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劫!”
宋盏诚戴上“抢银行”专用头套,小水果刀从挽出花来,从左手抛到右手,垫了个罗锅儿。
郑岁阑被绑住双脚,挡在郭煜身前,目光坚定:“杀我吧,别杀太傅!”
郭煜义正言辞道:“杀我!遂之这条命,本就该冲锋陷阵。”
“说什么废话,值钱的交出来……”宋盏诚支着一条腿,专业对口的感觉太爽了,小刀一不小心掉进郭煜怀里,他伸手去拿,还不忘说一句,“我不是流氓嗷。”
“贼人休走!”郭煜迅速拿刀割开绳子,朝他面门袭来,反被宋盏诚按住,夺回刀刃。
“别动太傅!”郑岁阑想用头撞他,被宋盏诚轻松躲开。
“我动动你。”宋盏诚举起大鹅一刀毙命,血水喷涌而出。
皇帝瞬间脱力。
“哎!”宋盏诚再来一刀,提溜着带血的刀在他眼前晃,“晕血这玩意儿,看多了就不晕了,直接噶,过去了!”
郭煜怒道:“你是何人,想做什么?”
“让摄政王把你们俩带回去做做心理教育,一个拿太傅当逗号使,句句不离太傅啊,一个呢,跨专业我不拦你,但是铁器打坏了一吨,这得赔,文科多吃香啊,我这辈子都想弃汽修从汉语言呢……自己家的事,自己掰扯去,别祸害老百姓啊!”
两尊大佛好不容易打包送走,宋盏诚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装了一堆外卖准备去岷山与小酒坛子汇合。
“嗯!一切准备就绪,出发——”
宋盏诚关上后备箱,透过莹润的漆光瞧见一黑袍男子,袖子里滑出一把手枪,猛地对准那人:
“妖奴司的哪号人,还不报上名来?”
黑袍男子冷笑道:“栓狗的绳子都给了人家,他能管的住自己么?”
“砰——”
黝黑的枪口冒着白烟,子弹击在那人肩头,瞄准了他的脑壳,宋盏诚举着枪步步逼近:“打歪了,是想看看是不是老熟人,想来……即便是,我也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了。”
永别了。
“褚天榆!”黑袍男捂着汩汩流血的肩头,高声喊道,“我能治好他的疯病……”
枪口从额头瞬间移到他脚下,轰地一声,击坏了树枝,黑袍男摔得狠了,倒在地上滚了两圈儿,被他踩在脚下。
“我凭什么信你?”宋盏诚用枪口抵住他的下巴,“说!”
黑袍男哼笑着揭开自己的面纱,却令宋盏诚大吃一惊。
“司徒长铭?”宋盏诚挪开枪口,“你一个仙门弟子,居然是……”
“妖奴司十七使司。”
“卧槽,卧底?你不去找谢二叔,来找我干嘛?”
司徒长铭以灵力引出子弹,咣当一声,子弹裹着猩红的血掉在雪地里,他靠着枯树,沾满血迹的手颤抖着拽出脖子上的古旧项链。
上面绘制着三足金乌、毒藤花果,隐隐透露着邪气。
“你和仙门,不同路。”司徒长铭拽下项链,那是失传多年,已经绝迹的魔物气息,“上官冬朗不是最后一个魔族,我才是!这上面记录了一段历史,关于他……你一定很感兴趣。”
“你错了,我不感兴趣。”宋盏诚转身去开车门,“我赶时间!”
“出了云归山你必死无疑!”司徒长铭握着项链,拍在车顶,“寅时过后,那边聚集了一大批丧尸和变异妖族,没有元婴期的修为,连第一圈都闯不过,你就不好奇,他为何一边帮你又一边害你么?”
“天亮再走,你不会后悔的。”
“再不走我就真后悔了,他喵的盒饭凉了!”
与此同时,褚天榆迈进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怎么才想起来看望故人?”
女子背对着他,鸢尾色的袖子有意无意擦过松香盒子。
褚天榆抬眸笑道:“虫子冬眠,才好相见。”
“外界道你百毒不侵,却因小小的苏子叶,破了戒。”絮鹂泠香摆弄晒干的毒虫,轻嘲道,“比之昔年,弱了几个境界。”
“所以……我才来求你。”褚天榆搬开凳子坐在她身边,摊开手臂,“泠香,治治我这发疯的毛病。”
指腹用力抵住晒干的蜈蚣,絮鹂泠香掰碎毒虫,恨不得银牙咬碎:“你自己想不开,什么药都难治!”
“唉……那我只能去找师父叙叙旧了。”褚天榆慢慢起身,作势要走,却被立刻叫住。
“且慢!”絮鹂泠香举着准备好的瓷瓶,威胁道,“你求我啊,跪下来求我救你啊!”
褚天榆猛地回身,双手合十像一只仓鼠一样,可怜巴巴:“求求了,拜托姐姐~”
絮鹂泠香哪里见过这样随意的话语,怒道:“你……你的骨气呢?”
“我连骨头都没有。”褚天榆拱手行礼道,“寻医问药,自当虔诚。”
“你是什么都记得,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絮鹂泠香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看着他咕嘟嘟喝汤的样子,突然开口问道。
“记得不是好事。”褚天榆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夹了蕨菜放进她碗里,笑得天真烂漫,“因为记忆也会骗人,我们探案,讲究的是证据。”
“倘若时间过去太久,没有证物呢?”
“那便是心结了,不妨说出来,或许就能找到线索呢。”
“好,神探大人……”絮鹂泠香站起身来,兀自在桌前踱步,“我想讲一讲……我和他的故事,希望你能……答疑解惑。”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用力,藏着特殊的情绪,所有的人都摸不准,只有褚天榆低头扒饭,显得有些刻意。
“嗯……”
“说起他的过去,大抵是三万年前,我初登大宝,听闻了一件事。”
“什么事?”
“鸣门之变。”
絮鹂泠香重重放下瓷瓶,一双手摇了摇瓶子,液体哗啦作响,褚天榆嘿嘿一笑,“噗”地打开木塞,倒进了花盆里。
“我不记得。”
“你……”
“你这花几天没浇水了?”褚天榆撸起袖子,给一株光秃秃的海棠树枝压实营养土,“嗯……冬天在室内栽种海棠,你不是喜欢鸢尾么?”
絮鹂泠香突然开口:“你还记得阿姝么?”
“秦疏?”褚天榆擦了擦手上的泥土,“记得。”
“不是秦疏,是秦阿姝!你忘了?”絮鹂泠香收敛了脾气,讥讽道,“对,你和上官冬朗本就是一路人,自然放得洒脱!”
说罢便推给他一个盒子。
褚天榆好奇地打开盒子,尽是女人家的玩意儿,个顶个的精致,他拿出首饰隔空比对着絮鹂泠香的发髻:“石榴钗、鸢尾簪……怎么不见你戴?”
絮鹂泠香眼眶盈满了泪光:“你凭什么不记得……”
褚天榆摸不着头脑,手指抚过松香盒子,在众多首饰里,慢慢取出一支掐丝海棠步摇,暗含机关,珍珠流苏摇曳生姿,金色花蕊随之开合,乍一看,还以为是刚从枝头折下的海棠花,分毫看不出是玉石雕刻。
珍珠的光晕打在海棠花上,映入眼帘,步摇便如一把钥匙,打开尘封的锁。
海棠蒙上一层红纱,少女的身影在眼前晃过,新婚夫妻各执一边,庆贺声此起彼伏,他看到……
“好手工!”褚天榆惊喜地站了出来,“可否告知姓名,我要拜他为师!”
絮鹂泠香被气笑:“自己的手艺都不记得!”
“啊……如果是我的话,我应该优先考虑缠花。”他握着那支步摇,“以前的审美……挺招摇的。”
“跟我来!”
絮鹂泠香不由分说把他拽了出去,强硬地塞进了一处偏院竹屋。
“正事还没问呢……”褚天榆四处观望,啧啧称奇,“从没见过这种坐南朝北到处漏风的屋子,这屋采光不好,再看看……”
絮鹂泠香打开尘封的画轴,是一个没有绘上五官的少年肆意纵马搭弓的身影。
褚天榆摸了摸下巴:“这画……搞批发么?你和上官冬朗一家店下单的?”
絮鹂泠香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自顾自道:
“少将桁君,择天授地,倾百军之力破万敌,一举攻下荆、稽、菏、锡四大首要重地,傲骨雄心,冠帝姓,阚高门!”
“岷山以东,贯有曦河。得天独厚,承神龙之灵,引东川水入锡,破稽州天险,云雾霭霭,藏白骨千具,红泥塑山,紫苏长盛,盖有帝桁!”
“桁乃神木,常伴灵兽栖息,天榆为首,貌似金虎,声状如狮,掌气运,诸判罚,嗜甜浅眠,为万灵之长,吐息可辨善恶,知因果。”
全都是讲一个叫帝桁的人。
她忽然回头怒斥他:“当年,谁不知你桁郎,战场之上所向披靡,从无败绩,上官冬朗能攀上你,连我都替你不值,你倒好,眼巴巴贴上去,丢了性命,多少人在背后耻笑,你福薄命短,是个短命鬼!”
“说你自甘下贱,与人有染,风流浪荡,不知羞耻!”絮鹂泠香步步逼近,搞得他满屋子乱窜。
“你怎么堕落成这样?从前的你,高傲到任何人都入不了你的眼,只要是你出现的地方,何人敢大声喘气,敢无端揣测?你杀伐果断、睚眦必报,你……从不允许自己输,因为你说过,输过一次,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可你看看现在,穿得随意轻浮,整个浪荡公子样儿!”
“这话我不爱听,我精心装扮的!”褚天榆将一身的破烂逐一介绍,“你瞧这个酒坛子,出门必备,走到哪儿,哪里就是家,特别实用!还有这条发带,双面绣花,鞋都是新换的留着过年穿的!你不懂我的审美!”
絮鹂泠香恨铁不成钢道:“你到底在装什么?!”
“姐姐口渴了吧,喝点儿水。”褚天榆献殷勤,这才继续说道,“玩闹够了,咱也该谈谈正事。我来呢,还有一件事,拼凑尸体丢到铁匠铺,看似恐吓无厘头,不难看出……你想栽赃宋盏诚?”
那双眼少有的冷厉,絮鹂泠香嗤笑:“你是替他出头的么?”
“非也……”褚天榆坐在凳子上,目光阴翳,“我有一千种玩儿死他的方法,想不想试试?”
“你对他……”
“蝼蚁,就是拿来取乐的。”
“你不喜欢他么?”
“我喜欢你。”褚天榆撑着下巴,“你想怎么玩儿?”
絮鹂泠香一拍桌子:“过来换衣服,委实伤眼。”
“不是我的身量,穿不了。”
褚天榆微笑着把衣服推了回去。
絮鹂泠香漠然抬头:“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么?”
褚天榆撑着下巴:“灵力稀缺,能维持如今模样已是不易……”
“少跟我扯那些虚的!”絮鹂泠香拍案而起,“我倒要看看,你帝桁的风骨还剩几成!”
说罢便立在门外,掩上了房门。
“颜色太亮了,我以前穿得这么招摇么?”
“绳子怎么系呀?”
“泠香……”
絮鹂泠香听了半柱香的时间,终是推门而入:“你又如何?”
风吹乱红绸,视线在空房中扫视,絮鹂泠香快步走了进去,却不见有人。
忽然肩膀一沉,她回眸看去,瞪大了双眸。
“我好了。”血红的衣装勾勒着少年的身形,腰带镌刻金虎,褚天榆整理袖口绑带,玉石环扣攀上手臂,乌黑的马尾搭在肩上,仅是随意轻甩,梦回在草场纵马驰骋的少侠英姿。
“别动。”
絮鹂泠香寻来一个缠枝纹金冠,正要给他戴上,却见他向后一躲。
“我还没行过加冠礼,戴这个……恐怕不合适吧?”
“戴不戴?”
“也成。”
他垂下头,感受着手抚摸过他的每根发丝,金冠戴上,恍若隔世。
“诶,这个我能带走么?现在金价挺贵的……”褚天榆快步跟了上去,“泠香,怎么不理人呢?”
“当真记不起秦湘,那可是你最爱的阿姝啊……就这般无情,连她的影子都没有烙印在你心里么?”
“不记得,想来……不是真心爱过吧。”
簪子应声而落,摔成两半,二人对立,被押解来的宋盏诚目睹了全程。
入夜,屋子总是冷清。
他站在门内,仿佛被框在此处,廊外的少年握着那支摔碎的步摇独自啜泣,掌心的雪还未化干净,带着清新冷冽的气息,纤细的五指摊开,没有茧子的指腹红得像血。
宋盏诚迈开步子,却慢慢收了回去。
如果此刻过去,心里的郁结没有释放,会落下心病。
他再受不得刺激了。
脸上的泪痕重复着热气,眼睛红肿,茫然地瞧着手中玉石,哭到最后竟自嘲似的苦笑着,他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却不敢跟他人倾诉,他怕……
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怕……
又是一场噩梦。
“哐当——”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褚天榆猛地回头,却看见宋盏诚倒在地上一个劲儿哎呦,忙擦干泪水,跑了过去。
“哥哥!”他还带着点儿鼻音,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似的,似乎意识到这一点,碍于面子,他只是扶起宋盏诚,没有多说话。
“哎呦喂……疼疼疼,我说天冷想抱个汤婆子取暖,还好没接热水,不然……大冬天去看烫伤……”
宋盏诚睁开一只眼偷偷去看他的表情,许是没见过这么滑稽的人物,褚天榆嘴角微微勾起,搀着他走到床边:
“哪里疼……我帮你按按。”
“额……后腰。”
“好。”褚天榆将手搭在他腰上,话锋一转,“需要正骨么?”
“我……体态不好看?”
“啊不是,职业病。”
他慢慢起身,取来烫手的汤婆子,套上棉套子放进宋盏诚被窝,掌心的余温烫得人一哆嗦,却在温柔的按摩中,丢盔卸甲。
忽然怀里的半截步摇掉了出来,打转儿揉腰的手忽然一滞。
“这……”
“不重要的东西,忘扔了。”褚天榆迅速抓起床榻上的东西,正要丢出窗外,忽然被宋盏诚杀猪似的叫声引了视线,手里的东西也被夺过。
“好端端的,别扔啊。”宋盏诚第一次摸到如此触手生温的宝贝,称赞道,“这手法,我一辈子也做不出来,不要了,那送我吧!”
“额……”褚天榆抿唇,“哥哥喜欢就好。”
“骗你的,当然不……”
他猛地起身接住晕倒的褚天榆,脸贴在额头上,确定不是发热,应是过于疲惫,多睡一会儿就会好。
但他手脚不老实,将人放在床榻上换衣物时,偷偷画下了步摇的成图。
“玉石雕刻的?!本店做不了,您去别家看看?”
“难度太大,就是我祖爷爷活过来,也修复不了!”
“我听说蘅山有个老山人,他对石头这类颇有研究,或许能指点一二,不过嘛……”
宋盏诚塞了一兜包子。
“不过嘛,这人古怪,能不能寻到另算,即便寻到了,没心情人家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