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忧正赤脚站在冰凉的溪水里。
夕阳斜斜地挂在山坳口,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竹篓子歪歪扭扭地搁在岸边青石上,里头三四尾青鱼活蹦乱跳,甩得水珠子噼里啪啦。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谣,调子跑得比山间的野兔子还欢快:
“三月三呐,桃花开,村东的姑娘……哎哟!”
有一条鱼突然蹦起来,一尾巴扇在他脸上。
李无忧抹了把脸,笑骂道:“就你也敢欺负小爷?”说着便伸手去抓,奈何那鱼滑不溜秋,从他指缝里钻出去,“噗通”一声落回水里,摆摆尾巴游走了。
他也不恼,弯着腰继续在溪底的石缝里摸索。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鹅卵石的纹路,他的脚趾头冻得有些发红,却自得其乐地踩着光滑的石头,感受那股子清透的凉意。
十年来,他每天都这么过:清早砍柴,晌午下地,傍晚抓鱼。
村子不大,统共十几户人家,人人都认得这张笑嘻嘻的脸。张伯说他投胎时肯定是把忧愁都落娘胎里了,不然怎么整天乐呵呵的?李无忧觉得很有道理:他连爹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还不是照样活得挺滋润?
“哗啦!”
又是一条鱼入篓。
李无忧掂了掂竹篓,估摸着够晚上炖一锅,还能再给隔壁王婶送两条。他满意地直起腰,正准备上岸,却忽然顿住了。
不太对劲。
似乎,太安静了。
刚才还聒噪得不行的蝉,像是被人一把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林子里的鸟叫声也消失了,溪水还在自顾自地流淌,可那哗啦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这寂静世界里唯一不该有的存在。
李无忧缓缓转过头去。
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最后一点余晖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岸边的野草在无风的状态里,轻轻晃动了一下。
就一下,
他看见了那柄剑。
剑尖是从他身后探出来的,冰凉,像深冬的井水,稳稳抵在他的喉结上。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剑锋的纹理,一丝一丝,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寒气。
李无忧僵住了,
“别动。”
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低沉,却像石头一样压上李无忧的心头。
李无忧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的时候蹭到了剑锋,一阵刺痛传来,他立刻不敢动了。
“好汉……大,大侠……有话好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要鱼吗?都,都给你,新鲜着呢。”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
而后将剑锋微微撤开半寸,但寒意不减,李无忧见那人绕到了他的面前。
黑衣人,
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劲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李无忧从未见过的眼睛:没有情绪,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看过来时,连夕阳的暖意都能被冻住。
“离开这里,”黑衣人说,他每个字都吐得十分清晰,却毫无温度:“去京城。”
李无忧愣住:“……啊?”
“听不懂?”剑锋又往前送了一送。
“听懂了听懂了!”李无忧连忙应和,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竹篓,好像那几尾鱼能给他壮胆似的:“可是……我不认得路啊。”
这话倒是不假,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二十里外的镇子上,还是因为两年前求着张伯带他去卖了山货。镇子再往外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怎么去京城?
黑衣人似乎笑了。
李无忧不太确定,因为那双眼睛依旧冰冷,但面罩下的脸似乎微微颤了一下。紧接着,黑衣人手腕一翻,寒光一闪。
不是冲他来的,
李无忧甚至没有看清那剑是怎么挥出去的,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间裂开了。他顺着声音扭过头去,看向溪边那棵百年老桃树。
树,断了。
从树干正中央,被一道平滑如镜的切口一分为二。上半截树冠缓缓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夕阳里轰然倒塌。
“哗!”
花瓣……
无数的桃花瓣混在微尘里,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粉色、白色、新鲜木头的淡黄色,纷纷扬扬,落了李无忧满身满脸。有几片花瓣黏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更多的飘进溪水里,顺着水流打着转儿。
李无忧呆呆地站着,手里还抱着竹篓。
那棵树,他没事就爱爬。春天摘花,夏天乘凉,秋天捡果子,冬天看雪压枝头。张伯说这树比他爷爷的爷爷还老,是村里的风水树。
现在,它没了。
黑衣人收剑入鞘,动作快得像根本没有动过。
“现在,认得路了吗?”他问。
李无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腿一软,“扑通”跌坐在溪水里。冰凉的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粗布裤子,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黑衣人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良久,终于轻叹一声,转过身去:“明日午时,村口找我。”
就像来时一样,消失得无声无息,李无忧甚至没有听见脚步声,只看见岸边野草微微晃动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李无忧坐在水里,好半天没动弹。
鱼篓翻了,里头的青鱼趁机蹦出来,扑腾着游走。他根本没有心情去抓,只呆呆地看着那棵倒下的桃树。粗壮的树干横在溪边,花瓣还在落,落在水面,落在他肩上,落在那个新鲜的、巨大的伤口上。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爬起来。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蹒跚着走到岸边,捡起翻倒的空竹篓,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进村时,遇见了王婶。胖墩墩的妇人拎着个菜篮子,看见他就笑:“无忧啊,又去抓鱼啦?哟,怎么浑身湿透了?”
“不小心滑了一跤,”李无忧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鱼都跑了,今晚没得汤喝咯。”
“这孩子!”王婶嗔怪:“赶紧回家换身衣裳,别着凉了!一会儿来婶家吃饭,今天炖了腊肉!”
“好嘞!”
李无忧应得爽快,脚步却没停。他穿过村中的土路,经过铁匠铺时,张铁锤光着膀子在打铁,火星子溅得老高。看见他,张铁锤粗声粗气地喊:“无忧!明天来帮我拉风箱!管饭!”
“知道啦!”
他挥挥手,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就是他的家: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带个小院,院墙是碎石垒的,爬满了青藤。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无忧放下竹篓,打了桶井水,胡乱擦了擦身子,换上一套干爽的粗布衣裳,然后蹲在灶台前生火,动作熟练,却有些心不在焉。
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他的脸。
他盯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却全是另一双眼睛。
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还有那半朵……
李无忧突然有些头痛,
他快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清醒了些,但某个细节却像烙印一样刻进了脑海里!
黑衣人挥剑的瞬间,左袖口微微扬起。
黑色的布料上,绣着一处暗金色的纹样。
纹样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绣工极其精致,在夕阳的余晖里闪过一道细微的金光。李无忧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莲花。
半朵莲花,
从正中间被刨开,只有左半边,花瓣舒展,脉络分明,金色的丝线在黑色底料上显得格外突兀。
为什么是半朵?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抓了把晒干的野菜扔进去,又掰了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泡在汤里。
晚饭很简单,他却吃得很慢。
嘴里嚼着饼子,眼睛却望向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密密麻麻地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远处的山峦变成沉沉的剪影,像是趴伏的巨兽。
“离开这里,去京城。”
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莲花……
他喃喃自语。
那半朵莲花,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