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孤是被饿醒的。
一种深入骨髓、烧心挠肝的饥饿感,将他从深沉得近乎昏厥的睡眠中强行拖拽出来。他睁开眼,眼前先是模糊一片,随即破庙残破的屋顶和蛛网逐渐清晰。
阳光从未曾修补的瓦片缝隙中投射下来,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浑身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一般,每一块肌肉都酸软无力,脑袋里更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嗡嗡作响,剧痛难忍。喉咙干得冒烟,嘴唇皲裂。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好不容易才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
环顾四周,破庙里依旧狼藉,但昨夜那些被他诅咒昏睡的家伙已经不见了,想必是醒来后自行离开了。庙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传来。
他成功了?那个大范围的“腹泻”诅咒,真的挡住了白天的麻烦?
李孤心中一喜,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强烈的虚弱感和头痛。他回想起昨夜最后那一下几乎抽空他所有精神的诅咒,以及昏迷前那瞬间的天旋地转和恶心感。
这乌鸦嘴神功……使用过度,竟如此难受?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本《乌鸦嘴神功》。书卷依旧冰凉,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封皮时,却隐隐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蠕动。与此同时,一阵更尖锐的刺痛窜过他的太阳穴。
他猛地缩回手,心中第一次对这本带来力量的秘籍产生了一丝恐惧。
这就是……代价吗?
秘籍开篇似乎模糊提到过“因果自负”,但并未细说反噬会如此直接地作用于自身。李孤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暂时不愿深想。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和补充水分。
他扶着神像底座,踉跄着站起身,双腿还在发软。怀里的碎银所剩无几,他必须省着点用。他戴上那顶遮脸的斗笠,小心翼翼地走出破庙,确认四周无人窥视后,才朝着记忆中有水井的方向走去。
灌了一肚子冰冷的井水,又用冷水拍了拍脸,李孤才感觉稍微清醒了一些。头痛稍缓,但那种精神上的疲惫和空虚感依旧萦绕不去,像是大病初愈。
他在最偏僻的街角买了两块最便宜的干硬胡饼,狼吞虎咽地塞了下去,这才感觉肚子里有了点底,身体也恢复了些许力气。
然而,就在他啃着胡饼,思考下一步该去哪里躲藏时,一种极其细微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鳞滑过他的脊背。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街对面的人群。
熙攘的人流中,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他那种常年混迹市井培养出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却在疯狂地敲响警钟。
有人盯着他!
不是那些冲着赏金来的、明目张胆的江湖客,这种窥视更加隐蔽,更加耐心,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味道。
李孤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假装系鞋带,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灵敏的探针,仔细地搜索着身后的每一个角落。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街对面一个卖陶器的摊位后面,一个半大的小子正飞快地缩回头去。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李孤绝不会认错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是朱子冬的跟班,小蟑螂!
怎么会是他?! 李孤的眉头紧紧皱起。朱子冬那家伙,还不死心?还想找他报复?就凭他们俩?
但随即,他否定了这个想法。小蟑螂那眼神,不像是因为私怨,更像是在……盯梢?而且,只有他一个人?朱子冬呢?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他想起昨天自己被官差追赶时,似乎也瞥见朱子冬和小蟑螂在人群里。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绝非巧合!
他们想干什么?报告官府领赏?就他们那点胆子,不像。
李孤越想越觉得蹊跷。他三两口吞下剩下的胡饼,压低斗笠,决定反跟踪过去看看。他倒要看看,这朱子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利用人群和摊位的掩护,远远地吊在小蟑螂身后。小蟑螂显然没什么跟踪的经验,时而躲藏笨拙,时而探头探脑,根本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穿过几条小巷,小蟑螂最终溜进了西市附近一条堆满杂物的小胡同里。李孤悄无声息地跟到胡同口,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胡同深处,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爹,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进了那破土地庙后,一晚上就没消停过!好多奇奇怪怪的人进去找他麻烦!”这是小蟑螂的声音,带着邀功的兴奋。
“然后呢?那些人怎么样了?”一个沉闷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是肥朱!李孤的心猛地一跳。肥朱也掺和进来了?
“不知道啊……”小蟑螂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人进去后,有的很快就慌慌张张跑出来了,有的……好像就没出来?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看见几个人脸色发白、腿脚发软地溜走……朱哥让我别靠太近,怕被发现了倒霉。”
“倒霉?”肥朱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随即又强行压下去,“怎么个倒霉法?说清楚点!”
“就……就是很奇怪!”小蟑螂似乎有些词穷,“好像每个去找他麻烦的人,都会突然倒大霉!不是肚子疼就是摔跤,还有人的兵器莫名其妙就断了!邪门得很!朱哥说,那小子肯定真练成了什么妖法!”
胡同里沉默了片刻。
李孤能想象出肥朱那胖脸上此刻一定充满了惊疑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肥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变得更加低沉和严肃:“子冬呢?他怎么不自己来回话?”
“朱哥他……他……”小蟑螂的声音变得支支吾吾,“他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就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怎么不对劲?”肥朱的语气立刻紧张起来。
“就是……老是莫名其妙摔跤,喝水噎着,吃饭吃到沙子……还……还腹泻了好几回……现在还在茅房里没出来呢……”小蟑螂的声音越来越小,“朱哥说,肯定是李孤那小子昨天早上咒的,劲儿还没过……”
李孤在胡同口听得目瞪口呆。
昨天早上他对朱子冬下的“摔倒”诅咒,效果居然持续了这么久?还有后续的倒霉事件?这乌鸦嘴神功的持久力和扩散性,远超他的想象!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盯梢的只有小蟑螂一个人。
同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肥朱如此关心来找他麻烦的人的下场,甚至派人盯梢……他绝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偷鸡腿之仇!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些什么关于《乌鸦嘴神功》的事情?
李孤猛地想起,肥朱是莲蓬客栈的厨子,而莲蓬客栈南来北往的客人极多,消息灵通。肥朱本人看似粗鄙,但能在长安西市开店的,又有几个是真正的蠢人?
难道……
就在李孤心神震动之际,胡同里的肥朱再次开口,语气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够了,别说了。”肥朱打断了小蟑螂,“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不要再靠近那小子!也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他的事!特别是他那些……邪门的地方!听见没有?”
“为……为什么啊朱叔?要是报告官府,可是有一千贯……”小蟑螂显然不理解,还有些舍不得赏金。
“闭嘴!让你别惹就别惹!那小子……那小子身上的东西,不是我们能碰的!搞不好要倒大霉!比子冬现在还要倒霉十倍百倍!”肥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迷信的严厉,“赶紧回去!告诉子冬,这两天老实待在店里,哪儿也别去!等我消息!”
小蟑螂被肥朱罕见的严厉吓住了,喏喏地应了一声,脚步声响起,似乎是跑走了。
胡同里只剩下肥朱粗重的喘息声,良久,李孤听到他极其低沉地、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乌鸦嘴……难道传说是真的?造孽啊……怎么会出现在这……”
说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肥朱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孤从藏身处缓缓探出头,看着肥朱那肥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另一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肥朱知道! 他不仅知道乌鸦嘴神功,似乎还知道它的可怕之处!他甚至用了“传说”这个词!
这本秘籍,到底是什么来历?它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强烈的探究欲和一种莫名的不安感交织在一起,让李孤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疲惫和头痛。
他看了一眼肥朱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莲蓬客栈所在的位置,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也许,打破眼前这被无尽追捕的困境的线索,并不在遥远的江湖,而就在这长安城内,就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厨子身上?
这部小说就是自己怎么高兴怎么写,所以可能跟你们喜欢的书的类型不一样,反正我自己高兴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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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反噬初显与旧敌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