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江逾白最近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自习前，他会往斜后方看一眼
那个位置空着的时候，他低头继续看书；那个位置坐着人的时候，他收回视线，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自己没意识到这个习惯
但谢珩意识到了
“你刚才又在看我。”周三早自习，谢珩用笔戳他后背。
江逾白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有。”谢珩凑近些，“我数过了，这周一共三次。周一一次，周二一次，今天第三次。”
“那是你的错觉。”
“我的错觉精确到次数？”
江逾白没接话，翻了一页书。但他的目光停在那一页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谢珩也注意到这个细节了。
谢珩笑了笑，没再追问。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几片，在窗台上打了两个转。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谢珩打完篮球，满头大汗地往操场边上的双杠走。江逾白正坐在双杠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捧着本很厚的书，周围的热闹好像跟他没关系。
谢珩走过去，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半瓶，在江逾白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江逾白把书侧过来给他看封面——《月亮和六便士》。
“小说？”谢珩有点意外，“我以为你只看教材。”
“阅读需要调节。”江逾白翻了一页，“一直做同样的事，效率会下降。”
谢珩笑了，仰头把剩下的水喝完。阳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滑，在白色的校服领口上洇出深色的水印。
他侧头看了眼江逾白的侧脸——那人的睫毛在阳光里根根分明，垂着眼看书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淡了些。
“今天下午放学有事吗？”谢珩问。
“写作业。”
“然后呢？”
“预习明天的课。”
“再然后？”
江逾白合上书，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谢珩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出一颗虎牙：“我妈昨天做了酱牛肉，让我带点给同学尝尝。你跟我回去拿？”
江逾白沉默了两秒：“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上次分我红豆包了。”谢珩站起来，“礼尚往来，懂不懂？”
江逾白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好。”最后他说。
放学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十月底的天黑得早了，五点半已经有些暗。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了一地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谢珩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江逾白跟在后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你家住哪？”江逾白问。
“翡翠湾，过了前面那个红绿灯就是。”谢珩回头，“你上次送我回过家，这次轮到我了。”
江逾白没接话。
走过一个报刊亭时，谢珩突然停下来，指着玻璃窗里贴的海报：“哎，你看那个。”
海报上是新上映的电影，《星际穿越》的复映版。
“这片子我看了三遍。”谢珩说，“你看了没？”
“没有。”
“为什么？”
“没时间。”江逾白说，“两个半小时，可以做很多事。”
谢珩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江逾白，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做的时候不产生任何实际价值，但就是值得做？”
江逾白没回答。
谢珩也不追问，继续往前走。
走到翡翠湾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谢珩家在十二楼，三室两厅，客厅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明城的夜景。他妈妈果然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小珩回来了？这是你同学？”
“嗯，江逾白。”谢珩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妈，酱牛肉呢？”
“在冰箱里，我给你装好了。”谢妈妈擦擦手走出来，看见江逾白，眼睛亮了亮，“哎呀，这孩子长得真精神。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跟我们小珩一个班？”
江逾白站在玄关，身体绷得有点紧：“阿姨好，我叫江逾白。十七岁，和谢珩同班。”
“好孩子好孩子，快进来坐。”谢妈妈热情地招呼，“小珩平时在家老提起你，说你学习特别好，让他多跟你学学。”
谢珩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你上次吃饭的时候说的。”谢妈妈转向江逾白，“这孩子从小就嘴硬，其实心里特别佩服你。”
江逾白看了谢珩一眼。
谢珩正别过脸，耳朵尖有点红。
“酱牛肉在这儿。”他从冰箱里拿出个保温盒，塞到江逾白手里，“拿着，趁热吃。”
江逾白低头看那个保温盒，蓝色的盖子，密封得很严实，上面贴着张纸条，写着“江逾白”三个字，字迹有点歪，是谢珩的字。
“这是你写的？”他问。
“不然呢？”谢珩别过脸，“怕你拿错，跟别人的混了。”
江逾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的边缘。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
从谢珩家出来，江逾白在电梯里站了很久。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脸，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手心握着那个保温盒，盒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想起谢珩刚才别过脸的样子，想起他耳朵尖那点红，想起他妈妈说的“他特别佩服你”。
也想起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江逾白。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别人写下来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江逾白走出去，走进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谢珩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说一声。】
江逾白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送。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牛肉很好吃。】
这次谢珩回得很快，是一个咧着嘴笑的表情包，配文“那当然”。
江逾白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从他脚边哗啦啦地跑过去。
他紧了紧外套，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手里的保温盒还热着。
第二天早自习，江逾白把那个保温盒洗干净，带到学校还给谢珩。
“挺好吃的。”他把盒子放在谢珩桌上，“替我谢谢你妈。”
谢珩笑了：“你自己跟她说去。”
江逾白没接话，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早自习铃响，语文老师走进来，让大家把昨天布置的作文拿出来，她要抽查。江逾白从书包里拿出作文本，翻开，余光瞥见斜后方那个人正手忙脚乱地翻书包。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操”。
谢珩的作文本没带。
江逾白低头看了自己的作文两秒，撕下一张空白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折好，转身递给后桌的同学：“麻烦传给谢珩。”
纸条传到谢珩手里时，语文老师已经开始点名了。
谢珩打开，上面是几行字，工整得像印刷体：
作文题目《我的理想》，800字。可以用“对物理的兴趣”作为切入点，结构如下：第一段总起，第二段写兴趣来源，第三段写为此付出的努力，第四段写未来的打算，第五段总结。别写太空，写具体的事
谢珩抬头，看向斜前方
江逾白正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点平时看不出的温度，此刻好像被放大了
谢珩笑了一下，拿起笔，刷刷地写起来
下课铃响，语文老师点名收作文。谢珩的作文本安然交了上去——用的是从江逾白那儿借的活页纸临时写的，字虽然潦草，但内容居然比平时写得顺。
他走到江逾白桌边，敲了敲桌面
“谢了。”
江逾白头也没抬：“嗯。”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你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只有语文书和笔袋。”江逾白说，“正常人带齐东西会把作文本夹在书里，你没夹。”
谢珩愣了愣，然后笑出声：“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只是基本的数据收集。”
“行吧，数据分析师。”谢珩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那你说说，我作文写得怎么样？”
江逾白终于抬头看他：“你写的什么？”
“我的理想——当个能看懂星星的人。”
江逾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继续看书。
“写得还行。”他说。
“就还行？”
“第一段第三行有个错别字。”
谢珩：“……”
江逾白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自己那张活页纸上画了个圈——正是谢珩写错的那个字。
谢珩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几秒，突然问：“江逾白，你帮别人改过错别字吗？”
“没有。”
“那为什么帮我改？”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笔盖。
“因为你的错别字，”他说，“有研究价值。”
谢珩笑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把那些铅笔印和橡皮屑照得清清楚楚。
谢珩看着江逾白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口中的“研究价值”和“数据收集”，好像和他第一次听到时，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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