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在恍惚之中,琢磨起记忆里泣月的话。
说来奇怪,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想起过这个短暂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奇妖怪;但却在这个问道阵法里,想起了她。
一个明明实力非常强大的上古妖,却脆弱地会因独处而哭泣。
他孤独可不是因为什么致死也无法割舍的情感……那时候的他怎么会有?那时候他才六岁……他当然孤独。他自从有意识以来,便孤身一人游荡在禁地里。
从其他灵魂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他一个月大时就被扔进了禁地,是一个妖怪救了他。但不知发生了什么,三岁的时候,他又是孤身一人,不吃不喝,靠着禁地里的道之气存活了下来。
那段记忆因为太过无趣,他已经淡淡忘却。
现在想来,他并非忘却,而是那些记忆已经和他的灵魂融为一体,变成呼吸一样自然而然、不需要铭刻的东西。
祝余孤独地立在哪儿,身体里的“孑”字闪闪发光。
这时,空中黎禾的画面里,传来黎禾的一声呼喊:“展旬——”
祝余抬头,只见黎禾从城墙上一跃而出,飞向展旬。
她的画面与展旬的画面融为一体。
黎禾迅速闪现至展旬跟前,徒手抓住架在展旬脖子上的止杀。黄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与浅白的衣裙。
剑当即划破她的手掌,血液顺着手臂滴落。
展旬震惊地盯着黎禾的手,却不愿松开剑柄,“禾儿!你放开!我知道怎么破局!只要我死了,我们就可以结束这一切!”
黎禾微蹙眉头,道:“不行,万一你真的因此死亡?万一这不是答案?”
展旬绝望地望着黎禾,手臂颤抖,“如果我们都出不去,我们都会死吧……禾儿,你看周围……”
敌军不断涌向懈西城,一步一步逼近城门。而守护懈西城的士兵越来越少,很快就会被敌人的洪流吞噬。
黎禾握得越发紧。剑刃割破血肉,带来如此清晰的疼痛。只有这一丝疼痛,能勉强维持她的理智。
她痴痴地望着展旬。
“杀不完……”展旬那双浅棕色的瞳孔被泪水覆盖,声音沙哑而颤抖,“杀不完……这些敌人根本杀不完,很快他们就会攻进城,杀了你……就算是祝大哥,也不可能杀了这么多人吧……弥兰也要坚持不住了……如果出不去,你们都会死的……”
黎禾只觉全身发凉:展旬身上,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是她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味。那么清澈、那么纯粹,又那么热烈。她无法抑制地渴望,对方的**再强烈一点、再强烈一点,如果再强烈一点,又会散发怎样的香气?
“我的道——”展旬带着哭腔喊道,“我的道,就是守护你们啊——”
泪水混着鲜血,从展旬脸颊上滚落下来。纵使剑刃已经让黎禾手掌鲜血直流,他还是无法松开止杀:“我没有失道心,我没有!我讨厌杀戮,可是为了你们,我可以!我不会再退缩!我不要在看着你们痛苦、陷入绝境,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禾儿!”
黎禾震惊于展旬的情感,仿佛对方在燃烧生命地传达自己的情绪。
望着如此这般的展旬,她感觉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沸腾。
“我……也很难割舍与你们的情谊,所以我不想死……”
展旬喊着眼泪,温柔一笑。
这时,困于李烛光阵法里的祝余全身一颤:展旬的话好熟悉……好熟悉……
“我,我也很难割舍与你们的情谊……”泣月抱着那个木头雕塑,蜷缩在一旁,她手中雕塑的那张脸不断变化,时而是男人,时而是女人,经历千万张脸后,最终变成了祝余。
祝余怔怔地抬头,盯着画面里的展旬。
展旬继续开口,声音却和泣月之声重合:“可如果我的死,能让你们走得更远,我愿意死亡——”
不对——祝余猛地将手插入自己透明的身体,抓住“孑”字,一把将它拽出。
身体因拉扯而破洞。祝余全然不在乎,死死地将“孑”捏在手中,用力、不断用力。
砰——
“孑”碎开,消散成光点。
祝余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恢复原样,透明之色缓缓褪去。
周遭的文字散开,幻化成墨迹,如河流般在空中流淌。
“祝余,这是你唯一的文字了。你为何还要摧毁它?”李烛光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祝余重新紧握双刀,眼神里的迷茫消退,转变为愤怒与杀气,“如果是这个字,我宁愿是空壳。你们不要在逼迫我选择什么道。难道我做出选择?这个世界就会因此改变?”
李烛光沉默。
祝余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大笑起来,“哈哈——不过倒是多亏你,让我想起了那个家伙。哈哈——”
“难以割舍的情感?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能有什么难以割舍的情感?”祝余嗤笑,身体因过于激动而颤抖,“我太失望,所以不敢又太多期待罢了,哈哈——至死不渝的情感?我没有!我当然孤独——我无数次渴望有人能拉我一把,带我离开那里,告诉我我是谁,告诉我我为什么在那里,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祝余左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头皮,“没有——没有一个人——那么多年,没有一个人!”
他怒地扔出一刀。刀飞速穿过墨色,轰得撞在一座空墙上。
咔擦,空墙碎裂,裂缝瞬间蔓延至整个空间。
泣月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个朝他伸出手的妖怪,也是他第一个收下的妖怪。可她却傻傻地为了救他,牺牲自己的生命……
泣月之后,他无数次尝试在禁地里收妖,甚至不顾对方意愿,强行将他们收入界子之中,可再没有下一个“泣月”。
直到他遇见孑欢,那个温柔地笑着,朝他伸出手的人。就算他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孑欢的笑容很虚伪,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很好,祝公子,我已经明白,你不需要道,你不需要存活的意义,因为生与死对于你来说,世界的生与死对你来说,真的不重要。”空间碎裂,李烛光现身。
“呵。”刀飞速飞回祝余手中,祝余嗤笑一声,“是。不重要。都不重要。黎禾与展旬,也不重要。”
李烛光微蹙眉头,抬眸凝视祝余:祝余手握双刀,双眼通红,全身散发着黑气,那手中双刀也变成了玄黑之色;此时此刻,他宛若一只恶鬼。
“他们死了就死了!哈!反正人都会死的!”话音一落,祝余一闪、冲到李烛光跟前,疯狂攻击,“终究一场空而已!何必在意——”
李烛光冷冷一笑,“哎——你看,这不就是本来的你——”
祝余露出痴狂的笑容,“哈哈,是啊——这本就是我——所以,杀了你们又何妨?”
——
“不——”黎禾想要大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展旬凝聚所剩的所有道之气,一掌将黎禾击退,随后握住止杀,刀刃在脖颈上一划而过。
血液染红了黎禾眼中的世界。
呼呼、呼——呼呼——
黎禾身体颤抖不止,只见展旬的身体从马背上坠落,他身上的**之气缓缓飞向空中。
“啊、啊——”黎禾张嘴,呜咽几声,“呃啊……啊?”
她感到一股窒息,艰难地拖着步伐,朝展旬而去。
展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眼角的泪水还未流淌下来。
她跪在展旬身边,双目空洞。
懈西城外,在展旬死去的那一刻,那些敌军停止了动作,身体化作黄沙,消散在空中。
随着尸体与敌军消散,弥兰的身影缓缓显现。她满身是伤,断了一根手臂,另一只手紧握长剑;她坐在马上,微微弓着背,身体随着呼吸缓缓上下起伏。
周围的敌人都消散了,只剩她战损的躯体。
她微抬头,望向懈西城,那座她熟悉的懈西城,可惜只是虚幻。她苦笑,调转马头,走向黎禾与展旬。
偌大的荒原,陷入了寂静。只有风声,交错着马蹄声,在黄沙里回荡。
“你……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弥兰的声音虚弱,却夹杂着难以掩饰地愤怒,“自杀?这就是你们想出的答案?愚蠢!”
黎禾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弥兰怒道:“你们凭什么屈服?你们感受不到吗!还有一个人!你们的朋友!还在反抗!”
黎禾的身影一颤。
“为什么一定要有预设的答案呢?解救懈西城,就一定要你们自相残杀吗?你到底在犹豫什么黎禾?这样的阵法,只要你足够强大,你完全可以破阵而出!”
黎禾依旧不为所动,仿若只剩躯壳。
弥兰已经没有力气下马,她的身体已然摇摇欲坠。
“呵,反正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我找回了我的道心。”弥兰望着懈西城,挤出一丝释怀的笑容,她的身体也开始消散。
“都、都是我的错……”黎禾僵硬地喃喃自语,“都是我、我的错……该、该死的人是我……是我……”
弥兰望着黎禾,眸光深邃。片刻,她扔掉手中之剑,用剩下地力气,从马背上爬下来。
“唔——”她一个踉跄,走到黎禾跟前,吃力地蹲下身子。
“他还没有死……但如果你们不能尽快破阵,他的身体可能真的会消亡在这儿。”
黎禾眸光微亮,她抬头看向弥兰。
“谢谢你们……”弥兰跪在展旬跟前,抓住他的手,“谢谢……你去吧……我帮你守着他……”
黎禾只觉无措,“我、我……那天,懈西城会那样,是我的错……”
“嗯。”
黎禾一怔,“我——”
“那下次,在面对这样的处境时,你若能控制你自己,我就原谅你。”
黎禾跌坐在地上。
“你的道是什么?”弥兰忽而问道。
“我……想要学会人之情感……”
“原来如此,多么温柔的道心……”弥兰的声音越来越虚弱,“那就去吧,怀着这样的道心,去救更多的人……”
黎禾艰难地站起身,朝懈西城走去,忍不住频频回头。
弥兰跪在展旬身前,一动不动,身体正在流逝。
为什么呢?她想着。她越发迷惑,弥兰说她找回了道心……这是为什么呢?她的道心又是什么呢?守护懈西城?
她一时想不明白,那一个懈西城弥兰自杀,这个懈西城,她又害得展旬自杀......可这样的她,为什么他们都希望自己活着?
展旬自刎,然阵法丝毫没有松动,看来那不是答案。但眼下,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黎禾拖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懈西城。
对与错也不重要……懈西城不重要……阵法不重要,整个世界都不重要......
呼呼、呼呼——
黎禾眸光闪着寒冷的杀意。天空上那遮天蔽日的**之气,不断涌入她的身体之中。
唯一重要的是,她不能失去展旬和祝余。她不能害得更多的人死去......不然,爹爹会失望的......爹爹会失望的......
懈西城外,弥兰抓住展旬的手,垂着头,闭着眼,一呼一吸格外缓慢。
她身后的懈西城,好似正在目送着最后的友人。
须臾,一阵黄沙吹过,苍茫大地上,最终只剩展旬一人的躯体。
天空上,一只大雁,一飞而过,消失在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