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忻心脏“咚咚”直跳,胸口压抑得喘不上气,他起身倒了杯冷茶,汤色金黄,浓艳澄澈,但丝丝冷意却加重了茶味苦涩,仅润了润唇,便不慎脱手摔落,“咣当”一声砸在宣纸上,湿了一片。
茶水阴湿了墨迹,漾出一副山水画,几片茶叶凑在一块儿,将纸上的人像遮挡,白皙纤瘦的指尖拨开茶叶,露出一双青涩凤眼。
手部不自觉一顿,心道:“难不成是师尊出事了?”
紧接着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梦翎方要言语,便见南宫忻推门而入,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方才听到了声响贸然闯入......哎?师尊在喝冷茶?”
南宫忻拿起微冷的茶杯凑近闻了闻,忙将杯子搁置在一边,又把弟子们煮好的莲子粥放在桌上给梦翎品尝。
淡淡幽香吸入鼻腔,梦翎扒着桌沿,看着卖相不错的莲子粥道:
“什么时候乖徒也可以煮一碗给我?”
南宫忻尴尬地挠了挠鼻子,笑道:
“师尊抬举我了,师弟们连厨房都不让我进,可见弟子的厨艺欠妥了。”
年少时他也不曾吃过什么珍馐美味,能塞进嘴里咽得下去,哪怕是糟糠馊馒头都要当宝贝似的珍藏,对于厨艺…..他真的一窍不通。
梦翎嘟囔道:“那....这是谁做的?”
南宫忻坦言:“是诸葛师弟,他做好送过来的,应该是想亲自送给师尊的,但一看到我就跑没影了。”
真是没想到,诸葛家当宝贝供着的小公子竟然颇通厨艺,单看卖相就比南宫忻好上十万八千里。
梦翎撑着下巴调趣道:“确实是被吓到了。”
南宫忻干笑道:“师尊,回了仙门可得谨言,不然青松长老会把我关起来抄书的。”
梦翎歪头看了他良久,没有答话。
南宫忻忽然发现他身侧将干未干的画卷,便拿起来仔细欣赏,画中人有一双明媚凤眼,好似一汪清泉,细看又像是把“请君入瓮”写在眸子里,漩涡之中引人靠近,仿佛要将窥探之人拉进深渊一般。
一袭白衣被茶水染了色,却更衬得那人俊美无双,自带一种别样的气场。
南宫忻左看右看,疑惑道:“师尊,这画中人.....倒和我有几分相似。”
说罢便与那画比对了一番,梦翎淡淡道:“有吗?随便画画。”
南宫忻闻言蹲下了身,眼巴巴地望着他:“那是师尊将我的样子刻在了脑子里?哪里都有点像。”
梦翎幽幽叹了一口气,靠在桌边,慢慢道:
“随手画画,多做些点心来,兴许灵感喷涌,下次能画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南宫忻闻言登时泄了气,要他除邪可以,做点心......只怕他愿意,仙门弟子也不能答应。
整个仙门,就只有他和棠颜长老的厨艺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若是烧菜,所有人都会认为是谁在放火,棠颜长老则不然,她若一去,膳堂内定是桌椅倒伏,锅碗瓢盆七零八乱地挂在墙上,细看房梁处还有一块永恒的“伤疤”,再一看后厨更是惨不忍睹,三个铁锅无一幸免皆被烧漏一个大洞,厨具有些不翼而飞,另一些……怕只有角落里的“黑炭”才能诉说原委。
能在奉天凌云大肆搞破坏的怕也只有那位棠颜长老了!
据说棠颜长老从前是山中女匪,因其天资聪颖便被先掌门梦括收入门下,却劣根难改,终日一身男人装扮,吃喝嫖赌,调戏良家妇女,花天酒地肆意风流,极少回仙门……平日里爱鼓捣草药,是修真界第一药修,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搞到膳堂来了……
梦翎道:“许久不见掌门,听闻他收了个爱徒,我们明日去看看吧。”
南宫忻回复道:“好~”
“咚咚咚……”
房门被人敲响,南宫忻看向窗外的少年身影道:“谁?”
“仙尊!弟子是棠颜长老座下亲传弟子陆灵悠,有要事求见!”
门外少女心脏紧绷,惴惴不安。
梦翎道:“乖徒,让她进来吧。”
南宫忻起身推开房门,一位个子瘦小的少女踉跄几步,旋即跪在梦翎身前说道:
“师尊被官府抓了,还请仙尊派师兄搭救。”
梦翎点了点头:“自然。”
南宫忻有些纳闷,好端端的仙门长老怎么会被人界官府抓了去?
委实有些荒唐,但又想到此事发生在奉天凌云城,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陆灵悠猛地抬起泪眼婆娑的大眼睛,冲着他眨呀眨的:
“师兄,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南宫忻看了一眼梦翎,旋即笑道:“现在?”
“好!”
陆灵悠突然起身握着南宫忻的手抖了抖,感恩戴德的模样让他一时招架不住,少女捋了捋头顶的呆毛,摆了个“请”的手势,旋即对梦翎恭敬地行了个大礼道:
“那弟子便不叨扰仙尊了,您放心,弟子一定会把师兄和自家师尊平安带回来的!”
梦翎缓缓起身,将头顶的发带取下系在南宫忻的马尾上,圆润的明珠熠熠生辉,衬得他清秀不少,他微微带笑道:
“早去早回。”
南宫忻刚要开口,便被一种怪力拽出了好几米,陆灵悠拉着他往山下跑,气喘吁吁道:
“师兄你还是等回来再缠着仙尊撒娇吧,再不去救俺师尊,怕是那官老爷都要被气的口吐白沫了......那就事儿大了!”
“咯吱吱……咯吱吱……”
藏蓝色的夜幕缀满星子,风吹草叶沙沙响,隐翅虫撅起毛笔似的尾部,落在荒草丛里遍布苔藓的木板上小憩。
木板翘着边儿,一扎长的钢钉连根拔起,黑青色的手指从缝隙扒了出来,指甲紧抠木板,彼时皓月凌空,慢慢渗了血色。
……
墙外楹树生机盎然,繁密的紫色小花沉甸甸的缀满枝头,纷纷花瓣飘落池中,风过水摇,漾着细细的波涛,喧嚣的长街留存了紫色的盛景。
南宫忻摸了摸下巴,眉头一皱,上次他与师尊来时并未从绾娘口中听闻有关秦氏的其他人,仔细回想.....怕也只有黑衣人举牌时漏了个细节:
那日明显是绾娘与黑衣人第一次见面,但黑衣人只写了几个字便让绾娘和盘托出,怕是黑衣人与这“二秦”有什么渊源。
“不是本官无理取闹滥抓好人,只是……唉!事到如今也便同诸位说了,阮城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这入夜啊不进竹林小巷,白日不演阮城旧事……”
“古时有一秦少将军端的骁勇善战,哎不知怎的突然倒戈叛国,充当禁脔,新君榻前下旨命其陪葬,听说用了什么秘法,魂魄不得安息……”
听到这儿南宫忻突然茅塞顿开,绾娘不入轮回是因为执念太深,而她的执念不正是秦少将军秦奚吗?!
她想见秦奚一面,奈何桥苦等多年未知因果,很有可能便是容晏用了这秘法强行将二人的魂魄封印在某处。
但此事已经得到平息,为何旧事重提?
难不成,有妖物想利用这次机会……那它想对付的是谁?
一秦祸国,二秦乱国。
“难不成,是秦疏?秦奚的弟弟,那位周游列国的讲师?”
那日六灵玄晶石似有秦奚身影,随之而来的是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将他拽出了视线。
所以说容晏此人竟丧心病狂至如此!生前摧毁了他一身傲骨,死后也要与他纠缠不清!
官老爷不知疲倦地说道:
“但这不是首要,将军府最受宠的那位秦二公子才是让本官担心之事,史书寥寥数笔便无多言,却成了扎在百姓心头的一根刺啊。”
明明安置在奉天凌云城的梦翎脚步倒快,整整比他们早来半柱香。
梦翎歪了歪头,嘿笑道:“史书?说啥了?”
官老爷白了他一眼:“你听没听本官说的话呀?祖宗!”
梦翎笑着挠了挠头,拽着别家弟子到桌子底下打起了叶子牌。
“出牌啊?有人叫庄吗?我来我来我来....…嘿嘿。”
梦翎不知何时跑到人堆中,坐在那儿强拉着衙役们商讨如何打好叶子牌,奈何除了自己的宝贝徒弟无人理会,旋即随便抓了个人凑数,他看了看手里的牌后又对陆灵悠悄咪咪说道:
“咱俩一伙,赢定了!”
陆灵悠忙小声道:“长老,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害!咱们小点声,没事儿的。”梦翎撩开桌布透了点光,冲着对面板板正正的青年傻笑道,“出牌出牌!”
官老爷有些心力憔悴,南宫忻忙扯过话题道:“为什么说秦二公子让您心里发慌呢?也跟秘法有关?”
官老爷耸了耸肩,一摊手道:
“那也不是,只是听我阿婆讲过,说他死相极惨,被人用鞭子抽得丢了半条命,又用麻绳绑了脖子勒晕过去,后将麻绳末端绑在井上悬井七日。”
“七日呐,你想想,人都没死,这七日暴雨倾盆将他冲刷个干净,在那潮湿的地方待这许多天,皮肤都浮肿了,那血淋淋的伤口全是白花花的蛆虫,渍渍渍.....…”
官老爷讳莫如深地探了过来,豆大的眼睛晦涩得很:
“这还不是最惨的,后来这尸体被路过的行人打捞了上来,哎呦都不成人样了,原本说这秦二公子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无人敢替他收尸,后来尸骨被野犬叼走,只剩半截脚趾骨啊,他哥哥那样,他又被这样,你说得多大的怨气?”
“阿宓!”
大门外跌跌撞撞跑来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看起来病恹恹的,稍微有些跛脚,嗓音飘渺:
“官老爷,我来接阿宓,您不是说只要他这几日表现良好,就放了他吗?”
官老爷欲言又止,忽然桌子剧烈抖动,一个宽肩窄腰的青年将桌子掀翻,慌忙冲了出来,吓得梦翎紧搂着南宫忻呆呆地看着青年的背影。
那人会武……
南宫忻凝神,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赵宓哑着嗓子唔唔嗯嗯说不出什么,病弱的阿疏喜极而泣,也顾不得什么便将他拥入怀中,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
“本该昨日来接你的,但山上路滑,不小心崴了脚,有些迟了...”
赵宓赶忙摇头,将他搂得更紧,眼里满是柔和星光。
“没王法了?!本官还在这儿呢!”
官老爷气的捋了捋胸脯,眼神撇了撇几人,也不想再说什么,摆了摆手便要闭门送客。
天上淅淅沥沥落了些小雨,阿疏看到了南宫忻身上的弟子服饰,便牵着赵宓走了过来,轻咳一声道:
“请问.....你们是奉天凌云城的弟子?来除邪祟的吗?”
“对对对.....”
梦翎一溜烟窜到他跟前,被赵宓一个刀刃般的眼神给劝退。
阿疏拍了拍赵宓的手,转而赔礼道:
“阿宓性子冷,着实对不住......我也是修士,既然下了雨,不如去寒舍将就一宿,我正好也有些事要请你们帮忙,你们看…..可以吗?”
南宫忻微微勾唇,淡淡道:“却之不恭,那便叨扰了。”
阿疏笑了笑,带着几人去了家中,此地人烟稀少,只有一处围着一圈篱笆的茅草屋,屋内挂着稀碎的蜘蛛网,被阿疏用扫把打扫了一下,勉强分两个屋子住,只是房顶偶有漏洞,夜里怕是有冷风吹入。
阿疏道:“家里条件是不太富裕,咳咳.....委屈诸位了。”
南宫忻看了一眼冷冰冰的赵宓,旋即笑了笑:“哪有,我们还没感谢二位收留我们呢。”
阿疏颔首,被赵宓扶着去了厨房,梦翎找了个嘎吱作响的凳子坐下,一时间挺直了腰板,生怕弄坏。
南宫忻凑到南宫忻身前,疑惑道:“师兄,你看出什么了?”
南宫忻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没看出什么。”
厨房就在隔壁,他看到赵宓用刀子剔鱼鳞,手法娴熟,又去烧了烧火,将那些血腥和会弄脏衣服的事都交给自己干,而阿疏扭伤了脚,只需要坐在凳子上,在特制的桌子旁赶制面饼。
“阿宓,看我。”
赵宓闻声将头扭了过去,脸颊忽然被面粉抹了一脸,阿疏笑得开怀,调侃道:
“傻子,我说什么你都信。”
赵宓突然伸出了手,引得阿疏身子一僵,突然他在自己身上把手擦了个干净,这才小心翼翼地替阿疏绾好了袖子,生怕弄红了他藕白色的手臂。
“你看你,都变成小花猫了.....”
阿疏用拇指擦了擦赵宓脸上的草木灰,南宫忻清晰地看到在暖色的烛光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漾出一片绯红,直至耳垂。
不大一会儿便端来了热腾腾的饭食,有鱼汤、嫩豆腐,还有.....野菜饼。
南宫忻微微失神,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吃过阿娘做的野菜饼了,不知道他们过的怎么样……但作为修真弟子,似乎这一切已经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他只知道,有个人对他很好很好,是他可以用命去保护的。
“诶,师兄,我们玩儿个游戏,谁输了,谁就讲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陆灵悠掏出骰子,“敢不敢比一下?”
“我来我来。”梦翎自告奋勇。
三人同时掷出骰子,但第一局,就败下阵来。
“说谁呢……啊乖徒,他挑食……”几乎是同时说出话来,南宫忻与梦翎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嗯?什么?"
陆灵悠挑眉,笑盈盈道:“不急,要不你们一个一个说?”
梦翎表示要谦让徒弟,所以他先说:
“乖徒啊,他特挑食,冷的不吃,太甜的不吃,不爱吃莲子,还有.....酒酿团子那么好吃的东西他都不吃!一滴酒味儿他都不沾。”
陆灵悠讶异,这和他认识的完全是两个人啊。
“师尊还不是一样,而且他就是个酒坛子,整日泡在酒缸都不嫌多,专挑烈酒入腹,拉也拉不住,光他知道的就有逍遥酿、仙人醉、望月春....还有很多不知名的清酒。”
梦翎打小报告似的掀老底:“不喜油多,不爱吃肉,一般只吃素斋,不好女色,懒得出门……”
梦翎掰着手指头数,说了好些话,但却跟陆灵悠知道的截然相反。
陆灵悠插不上话,弱弱道:“组织情报有误。”
“你们说的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梦翎长老?”
阿疏端来一盘竹笋炒肉,被赵宓扶到身侧坐下,一脸崇拜道:
“若是能见长老一面就好了,早些年阮城鬼邪肆虐,群妖出动,害得百姓不敢出门……”
“就连我们这些乡野修士也不敢轻举妄动,多亏长老出马才让阮城百姓过上了太平日子……”
阿疏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不过我听说长老早些年受了重伤,要是我能帮上点忙就好了。”
赵宓拿了个野菜饼给他,又悉心倒了一碗鱼汤放在他手边,那一刻,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和师尊在一起时,他也是这么忙前忙后照顾,现在回想起来,一想到他的笑就觉得特别暖心。
阿疏忙招呼道:“虽然有些简陋,但阿宓厨艺不错的,你们尝尝。”
“哇!这么厉害!这鱼汤比皇宫御厨做的都好吃!”
“师尊你慢点,吃相......哎注意吃相。”
南宫忻咬了一口野菜饼,顿时眸中一亮,一点苦涩的味道也没有,反而带着面饼特有的香气和草香,配上一碗浓稠的鱼汤,简直绝配。
云雀峰上,灯火流转,树影婆娑映在窗子上,褚天榆静坐在桌案旁认真地描摹画像,与先前的画对比,脑中突然涌现南宫忻的脸,鬼使神差地画了上去。
窗外的风景一个劲地嗡鸣,一个膀大腰圆的身影突然闪至窗前,映着浑圆的侧脸,那人低低道:
“尊主,属下得知,南宫忻等人正和赵宓、秦疏二人用晚膳,四野之外并无任何威胁。”
褚天榆在宣纸上不徐不疾地画着发丝,美眸微勾,唇角带笑:“四野之内,是敌非友。”
黑影一顿,恭敬地欠身道:“属下不明,还请尊主明示。”
“知道的太多对你,亦或者是整个种族都不好,你说对吗?”
褚天榆放下笔,磨挲着桌子上的白瓷酒壶温和地道:“不必揣摩我的心意去办事,若非生死关头,无需来叨扰我。”
“遵命!"
他抬起头,看着连绵起伏的山峦,微笑着,眼眸透露出危险的气息:
“好戏……就要拉开帷幕了。”
黑影好似一阵风,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梦翎推开窗子,外面雨水噼里啪啦下个不停,忽然一道紫色的闪电在天际扩散开来,像是碎裂的屏障,雷声滚滚,风雨加急。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众人吃饱喝足,围在一起闲聊,全程赵宓都死死守在阿疏身边,可能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被南宫忻发现了。
南宫忻先开了口:“你说有事请我们帮忙,可以细说一下吗?”
阿疏缓了个神,将骨瘦嶙峋的手腕搭了过来,咳嗽了两声,有气无力道:
“是这样的,我这段时间不知怎的总是做噩梦,半夜惊醒也是提心吊胆缓不过劲来,有两回发了疯似的割伤了阿宓……我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修士,窥探不出什么,劳烦你帮我看一下。”
南宫忻在赵宓鹰眼般的注视下搭上脉,不一会儿便收回了手,说道:
“气息有些弱,好生调理应该不打紧,但半夜发狂午夜梦回之事……”
他抬眸深深地看了一眼赵宓,只觉得火药味极重,便笑了笑:
“我也不太清楚,改日开个安神的方子先试着,可能会有效。”
阿疏点了点头,缩回了手道:“多谢。"
忽然赵宓想起什么,忙对着阿疏胡乱地摆着手势,尽管把梦翎他们看得云里雾里的,但还是被阿疏了解透彻:
“经阿宓一说我倒又想起一桩事,自那日伤了阿宓后,每次洗过澡路过铜镜时,我都会在后背上看到两朵芍药,本以为是错觉,但真的在身上看到了这种刺青。”
阿疏说罢便扯开了衣领,露出了白皙的脖颈,赵宓忙拽住他的手,示意点到为止,虽只露出脖颈,但最贴近锁骨的上端果真有芍药叶片的刺青,似乎变得越来越明显。
阿疏转而又问道:“会不会是铜镜的问题?沾染了邪祟?”
南宫忻道:“可否拿来看看?”
赵宓转身从帘子后面取过四分五裂的铜镜,递了过去,手腕上有一道被镜片割伤的疤痕,殷红的划痕像一只蜈蚣。
阿疏忙解释道:“就是发了疯时摔碎的,阿宓的伤,都怪我……”
赵宓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好一会儿,南宫忻拿着镜子悄悄纳入灵力却什么也没发现,这时梦翎凑了上来拿过铜镜看呀看的,招呼自家徒弟一起:
“什么也没有啊?乖徒你也去试试!”
南宫忻拿着铜镜,依旧一无所获,阿疏纳闷,又将铜镜传给了他,镜片一瞬间的折射吓得他赶忙将镜子丢了出去,捂着头蜷缩在赵宓身边,声音发颤道:
“有.….…有人....”
南宫忻皱眉,试探地问道:“什么人?可见过?”
阿疏悻悻地指了指自己:“我......镜子里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这几乎引起了众人的质疑,为何只有阿疏一人看得到?
珍珠折射的光辉被散落的镜子碎片衬得格外明亮,南宫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翠色发带,上面的珍珠没有掉落,视线回到碎片堆中,他拨开镜片,里面竟然藏着一颗圆润的小珍珠,应该是镶嵌在镜子边上做装饰的,都被大家疏忽了。
南宫忻将珍珠捏在指尖把玩,纯白的色泽其中却隐隐散发戾气,一小会儿的功夫,他竟觉得手指冰冷。
突然一道闪电炸裂在夜幕中,斜斜劈入林间,午夜飓风卷雨呼啸而来,好似银河泛滥一般,在阵阵闷响的雷声中狂泻而下,江海翻滚,咆哮奔腾,压塌了河堤,冲垮了茅草屋外的栅栏,一股劲风袭来,茅草裹挟着木板一下子被掀飞数米远,沉甸甸地落在急流中,顺水漂流。
倾盆而下的暴雨让众人变得不淡定,这阵阴风恨不得将他们卷上碧落,大颗大颗的雨滴打在身上又湿又疼。
南宫忻捏了个符咒将众人护在屏障中,但在强悍的风雨中,却像一个随时都可能破碎的泡沫,他咬牙苦撑道:
“有邪气,师尊你们快退后!”
他现在的实力刚到筑基初阶,功法运用得不是很娴熟,并且不是符修,所以强行汇聚结界对他来说压力很大。
南宫忻将人挡在身后,自土地深处连通了七星阵法,数道水蓝色的光芒突然迸发直冲天际,流转的符咒汇聚金色的光芒,蓝金色的结界瞬间蔓延整个茅草屋,顿时风雨难进,只能听到声嘶力竭的鬼吼声。
南宫忻脱力地倒在地上,累的满头大汗,他没有那么强健的体魄,也没有师尊专门传授练习,一看到那么复杂强大的七星结界,内心有些五味杂陈。
“乖徒!你没事儿吧?”梦翎飞也似的窜过来,扶着他的胳膊看来看去。
南宫忻耷拉着眼皮,轻声道:“师尊,我没事。”
南宫忻扯了力,将珍珠交给了赵宓道:“是它的问题,里面戾气极盛,长久会要了你们的命的!”
赵宓闻言忙将阿疏搂得紧,忽然一道紫光透过结界闯进了茅草屋内,百蝶花纹的紫衣女子映入眼帘,不是绾娘又是何人!
南宫忻疑惑道:“你怎么.....还没去投胎?”
陆灵悠拽着自己乱蹦乱跳的长老,疑惑道:“师兄,你认识?”
南宫忻道:“嗯,没做过恶,师尊放她回去投胎,只是为何今日会来此?”
绾娘盈盈拜倒,肩膀耸动:“对不起....我找到他了,他过得很苦,我要等着他,一起入轮回。”
南宫忻一惊:“秦奚?他的魂魄还残留于世?”
“秦……奚?”阿疏头痛欲裂,栽倒在赵宓的怀里疼得蜷缩成一只虾米,艰难说道:“他是谁?啊!头好疼,我好像……知道他……”
“对不起……”
绾娘磕了一个响头,转身抢过赵宓手里的珍珠,并催动了手中六灵玄晶石碎片的灵力,“咔嚓”炸裂的声响在耳畔响起,水蓝色的屏障被强大的精纯灵力击碎,狂风暴雨猛烈地拍打在身上,雨帘将众人隔开,赵宓用衣服为阿疏遮挡雨水,却被他用力拍开,瞳孔呆滞地像雨幕伸出了手。
他木讷地问道:“你是谁?”
空气中似乎没有了风雨的声音,白茫茫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衣着华贵的同龄男子的背影,长发披散,在凌乱的衣衫中有意无意地展示他后脊的芍药花,绿色的叶片攀上脖颈,那人傲慢地回过头,瞧了瞧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轻嘲道:
“我是你啊秦疏,怎么过的如此寒酸?过来……让你看看什么是极乐……”
那人嗓音勾魂,似乎很懂如何把控人心,竹节玉手向他伸了出来,被嫣红染过的唇瓣像一朵罂粟般将人拖下深渊。
他乖乖点头,手指轻轻碰到那人的掌心,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肥头大耳的富贾,如恶狼扑食地将他按倒在软榻上,任凭他如何呼喊求救都无人应答,耳边没有阿宓炒菜的声音,只有身上薄纱被撕裂的羞辱感。
“啊——不……滚开!”
阿疏一恍神,自己却好端端的出现在白雾中,依旧是一袭粗布麻衣,他抱着腿将自己看起来那么渺小。
那只白嫩柔软的手指附在他脸上,擦了擦他眼下一滴清泪,看着惊魂未定的他又是一声嘲笑:
“怕什么?这种事少做了吗?秦疏……你,应该说是我们有什么脸面忘得干净?”
那人突然捏着他的下巴,挑衅道:
“让我们一起回忆一下那么不堪的过去,找到哥哥难道不比什么都重要么?还是说……你连兄长也忘了?”
阿疏哽咽道:“兄长?”
“对.....”那人像是布好了蛛网将阿疏缠在蛛网上慢条斯理地吞噬,“说出他的名字……他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阿疏僵硬地歪了一下头,水色的唇瓣微微张开,一滴泪滑落,苦涩入口:“秦奚。”
今年的初春来得格外晚,与乍暖还寒的冬季纠缠不休,天边零星飘落几朵雪花,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枯黄的柳树枝条下大步迈了过来。
“兄长!”
秦疏从一众贵公子跟前走过,高大的墙将外面的世界遮挡的严严实实,他忙牵着秦奚的手走了过来,炫耀道:
“我兄长刚从军营回来,特意过来接我回府的,便不多叨扰了!”
说罢还扬起头小孩子气地哼了一声,跟在秦奚身后上了马车。
秦奚将糖葫芦递给他,笑道:“拿去吃,为兄对你好吧?”
本可以看破不说破,秦疏不惯着他,离他坐得远些,撇了撇嘴道:“是到了未来嫂嫂那儿吃了闭门羹,没处送了吧?”
“胡说。”秦奚清了清嗓子,耳垂却有些偏红,“绾儿她……何时不愿理我?”
“是是是。”秦疏敷衍了他一句,转而在他伤口上撒盐道,“人家都为了你跑去军营了,也没见你何时娶嫂嫂过门,城北的孙家,城南的李家,同为你们这个年岁,都已经儿女绕膝了,你呢?唉……”
秦奚“渍”了一声,上去掐着他的脸颊道:“小鬼,连你大哥也逃不过这张淬了毒的嘴。”
秦疏拍着他的大腿,紧接着也掐住他的耳朵咬牙道:
“我是那种人吗?兄长……马上就到府上了,看一会儿你怎么同爹爹交代。”
秦奚登时噤声,马车停在府外。
秦疏游鱼一般掀开帘子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腰间的玉佩也跟着晃了晃,他刚要喊出声便被习武多年的哥哥拽住了后脖领,将他像只小兔子似的拎了起来。
秦疏一看到从廊下走过的男人忙唤道:“爹爹!兄长一回来就欺负我!您得评评理。”
秦奚忙解释道:“爹爹,弟弟不能惯着,可得教训一下。”
话被男人手里的戒尺吓得噎了回去,秦疏挣开他的手一溜烟跑到男人身后,冲他扮了个鬼脸,转身便搂着男人的胳膊走过穿堂,骄傲得不行:
“我就知道,爹爹最疼我了。”
男人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道:“听闻你又出去给我惹是生非了?”
秦疏清楚地看到拿着戒尺的那只手有意举起,忙撒丫子往回跑:
“爹爹我没有,他们耍的伎俩早就是我玩剩下的了,还信誓旦旦想看我笑话,哎呀您别动手……兄长救我……”
“醒醒,喂……你还活着么?”
一只小手在宋盏诚的身上用力推了几下,见他偏过头,忙又凑过去掐着他的人中,宋盏诚被疼醒,一睁开眼便看到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子,不由得心中一惊,上去擒着他的手臂疑惑道:
“你是谁?这么快就到我的戏份了吗?”
赵宓纳闷地抽出胳膊,离他远些:
“你这人好生奇怪,看你的衣着,是哪家的落难公子吗?"
宋盏诚尴尬地回道:“啊?嗯......跟家人走散了。”
他这才发现,此刻的赵宓衣衫褴褛,破洞的衣服隐有紫青伤痕,憔悴没有血色的小脸脏兮兮的,忽然自巷口飘来一股米香,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向宋盏诚招了招手:
“你跟我来,那儿好像有人施粥,今天可算不用饿肚子了。”
这一幕倒有些似曾相识,不过那时的“伙伴”都生怕他抢了他们的吃食,有什么善人施粥布膳的好事通常不会叫他,宋盏诚撑起身来,却发现左腿酸麻,便道:
“我不饿,你去吧。”
赵宓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朝人群跑了过去,不一会儿便端来了一碗浓稠的米汤,双手递给了他:
“月国大旱没有粮食,很多人都逃离狼窟,偷跑来这儿求生,大家都一样的,喝了这碗粥才有力气找家人,给。”
古时月国灾荒连年,当时的月国君主依旧奢靡无度,风流成性,百姓易子而食早已屡见不鲜,月国的威名自此陨落。
“那我们现在是.....”宋盏诚讶异道,“在弦国?”古时候的弦月两国。
赵宓点了点头,不禁又看着米汤出神。
宋盏诚将汤碗轻轻推了过去,笑着编话道:
“我来之前吃过饼子,眼下只是腿麻了,你喝吧。”
赵宓见宋盏诚推三阻四,便也不再犹豫,几乎是一口下肚,也不管米汤灼热,他拿着碗便要还回去,宋盏诚跟在他身后,很多流民和藏在流民中的月国人接捧着碗咕嘟咕嘟将米汤吞入腹中,有些人还恋恋不舍地舔舐着碗底。
奇怪,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听闻仙门长老及其两位弟子失联数月,这才派武修府介入,怎么会跑到古城来?
其他人呢?
“哐当……”一声,瓷碗碎了一地,赵宓差点被人推倒在地,幸被宋盏诚一把拽回,否则瓷片割伤了脸,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男人轻佻地瞥了一眼赵宓,高声喊道:
“近日听闻有月国人伪装成流民跑到弦国求生啊,大家可万万别给错了人……喂了白眼狼啊。”
宋盏诚走上前两步,正色道:
“施粥布膳接济的是穷苦百姓,阁下摔碗事小,但若是传开说某位富家公子看不起流民故意摔碗以示警告,那对于弦国来说可是大事,失了民心,则朝堂不稳,敢问……阁下可担得起?”
那富家公子顿时火冒三丈,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危言耸听!定是弦国奸细作祟,来人啊,把他给我抓起来!”
围在他身侧的侍从闻声靠了过来,赵宓下意识抓着宋盏诚的衣袖,毕竟他的确不是他普通流民。
“我说外头怎的如此喧哗,还以为是谁家的狗跑出来乱咬人,原来是钱公子啊。”
清朗的嗓音从大门外传来,秦疏难得穿了一袭素衣,步伐从容地走到钱公子面前道:
“麻烦看清楚,这儿是将军府外宅,圣上应允安置流民所用,钱公子一分钱舍不得花,跑来这儿叫嚣,嗷我知道了,是不是逛花楼的事儿被钱老爷知道了,克扣了你的月钱,没钱吃饭了,跑我这儿讨一碗米汤?早说啊,将军府也不会差了您一口吃食。”
钱公子一边怒斥一边却瑟瑟发抖地往后退:“秦疏!你别以为你是将军府二公子就能压人一等!”
秦疏微微偏头,美眸微微扬起,傲慢的不行:
“还要加上我哥哥是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我未来嫂嫂是丞相府最受宠的三小姐,我是褚国万金请教的讲师……”
“你——”
钱公子没话说,气的拍拍屁股走人秦疏炫耀一番后,便看到站在宋盏诚身后的赵宓,不禁仰起头笑道:
“这米汤不是摆设,将军府同那些狐假虎威的官僚不一样,今日都吃得饱,改日再请你们吃顿好的!”
众人一听,顿时伏在地上感恩戴德地磕头,一碗碗米汤赢得了民心。
宋盏诚明显感觉到赵宓紧张的手指发颤,他缓缓探出头来,结结巴巴道:“他真是个……好人。”
是啊,其实这里不管是弦月两国哪里的流民,都是不得已,为了生存下去才来此地讨食,秦疏此举虽看起来用了不少花销,实则为弦国维护了民心,对月国更是传出了乐善好施的美名,加之他又是褚国讲师,从此在三国中谋名声,更不失为一个大丈夫。
相比较秦奚的心慈手软,不懂如何与人周旋,一个劲地冲锋陷阵有时也是一种愚蠢,比起布局兵法,秦疏可能更加合适,但他看起来养尊处优惯了,也应该受不了军营的辛苦。
“你怎么不喝啊?”秦疏将米汤递了过去,笑得灿烂,“不够还有。”
赵宓缓缓接过瓷碗,尽可能不去触碰他那双玉一般洁白的手指,然而他的眼睛一直停留在秦疏身上,久久不肯收回。
丝竹管弦自廊亭传来,婉转悠扬,凤尾蝶姿态蹁跹,落在廊外的梧桐树上。
青石桌上摆满了各色糕点、清酒,一摞经书,撒落一地的念珠钻进芍药花丛中,翠绿的锯齿状叶片簇拥着娇嫩欲滴的芍药花,像群形影不离的守卫。
重瓣芍药滴落的水珠溅在鸦羽般的睫毛上,枕着白玉栏杆阖目小憩的红衣少年悠悠转醒,宽大的衣袖遮住书册,耷拉下来的手指白皙修长,瘦金体的字迹露出一个三角,发带垂落,眉目如画。
“二少爷,几位世家公子邀您去望仙山观景颂诗!”刘管家在园中跑着唤道。
秦疏懒洋洋地抻着胳膊,阳光洒在后背,暖呼呼的,他歪着身子,托腮看着奔跑过来的管家,意识朦胧。
“哎呦,小祖宗!”刘管家是府中资历最深的老人,平日里也最疼爱他,磕不得,冻不得,像捧着一颗无价之宝似的,搀扶秦疏起身,嘴里念叨,“您身子弱,地上多凉啊!”
“吃酒醉了,就此歇息而已,你啊,太大惊小怪了。”秦疏酒意散尽,不由得调侃道。
“刘管家,去套匹马来。”秦疏走上台阶,握着书卷想起些事,羽睫上挑,“要兄长上次送的小白马。”
刘管家忙应着,在后面为他整理好衣摆,便去后院牵来一匹毛色光滑如绸的踏雪白马,缰绳走到将军府门前,扶着秦疏上马鞍,叮嘱道:
“马儿虽然温驯,您也要注意安全,要不要老奴派几个人跟着?”
“何须如此小心。”秦疏坐稳马鞍,兀自缠了几圈绳套,握紧缰绳,偏过头笑道,“我虽幼时受了寒症,如今已然大好,武艺虽不如兄长,但也不是纸糊的,且等我回来,驾!”
说罢挥鞭纵马,红衣白马,好似雪中冬日寒梅。
刘管家望着远去的背影,忙招呼几个小厮:“还不快跟着!”
小厮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忙寻着马蹄印追了上去,四五个人装作买菜、
“喂,你干什么呢?”
“等鱼死了,再买便宜。”
“二公子不见了,还不找!”
“啊嗷嗷嗷!”
“你……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我太惨了,我爹病逝,母亲改嫁,哥哥早夭,留下我一个人守着铺子,却被歹人坑害,抢光了积蓄……”
褚天榆夸张抹泪,挥舞着手里的算盘,趁其不备抱住大腿,算盘珠子叮当响:
“除了算数什么也不会……眼下找不到活计,怕是要饿死了,他们、他们欺负外地人,都不让我应聘……那个,都不让我试试……就轰我走!”
“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褚天榆捧着面碗一顿吸溜,说话含含糊糊的。
“不好,他要走!”
褚天榆演技爆发,一记滑铲拦在他身前,抱着人家的大腿不撒手:
“恩人!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不能不要我啊恩人……”
突然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会儿是刀枪剑戟的生死拼杀,一会儿又是妇女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在死人堆里哀嚎。
他不理解为何会突然转换景象,不禁缓缓抬起头,弦国的城门就在眼前,他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出了弦国境内,荒草连天......生命的气息逐渐变得稀薄。
“爹娘你们在哪儿?小小害怕……”
他寻声看去,是一个穿着粉嫩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啜泣,小手不停地抹着泪,不远处停着一驾马车,秦奚穿着素净,眼圈微微红肿,像是刚哭过,他背着粗布行囊蹲在小女孩身前,为她将发丝别在耳后,嗓音有些沙哑道:
“小妹妹,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