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提雅站在原地,抱着雨朦,看着他消失在拐角。
雨朦在她怀里小声抽泣,渐渐没了声音,只是小手还攥着莫提雅的衣领,不肯松开。
这时候,脚步声逐渐靠近。
一块面巾纸递过来,莫提雅抬眸,看到宋蓝蓝。
莫提雅没有说别的,单臂搂住雨朦,另一只手去拿面巾纸擦眼泪。
走廊里的人慢慢散去,警员跟上去做笔录,老师去安抚其他家长,翻译在打电话联系。
莫提雅紧紧抱着雨朦,坐在长椅上,双眼直直,盯着地上那小片暗红血痕,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雨胧……”莫提雅抱紧雨朦,喃喃道:“你一定要没事,你爸爸去找你了。”
宋蓝蓝坐在莫提雅身边,叹了口气:“我真是没见过比你还要多灾多难的母亲了。”
她侧眸看着抱着女儿、面无表情的莫提雅,忍不住笑出了声,难得调侃:“后悔吗?”
莫提雅:“什么……”
宋蓝蓝:“当初非要跟我爸,现在后悔吗?”
莫提雅发丝摇曳,怔愣了半响,随即扯出僵硬的笑容:“后悔,后悔死了。”
“刘洋这次下了血本。”
宋蓝蓝丢给莫提雅一沓资料,资料上用法语写着马克西姆的名字,“陈姐养的小白脸都没有机会结婚生子,能帮刘洋弄个孩子,已经是开恩了。可惜了,刘洋机关算尽,还是没算到这茬。”
“提雅,你说,刘洋是不是恨你啊?”
“恨我?”莫提雅,“他恨我什么?”
“同样是傍大款,你比他幸福多了。”
莫提雅忍不住肘击宋蓝蓝:“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宋蓝蓝吃痛:“好了好了,开玩笑的。”
-
呼啦啦的风声掠过,宋延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出来的,只记得雨胧被塞进后座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小脸煞白,嘴唇发青。
他探了探儿子的鼻息。
还有气。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给上帝跪下。
他把雨胧从后座捞出来,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往路边跑。
那辆不知道谁停在那里的旧车,车门居然没锁。他把雨胧放在副驾驶上,自己爬进驾驶座。
“求你了……”
他哑着嗓子,不知道是在求车,还是在求别的什么。
引擎响了。
后视镜里,几个黑影从仓库里追出来,骂骂咧咧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宋延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受了惊的野兽,嗖地窜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开,只知道要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开出几个街区,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肾上腺素渐渐退去,胸口疼得像钝刀割肉,每次呼吸都混合着铁锈味。
他腾出手摸了摸肋下,湿的。
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什么时候伤的,他不记得了。
刚才在仓库里,他好像被人踹了一脚,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砸到,都不重要了。
雨胧在副驾驶上动了动,宋延明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雨胧?”
宋延明伸手,发现孩子没醒,皱着小眉头,像是在做噩梦。
手背轻轻蹭了蹭儿子的脸,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又把大衣脱下来,盖在雨胧身上。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他深吸一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继续往前开。
他不知道开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雨胧醒的时候,车正停在xx路口。
宋延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也许是红灯,也许是太疼,再也开不动了。
“爷爷……?”
雨胧小小缩成一团,嗓子哑哑的。
宋延明转过头,看见儿子正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雨胧脸上还有泪痕,虽然干了,留下两道白印。
“雨胧。”
宋延明声音微抖,又控制不住,“雨胧,你醒了?还好吗?你哪里疼?你哪里疼?”
雨胧没回答,眨眨眼睛,看着宋延明。
男人脸上的伤,还有肋骨出那片殷红,雨胧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爷爷,你流血了。”
宋延明低头,这才发现衬衣湿了一大半,血已经从肋下漫到腰际。
他扯了扯衣服盖住:“没事,爷爷不疼。”
雨胧呆呆的,没又说话。
那双眼睛还是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去。
宋延明发动车子,慢慢往前开。他不敢开太快,怕颠着雨胧,又不敢太慢,怕那些人追上来。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声。
“雨胧。”
宋延明开口,声音尽量平稳,“马克西姆……他们说,你没有爸爸。你……伤心吗?”
雨胧愣了一会儿,小手攥着盖在身上的大衣。
那是宋延明的大衣,深灰色的,袖口有一块血迹,隐约能闻到血腥味。
细碎的哼唧声响起,逐渐变大,仿佛不断注水的水壶,即将被滚烫的眼泪盛满。
宋延明拍拍雨胧,无言。
“伤心。”
雨胧坐在副驾驶,汗水淋湿的头发乱糟糟贴在前额。
宋延明正想开口,紧接着,雨胧说,“可是不如妈妈伤心。”
方向盘上的手顿住,宋延明侧眸看着儿子,问:“为什么?”
雨胧低着头,小手指抠着大衣扣子,抠了很久。
“小时候,妈妈经常晚上想爸爸,然后就哭。我偷偷看到了,妈妈在哭。她以为我们都睡着了,可是我没有。我听到她在哭,哭好久。”
雨胧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着:“所以我一定要好好保护妈妈,我是男子汉,不能让妈妈受一点委屈。”
宋延明喉咙哽了一下,仿佛核桃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你……恨爸爸吗?”
雨胧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解:“恨?什么啊……”
“恨爸爸不要你们了。”宋延明的声音哑得听不清,“恨他走了,不回来。”
雨胧摇摇头,很认真地摇头:“我们有爸爸。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他会回来的。”
他说得那样笃定,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像在说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
宋延明将车停到路边,拉上手刹,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儿子。
雨胧也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六岁孩子不该有的、安安静静的等待。
“雨胧。”宋延明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就是你的爸爸?”
雨胧愣住了。
小小的脸上,大大的五官。
葡萄眼从茫然到不解,缓缓摇了摇头,随即越睁越大,直到震惊到嘴唇颤抖,小手攥着大衣,指节都白了。
“你……”
“雨胧。”宋延明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我是爸爸。”
雨胧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上有血,有伤,有疤,有老茧,有皱纹。
他又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也有血,有伤,有眼泪。
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他的手背上。
“……爸爸?”
“嗯。”
雨胧眨眨眼:“你真的是……爸爸?”
“我是。”
宋延明握着儿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爸爸回来了。对不起,雨胧,爸爸回来晚了。”
雨胧懵了好久。
那几秒钟,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能听见眼泪砸在衣服上的声音。
空间仿佛静止了,一阵尖锐的嗡鸣声响起,手表指针轻轻浮动,心跳咚咚咚狂跳。
“爸爸——”
雨胧号啕大哭,“爸爸!好爸爸!!”
“好爸爸!!!”雨胧扑上去,小小的身体撞进宋延明怀里,“你怎么才回来啊!!!”
两只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延明闷哼一声,肋下的伤被撞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托着儿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背,这个小小的身子滚烫得要命,听着儿子拼命哭着,他用了用力,将儿子的身体紧紧揉在怀里。
“对不起……”
男人的声音碎得彻底,在儿子的头发里炸开,“对不起,爸爸回来晚了,对不起……”
雨胧不撒手,像是怕一松手爸爸又会消失。
他哭得直打嗝,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妈妈……妈妈好想你……我也……好想你……姐姐也好想你……”
宋延明心如刀绞,用力抱紧雨胧,“爸爸知道,爸爸都知道。”
雨胧哽咽,哇哇放声大哭:“你以后再也不要走了,好不好……”
宋延明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雨胧的头发上。
“不走了。”他说,“爸爸再也不走了。”
路对面,莫提雅站在那里。
也许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指引她。
怀里的雨朦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怎么都不肯松开。
就那样站着,看着对面那辆车。
车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出两个人的轮廓。
一个男人,一个男孩,紧紧抱在一起。
男人脸上满是疲惫和沧桑,孩子虽然瘦弱,但他的小手紧紧环绕,十分有力量。
车里的父子俩泣不成声,车厢内弥漫着酸甜苦辣杂糅情绪。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宋延明抱着雨胧,破涕而笑:“为什么啊……让你认我,比过五关斩六将还要困难。”
雨胧声音细小,却无比坚定:“因为妈妈总是为了我,比任何人都要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