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在得到无相园之后,把我送进监狱吗?”
雨伶问她。伏堂春用细绢擦了擦手,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目空一切的意味。她拿起扇子,走到桌案前轻轻扇风。
“我知道你的想法。”伏堂春看透一切地说,“我了解你的单纯、你的无知。你会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操心,你会为她心生愧疚,你会用你那该死的仁慈去拯救她,甚至放弃你自己。我是为了你好,雨伶。”
雨伶的胸膛稍有起伏,是不服气,也是负气。雨伶知道这是孩子气的,可她还是说:“你不知道,你早就不肯认真和我说话。”
“我就是知道。”伏堂春看着她,“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听到这话,雨伶陡然无言,就像有人倒了一罐泥浆进她的嘴里,噎得她咽喉堵,心口也堵。雨伶直直地瞧着窗外,像是刻意给自己留时间似的,等了好久,才等那泥浆下去,下去之后,她反而获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可这畅快并不能在此时发挥作用,尤其是在某个决策上。
见雨伶不出声,伏堂春就笑了,这一笑只是为印证自己的猜测而笑,不为别的。她说:“你想让我教你,我就倾囊相授;你想知道我这些年的成果,我就这样摆到你面前。你看到了,也学到了,还有什么不满?你只要和我共事,我就把取得的成果分给你。可你要是出卖我、坏我的事……今天的场景再怎么也该让你明白,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你讨厌的废墟上,你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毁了我,就是毁了无相园;你毁了无相园,就是毁了你自己。没了无相园,谁还会跟你讲情面?”
雨伶依旧无言,伏堂春便走到她身边,用指节点了点她的肩头,“不要纠结,我的姑娘。纠结是坏事的根底。”
雨伶深吸了口气,到窗前走了一圈,再回来时,见伏堂春又是那样胸有成竹地望着她。雨伶只好停下来,问:“你选的那个人是谁?”
“她叫明奕。”
明奕,烟草商,现居上海,腰缠万贯。明奕是个大善人,施恩布德,济民于难;明奕是仁义之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明奕又精于算计,被她算计夺财的人不计其数。明奕一面仁慈,一面心狠,仁慈在该仁慈的地方,心狠也在该心狠的地方。
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伏堂春算计进去?雨伶不禁心生怀疑。明奕,这个名字一下就入了她的心里,她反复念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有更深的韵味。
“你打算怎么控制她,也制造一个杀人案,嫁祸到她头上吗?”雨伶略带讽刺地说。
“我控制不了她。”伏堂春说,“我要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
“那你真是异想天开。”
“明奕正有在南洋发展的想法。她在这里几乎没有真正的助力,雨家抛去橄榄枝,她一定会接。”
“这就是你说的雨伯的用途吗?”雨伶冷笑,“明奕迟早会发现无相园是个空壳。那个时候她留在无相园的原因,难道全靠雨伯的美色吗?”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她心中升起。
“雨伯是没有灵魂的人。”伏堂春说,“明奕只怕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你来留住她。”伏堂春正色,“让她因你神魂颠倒。”
雨伶由冷笑变嗤笑,“我当你有什么高明的手段。”
伏堂春不语,只静默地看着她。
“你就这么了解她?”雨伶又问。
“我不仅了解这一点,我还知道,当人处在只有动物和恶鬼的环境中时,会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明奕就是这样的人。”
雨伶就更加面露不屑,心道,托你的福,我要和她私奔。
伏堂春又怎会想不到,她笑了笑,用掏心窝子的语气问她:“雨伶,你敢赌吗?你敢身无分文就抛下一切吗?我叫明奕来,除了你这一张牌,我还要等她借雨家残存的势做起南洋的生意,届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她才不得不先救活无相园,再借着无相园运转。可你呢?你如果选择跟随她去,你的手里又有什么?她的爱吗?”
雨伶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那座西洋钟,也望着那一壁的摆件。是啊,那没有一样是属于她的,就连时间也不属于她。雨伶终又出声,声音黯淡下去。
“你怎么知道,她会爱我?”
这回,轮到伏堂春没有说话。
伏堂春说要放出关于她婚事的消息,借此由头和新贵们交际,这做法颇似当年的雨老爷。另外,也就像她之前说的,无相园只要打开一条门缝,就会有人来示好,这为伏堂春做事提供了不少便利。伏堂春又不甘心,总想着能像其它华商一样为无相园开辟一条进账的道路,只可惜她唯独不是这块儿料,雨伶都时常嫌弃她笨拙。
伏堂春说要教雨伶跳舞。
这不过是百忙之中为交际抽出一丝时间的施舍。雨仟没教过雨伶,史密斯小姐没教过雨伶,雨伶笨拙如翻了肚皮的乌龟。伏堂春倒是如履云端,就是云层下方坠着雨伶这么个重物。到了最后,伏堂春没见烦,雨伶倒是先失去耐心。
“你可以跳得不好,”伏堂春瞧着她额头上的碎发,说,“但你也该注意些,我不是被风刮到地上的纸钞,踩住就不能离脚。”
“我不想再学这个。”雨伶说。
“随你的便。”
伏堂春放开她,径自离去。雨伶松了口气,走到远处的伏堂春也大大松了口气。此后,无相园人来人往,雨伶有时露面,有时不露面。直到这一日,伏堂春说她要出远门,正是为了那位名唤明奕的小姐。
雨伶知道伏堂春远行一定会锁书房的门,于是在伏堂春尚未离开时,她溜进她的书房里,想要将备用钥匙偷出。雨伶在钥匙盒里寻找,大多数钥匙她都记得,不看标签也知道用途,唯有其中几把是没有标签的。雨伶看着它们,忽然生出一种想法。
伏堂春的书房里有一个抽屉总上着锁,钥匙十有**也不再这里,可雨伶就想试一试。她从盒中挑了一把,就去试那抽屉,没成想这一试就开了。里面是无相园真正的账册,雨伶都已看过,还有一些来信,雨伶也不觉意外,只是其中一份电报令她不得不拿在手中细看。
电报永远是言简意赅。待雨伶看到那是由白夫人寄来时,心湖说不翻涌便是假的。她阅读了整整三遍,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十年没再听过的白夫人的话。上面说,白夫人得了重症,要雨伶去探望,不要别人,独要雨伶。雨伶顿时就意识到什么。
自白夫人离开,仆人们有时还会探讨有关她的事。雨伶约在十三岁时听人说白夫人在做生意,做得越发成功,也再没成家,此后大概是这话传到了雨夫人或雨先生的耳朵里,雨伶就再也没听仆人们讨论过白夫人的事。联系着一想,雨伶便明白,白夫人大抵已在弥留之际,不然伏堂春也不会要隐瞒。
雨伶估摸着伏堂春快回来了,将电报原封不动放回去,柜子锁上,拿了备用钥匙就离开。
自雨伶那回溜出去后,伏堂春加强了无相园的看守。前园铁门找了几个听不懂中文的黑人大汉当守卫,早晚分班,后园那条小径同样,还翻修了栅栏,栅栏高耸如蝼蚁站在野象的四条腿柱旁边。雨伶观察那些守卫,早已通过其举动判断出谁是那个大坝的缺口。等到一日他们换班,雨伶拿了财物去找那人。
那是专掌前门守夜的一名门卫,雨伶会说的洋文不多,史密斯小姐总是一口英腔,那门卫说话则是稀奇古怪,雨伶听得一知半解。门卫架不住财物的诱惑,且伏堂春又不在,一言为定后,雨伶趁夜出走,按白夫人给出的地址去。那医院倒是能进去,雨伶找到白夫人的病房,门外有一人看守。
看守问她是什么人,雨伶说,是无相园的人。
雨伶就进了病房。时隔多年,她终于见到白夫人。仆人们都说是白夫人抛弃了雨伶,雨伶幼时也埋怨,可随着年龄增长,她居然一点也不怨了,就是仆人说再多话,她也怨不起来。
雨伶偶尔也幻想她和自己母亲见面,幻想那是个什么场景。她总觉得自己该对白夫人有些强烈的感情,埋怨也好,想念也罢,可是就是一丝也激不起来的。她和白夫人说白了倒像酒和高脚杯,在一起时自成一体,不在一起又毫不相干,可在某些意义上又共存共生,共荣共辱。雨伶听到白夫人发迹,心里总会感到一丝慰藉。慰藉多了,埋怨也就消解了,白夫人的形象就像那只青花瓷兔子一样在雨伶心里破碎、瓦解,永不出现。
可现在一场病又把她们连到一起,是在双方心底搅弄已经散去的风云,又牵扯着最世俗的利益。雨伶有些不知所措,又明白自己不得不这样做。
她到白夫人的病床前,白夫人看了她一眼,就认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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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雨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