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意牵着白鹿避开巡逻兵,回到木品坊已是三更天,一直等着的管事提着的心终于放下,连忙招呼郎中给臧意换药。
因为涉及司马身份,臧意休整后开始写信,她想起陆行川离开盈秀楼前的叮嘱,好奇道。
“葛叶她们会离开吗?”
白鹿趴在一旁休息,陆行川疲惫虚弱的声音冷冽。
“她们必须离开,杨凌的氏丹人身份迟早暴露,他多疑自负,望州战事将起,她怀有杨凌的孩子这不是一件好事。”
“若是留下消息走露,氏丹人行事暴虐,不但保不住孩子,还有性命之忧。”
臧意记事起,大梁就是和平安宁,她想象不出氏丹人如何暴虐。
她甚至感受不了那么宏大的生存危难,她更能体会眼前的生命,葛叶的痛苦还有那个孩子带给花娘子的奇迹,她试图减少那个未出生孩子的原罪。
“可是葛叶是无辜的,她甚至被杨凌那个氏丹人欺负,孩子也是无辜的,花娘子还因孩子的存在有了生的力量。”
白鹿灵动的眼睛里蒙上历经硝烟磨炼的悲凉。
“一场妖猴作乱已使望州百姓惴惴不安。”
“烽烟既起,干戈所掠,百姓之哀,岂有无辜。”
都是杨凌作恶多端,臧意脸上充满了对杨凌的愤怒。
“杨凌可恨,捉了杨凌是不是就可以化解这场战事?”
陆行川没有说话,他被关镇妖塔十五年不知世事变化,出于对望州局势不宁的战事敏感,他上次已经从袁景君得知氏丹政权,如今的氏丹王身体多病,唯一的儿子乞达统领军权不逊好战,多次违抗氏丹王命令犯边作乱,若是乞达登上氏丹王位,平和十五年的大梁恐怕又将战事不休,大梁国的安危不容有失。
那个玉符,杨凌生母说是氏丹王的信物,她原是氏丹王的美人后被送出做奸细,现在为回国说杨凌生父是氏丹王。但无论杨凌生父是谁,生母是氏丹奸细一事,他就不能是望州司马。
一旦杨凌生□□细身份暴露,杨凌既不容于大梁也是乞达的刺杀对手。
且杨凌屠杀望州高门子弟制造猴妖之乱,恐怕已经认可他的氏丹血脉,他此举是为了逼迫带走袁仁颖。
如今情势复杂,对杨凌十分不利,他有军权但那是大梁的士兵,虽能一时欺瞒但不能长久利用。
郡守府也十万火急,需要提防杨凌联合氏丹劫掠望州。
臧意按陆行川交代写好书信交给管事,事关望州安危,管事立马派人送进郡守府。
忙完所有事情后,臧意已经睁不开眼睛,直接趴在书桌上睡过去,白鹿也陷入沉睡。
五更天时,管事急急敲门。
盈秀楼起火了!
臧意从睡梦中惊醒,顶着额头上一团红色压痕,茫然地望向白鹿。
“为什么要烧掉盈秀楼离开?”
白鹿已经起身站起,目光隐含担忧。
管事慌得推门进入,指向盈秀楼那方天空不断冒出的黑色浓烟道。
“里面还有很多人没逃出来,没有巡逻兵出来救火,原先的巡逻兵已经不见踪影。”
“司马是不是已经造反了,郡守府怎么办?”
臧意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向门外跑去。
五更天天光乍破,东边的水洗浓墨朝霞还在酝酿,此刻被浓烟卷压,暗沉得人心焦慌。
猴妖事件未破,偶有犬吠很快被主人镇压。
盈秀楼虽隔了几条街,但百姓救火的声音已沸腾至此。
臧意正要往盈秀楼赶去,枣红马闪电般急停在臧意面前,身中一箭的兰环力竭跌落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手里的包裹掉落在地,臧意连忙抱住她喊郎中,兰环拼尽最后一口气说出司马带兵围困郡守府便昏死过去。
兰环很快被管事带走救治,臧意手上的纱布再次被染红,她失神地望着地上血迹。
若兰环身体无法被救治,她痛成一团的灵魂会急速燃烧殆尽。
这场原本不该发生的**意外,将一个青葱少女的四五十年魂光在刹那湮灭。
而盈秀楼上空,翻滚浓烟裹着无数细细缕缕青烟,那些青烟被困着飘散不出,又再次被红焰吞灭。
臧意已经不敢仔细去分辨。
战事尚未打响,已经有无辜百姓丧命。
陆行川正要安慰,臧意已经忍住心慌,将包裹打开给陆行川看。
她要去做她可以做的!
里面是分别盖有郡守印和袁家家主令的文书,披露杨凌氏丹人身份,要求望州高门望族压制杨凌叛逃。
在陆行川安排下,二人分开行动,臧意立马骑上枣红马传达命令,他则奔向郡守府方向。
由于除妖台上臧意与袁仁颖的合作,还有枣红马那日出尽风头,有儿女死在猴妖手下的家主质疑命令为虚假,认为是司马捉拿妖猴,被枣红马一蹄踢倒,无需与平庸昏聩之人废话,立即奔向下一家传达命令。
望州副将被司马调远剿匪,还有谨慎的家主选择观望。
只余与郡守交好的家主立即响应,很快集结兵马奔向西城门,那是逃向氏丹的出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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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前,双方均有护卫士兵死伤。
杨凌与袁仁颖僵持不下,他阴鸷地看着郡守府紧闭的大门。
杨凌查不出行刺的人是谁,他怀疑过是袁仁颖安排的刺客,但行刺人使用的暗器上抹有氏丹皇族特有的毒药,只能是氏丹派出的刺客,他不知道他生母到底做了什么,导致他会引起氏丹人的仇视,但这个刺杀证明氏丹有他立足之地。
但昨夜臧意潜入司马府盗走玉符一定是袁仁颖所为,望州只有袁仁颖有能力派人潜入司马府,臧意也是配合袁仁颖救走妖猴的人,且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脱,杨凌认为是执迷不悟的袁仁颖开始反抗他。
袁仁颖突然有胆子与他明面上闹崩,那定是是袁仁颖下定决心做郡守府的人,但她不可能。
经他生母的线查明,袁仁颖的生父十六年前辅佐氏丹王,用毒计使得边关三城遭受瘟疫以及投毒污染水源,无数大梁百姓丧命,后来水源污染也祸及氏丹,袁仁颖母女被记恨的氏丹百姓绑走贩卖。
袁仁颖和他注定不可能是大梁人,他们都是命运不由己的可怜人。
他等不了袁仁颖悔悟,一旦氏丹将他身份在大梁暴露,生母是氏丹奸细的他做不了大梁的司马。
杨凌命人带上刘贤珠等人叫门,开始胡乱编造罪名。
“我已查清,是郡守府的人取你们的血炼丹喂养妖猴,你们当初藏匿妖猴就是藏匿害你们的真正凶手。”
“念你们是被妖猴蒙蔽,现今命你们将功补过,助望州捉拿妖猴!”
一众小娘子们被推到紧闭的郡守府门前,她们又惊又惧,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被按上藏匿妖猴的罪名,只能服从司马命令将心里的冤屈愤怒尽数拍门泄出。
“你为何如此恶毒,为什么不拿你自己的血?”
“难道郡守府的贵女高高在上,就可以罔顾我们的性命吗?”
“为什么要如此对待我们?”
司马府士兵同仇敌忾地敌视郡守府。
“交出妖猴!”
“交出妖猴!”
“交出妖猴!”
郡守府毫无动静,杨凌提起手锏割伤刘贤珠威胁道。
“我只捉拿妖猴归案,郡守府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庇阻拦,郡守是要置望州百姓不顾吗?”
“我数三声,再不开门,便不只是见血了。”
刘贤珠猝不及防被割伤,疼痛袭来,她下意识尖叫一声,其余小娘子更加疯狂拍门谩骂。
小娘子们愤怒的哭诉如钢针般扎在袁仁颖身上,袁仁颖早已知错,她一步踏错步步行错,如今她已不能再错,是她欠这群小娘子们一个公道。
她可以偿命,但绝对不许有人玷污郡守府名声。
袁仁颖最后看了一眼被护卫关押的公子,她取下发钗抵在颈间,保持着贵女风范命人开门。
护卫们冲出将小娘子们护住,袁仁颖立在郡守府门前解释真相。
“我有罪,但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罪过,与郡守府无关!”
“我并非有意为之,我也是被蒙骗……”
袁仁颖原想借将她被骗失察的真相拖延时间,但这些伎俩在终于得逞的杨凌看来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她毫无悔过之心,只想拖延时间将妖猴暗中送走!”
两府士兵对上,虎视眈眈,厮杀一触即发。
被长锏抵着的刘贤珠忍住痛苦满脸泪水,她因救命之恩将自己的性命置于刀斧之上,身处牢狱在老狱卒的指责下,明白她是将全家的性命弃之不顾,爹娘因她病倒无人照看,她为着家人,也不要去讨那份公道。
如今更是明白她不过是郡守司马相斗的棋子,没有人真的在乎她们的冤屈。
她只能相信曾经喂她甜水的臧意和那只拍过她手的猴子,在她冲动救猴后,遇到的种种剧变与利用,她唯一感受过就是臧意和猴子曾经袒护的真心,听说是臧意英勇无畏救下猴子,刘贤珠迫切地希望臧意也能救下自己,她唯有如此。
刘贤珠帮着袁仁颖拖延时间,她悲愤地看着袁仁颖,高声恨道。
“既然你认罪,妖猴失踪后,为何你从不现身道歉,只派侍女虚情假意试探我们,难道这就是郡守府的贵女教养,还是你原本就是自私无情?”
既是真心怨恨也是危险求生。
袁仁颖将发钗死死抵在颈间,晃神间划破白皙皮肤流下刺眼的血痕,杨凌面无表情用最狠毒的话刺激袁仁颖。
“听闻郡守府的独子死于氏丹人的毒药,郡守为此誓死守边关,不知郡守能否接受自己有一个心肠歹毒的女儿?”
杨凌自负,他认为只有他才能救袁仁颖,命运如此相同的他们应该互相取暖成为彼此的一部分。他逼迫袁仁颖丢掉痴心妄想,认清他们被命运捉弄的真相,但他每次自以为是的救赎,都在活生生撕碎袁仁颖成为一个大梁人的资格。
他一次次的暗中提醒,提醒袁仁颖关于她生父的惨无人道,提醒那些恶毒行为对大梁的伤害对郡守和公子的伤害,将她推向更深的深渊,袁仁颖无力回天。
可袁仁颖始终不甘心,她想紧紧抓住郡守府的幸福不放手,她可以一直隐瞒,她选择自私地坚定内心,不承认那个只带给她灾难的生父,她妄想改命,但她罔顾人命的行为都在应证她与她从未谋面的生父别无二致,她身上流着氏丹人肮脏的血,这是洗不掉的。
愧疚与绝望将她填在坑里,无尽窒息如影随形,袁仁颖找不到生命的出路。
听到门后猴子愤怒的吱吱声,袁仁颖绝望之下扬起发钗自裁谢罪,发钗高悬那刻被杨凌看准机会夺走,他无意纠缠,直接打晕袁仁颖撤兵。
忽然,一头圣洁的白鹿终于奔来,眼神悲悯地看着杨凌。
刘贤珠激动得泪如雨下,那一定是臧意的白鹿,她来救自己了。
杨凌手下经历过十六年前瘟疫的士兵纷纷放下长矛刀剑,拜向白鹿,高呼神兽。
十六年前的瘟疫,就是神兽白鹿出现在战场上,给望州三城带来神药,令凡人摆脱瘟疫之苦。
白鹿,是半截身子从地狱边蹚过的的士兵内心深处的神圣信仰,见之如见洗涤罪行的天神。
杨凌见势不妙,直接带着袁仁颖向西城门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