭头看了眼，便被来人的外表狠狠吸引了一秒。
来人身形高壮，裸露的皮肤表面包括脸部都纹满奇怪的蓝黑色花纹，像花又不像花，黑白分明的眼球分外突出，与脸上的蓝黑色形成鲜明的对比，看着人时，会给人一种十分凶狠蛮横的视觉感。
但实际上，那人无论是说话还是走路，都慢腾腾、温声细语的。
卡耳保持着职业微笑，耐心地等他说完，完全没有任何觉得奇怪的地方。
那人：“我是地辉游戏公司派来的清理师。”
卡耳：“稍等一下。”
她飞快地调出星件，星件上有一个大约五分钟前的消息红点，点开内容，恰好是地辉游戏公司发来的清理师派遣书。
卡耳在一番操作后，冲人礼貌开口：“已经登记好了，不过根据你已有的清理等级，也就是污染世界的玩家等级，你需要前去A区的清理师报到处报到，经过精神力检查才能去污染世界。”
那人：“好的。”
那人离开后，乌欲也将签好的免责协议书递给她。
卡耳：“前往污染世界的通道在距离收容站大约三公里的地方，新人可以免费使用一次收容站的出租车前往，一路平安。”
在乌欲走之前，卡耳提醒了句：“如果清理师等级到了B级，务必到收容站重新登记。”
乌欲乖巧回答：“好的。”
卡耳礼貌微笑，真诚道：“一路平安。”
乌欲从收容站坐车抵达去往污染世界的通道的时候还在感叹难道去那儿的人不多。
结果一下车就看见几名浑身出现腐烂症状，却仍存活着的人从传送通道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乌欲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警惕疑惑地看向他们，随后又将视线落在传送通道上——是一个黑白色的漩涡。
那几人没跑几步便“咚”地一声倒在地上，开始发了狂地抽搐，四肢扭曲。
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几名面色严肃的医护人员已经带着机器人不知道从哪儿飞奔过来，将人就近抬上他刚坐过来的车上，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径直路过。
转眼，车便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动作熟练。
乌欲吐了口气，不过一回想到刚才那几人的惨样，不明觉厉，甚至……
开始后知后觉地打起了退堂鼓。
可……
他现在退也退不到哪儿去。
“嗨！”
乌欲眨了眨眼，整个人快速从刚才的骇然情况下缓回神，耳边便又传来一道转移他注意力的打招呼的声音。
他扭头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是一个模样年轻，脸上挂满疲惫的男生，男生怀里还抱着一只裹着毯子，奄奄一息的……
……蜘蛛？！
那只蜘蛛比乌欲的头还大。
乌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面上不显，只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人。
他不太确定树塔是否有驯兽师，但这种体型的蜘蛛和异兽有得一拼。
年轻男生对于他望向蜘蛛的好奇目光并不在意，只是下意识伸手试图挡住怀里的蜘蛛，结果蜘蛛体型太大，根本挡不住。
他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挂着尴尬的微笑，和心静气地问他：“你好，请问你是第一次去污染世界吗？”
他的态度很诚恳，带着期待。
乌欲想了想，这是收容站的地界，四周虽然空旷，只有一个略显简陋的救助站，但天空可没有。
乌欲语气平淡：“是的，有什么事？”
年轻男生：“我想和你做个交易，金钱、道具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