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的声音刚落，秦淮序的神情愣了一下，很快恢复。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画家的眼神更加深邃。
“你到底是这个时间线的画家吗？”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他的语调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质感，“真正的画家意识体是被重置的，而你又知道这么多，真有这么巧合吗？”
画家似乎被他的话语给惊讶了一下，沉默两秒后，他忽然笑了：“你说的对，确实不是巧合。”
“与其关心这些，不如好好想想你该怎么解释。”停顿了下又道，“那位马上就要恢复听觉了，我想其他的也快了吧。”
他转过身，面朝长廊尽头那面最大的镜子。
镜面里的油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新的油画。
画面里，三人站在一起，肩并着肩，白言昱和宋知闲的姿态不再是之前镜面里那种紧绷的戒备，反倒是高睦没有刚才的苍老，又恢复了原样。
宋知闲的手搭在白言昱的肩上，白言昱微微侧着头，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一旁高睦一直在大量着他们。
忽然，画面开始浮动，紧接着又出现了三个人。
竟然又是白言昱他们，只不过这三人中的高睦是以沧桑模样出现的。
六人就这样相遇。
此刻的丛逸舟已经恢复听觉，但两人的身体依旧动弹不得。
看着镜画中的景象，无一不是惊叹。
为什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究竟谁才是克隆体？
明明记忆里根本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秦淮序的目光紧紧锁住镜画，眉心拧出一道深痕。
沉默许久，丛逸舟的声音打破沉寂：“画家，你让我们看这些，难不成是想让我们自认为自己的记忆错乱吗？”
声音淡淡传入画家耳中，那无面画家抬手晃了下画笔，轻笑道：“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真聪明。”说罢，不等丛逸舟两人反驳，画家再次挥动画笔。
下一秒画家身形被撕裂开来，渐渐融化的脸再此显得更加诡异。
画家的躯壳渐渐消散，金色浮尘在空中化作蝴蝶，在空中不停打圈。
最后直直飞向镜画中，像穿过水面一样，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镜面。
镜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恢复平静，映出空荡荡的长廊和两个人的倒影。
最后一丝金尘消失在镜子深处。
“画家就这样又消失了。”丛逸舟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开口道：“那教书先生去哪里了？”
“他是副本的一部分，不会消失的。”秦淮序的声音中听不到丝丝情绪，“不过我们现在应该先搞清楚这镜画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丛逸舟没有开口，他静静地盯着秦淮序。
他有太多东西想问秦淮序，但现在这个情况显然不是最好的时机。
况且，他现在脑海深处的空白记忆一直在蠢蠢欲动着。
这么多次巧合都与他记忆有关，这很难不让人怀疑。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道路上六人相对而立，气氛诡谲，犹如时间在不同维度上投下影子。
年轻的宋知闲率先开口，声音仿佛穿透了镜面：“你们……难道又是伪装入画者的滞留者？”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语。
沧桑的高睦死死盯着年轻的自己，眼神里翻涌着丛逸舟读不懂的情绪——那种苦涩，像是在看一个还未经历噩梦的自己。
“你们是从镜画里走出来的。”年轻的高睦忽然开口，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不，应该说，你们是被投射的那一方。”
他的话音刚落，对面的白言昱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熟悉，又太陌生——弧度与真正的白言昱一模一样，但眼底的温度差了太多。
站在沧桑高睦旁的宋知闲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了身边人的手臂。
“别怕。”身边的白言昱低声说，手已经抬起来拦在他身前。
可那个“白言昱”根本没看他，视线越过所有人的肩膀，落在长廊尽头的某处虚空中：“教书先生，戏看到这里，该出来了吧？”
没有人现身。
但地表忽然掠过一道波纹，像是有人在水面下轻轻呵了一口气。
“真正的白言昱和宋知闲根本不会这样站。”沧桑的高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指着对面的三人，“你看他们的间距——哪有已经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团队感。”
宋知闲瞳孔微震，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高睦”。
而对面的宋知闲也注意到他的神情，与苍老高睦对视一笑，随即眸色渐渐黯淡。
“你不是高睦。”宋知闲声音发紧，看向苍老高睦道，“又是一个假高睦。”
“高睦”沉默了。
片刻后，他伸手揭下了什么——没有脸皮剥落的画面，只是简简单单地，像摘下一副眼镜那样，从脸上取下了一层乎看不见的薄膜。
薄膜脱落的一瞬间，那张脸变了。
不是高睦，不是任何一个他们认识的人，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属于入画者序列之外的面孔。
而真正是高睦的人，就站在他们对面。
“我确实不是高睦。”假“高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也不是你们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高睦身边的“白言昱”和“宋知闲”两人，几乎同时变了脸色——不是因为揭穿，而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关于“被制造出来”这段过程的任何痕迹。
“所以你们也是假货。”真正的白言昱，那个始终没有说话的白言昱终于开了口，声音淡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假货。”
道路两旁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层。
三个被揭穿的“人”僵立在原地。
他们的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一幅画被人突然按了暂停。
瞳孔细微地震颤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只有那个揭下高睦面孔的人还保持着平静。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欣赏对面三人此刻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其中“宋知闲”开口道：“我们根本……就不存在?”
真正的宋知闲站在队伍最左侧，他看着对面那个“自己”的脸，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甚至连右眉尾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可此刻那张脸上写满的神情，是他从未在自己镜中见过的茫然。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悲悯。
“我们当然存在。”那个假高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我们只是不知道自己是画出来的。”
话音刚落，道路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似乎是从周遭环境里同时渗出，像是这座建筑本身叹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来处。
尽头的虚空里，空气开始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剧烈的扭曲感中，有着一种几乎错觉的动态美。
光影在其中折叠又展开，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在不停的翻动着一本书。
然后，一个人影从那片虚空中走了出来。
来人的年纪看不太出来。说他三十也行，说五十也不违和，但他的衣着打扮全然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模糊飘渺的身影渐渐清晰，看清楚来人后，高睦率先出声，“那人是谁啊？”
众人都摇了摇头，并未作答。
来人站定后，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六个人。
那目光很奇怪，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画家在欣赏一幅自己多年前完成的作品，带着一种既熟悉又疏离，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假“高睦”身上。
“小程，你把自己暴露得太早了。”
假高睦，或者说“小程”。
他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姿态里带着一种被师长点破后的乖巧。
灰色长衫的男人又看向另外两个被揭穿的“假货”。他的目光在假白言昱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那种注视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惋惜。
“你们不必害怕。”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我只是芒星副本的维修者。”
他抬手，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幅画。
画轴在他指尖转了一圈，画卷徐徐展开。
画上的内容让真正的宋知闲瞳孔骤缩，那赫然是刚才与假宋知闲他们相遇时的景象。
甚至连光线落在每个人肩头的角度，都与现实完全吻合。
画布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尚未干透。
“白言昱记之。”
站在人群末端的白言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平静：“这幅画，不是我画的。”
灰色长衫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你画的。是你即将画的。”
这句话落下去，周遭环境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白言昱忽然想起些什么，他没有再看那幅画，而是看着灰色长衫男人的眼睛，语气淡淡，“你不是教书先生。你是这幅画的第一笔。你是所有‘入画者’的起点。”
灰色长衫男人没有否认。
他甚至微微笑了。那个笑容看得让人很不舒服。
让人觉得不真实，很虚伪。它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一幅画在对自己微笑。
“你可以叫我‘画师’。”他说，“也可以叫我‘源点’。或者叫我——”他的目光落在真正的高睦脸上，那个过往很难形容的高睦，“那个你一直在找的名字。”
这时，众人才发现，高睦的身体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
他的嘴唇在发抖，像是一种经历过时间封存后，被压在时间最底层的情绪终于涌上来的那种颤抖。
他看着灰色长衫男人，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宋知闲以为他永远不会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父亲。”
【这章有不懂的，可以开一下作者有话说。】
本章结尾处可能大家不是很理解，具体后续章节会解释。
其次是本章六个人相遇：假的高睦（苍老的高睦）与真正的白言昱、宋知闲遇见了真正的高睦和假的宋知闲、白言昱。
包括小白的身份以及小高的一些些困惑点，我会在后面几张逐次写明白的。
感谢阅读，谢谢喜欢！
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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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重叠的滞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