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在502室里坐了二十分钟，把楼道上听到敲门声的情况整理成了一小段文档。他写清楚了声音出现的楼层、节奏、规律——每次三下，脚步停则声止，脚步动则声起，像某种跟人脚步同步的监听机制。
他把文档同步到执行小组里，然后出门下楼。
这次他走得很稳，步速匀速，不刻意放慢也不刻意加快。从五楼到一楼，他在每一层都停留了两秒，侧耳听——敲门声没有再出现。
张伟记下这个变化：声音只有在"第一次经过"时触发，反复走同一路线可能不会重复激活。或者说，这种声音本身就是一种"欢迎仪式"，已经确认过他的存在了，就不再试第二次。
他出了单元门，往广场东侧走。刘一帆已经在公告栏前面了，身边还站着两个同栋的楼友，三个人呈三角形散开站位，互相背对着，视线覆盖了三个方向。
"张主管。"刘一帆看到他，侧了侧身让出公告栏的正面。
公告栏是那种老式的红色铁皮板，上面盖着一层玻璃，玻璃面上贴了三四张A4纸。纸边泛黄，右上角都有同一个标志——一个黑色圆圈里写着"物"字。
第一张纸，标题是《本月物业费缴纳通知》。内容跟物业办公室那个女人说的差不多：截止30日，现金或积分均可，逾期将产生滞纳金，滞纳金形式"由系统另行通知"。
"滞纳金"三个字让张伟的眼睛停了一下。"由系统另行通知"这个措辞意味着逾期之后的"异常事件"可能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据情况动态生成。这个副本比他之前预想的更有弹性——系统的干预空间很大。
第二张纸，标题是《小区公共区域修缮志愿者招募》。内容是招募居民参与小区绿化带清理和路灯维修工作，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在物业办公室集合，当天结算报酬——报酬是现金，每天30-50元不等。
"这个是稳定收入来源，"刘一帆在旁边说，"每天去干两小时就能挣三五十，一个月干满就是九百到一千五。按我的户型物业费390来算，干十天就够一个月了。"
张伟点了点头。但这个任务有一个隐患——三十一个人全去干志愿者的概率不大，但如果有人缺勤太多，月底可能凑不够钱。他需要把这笔账算清楚。
第三张纸，标题是《寻物启事》。内容是"本人于上周在12栋楼下小卖部门口遗失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银色小熊。拾到者请送至7栋301室，必有重谢。"落款是一个叫"王秀兰"的人，没有留电话。
张伟盯着"12栋楼下小卖部"几个字看了两秒，转头问刘一帆："这个王秀兰，你见过吗？"
刘一帆摇头："我刚来就站这儿看公告栏了，没看到有人靠近7栋。要不要我去问问？"
"别急。"张伟说，"先把公告栏拍下来发群里，让所有人都看一遍。寻物启事这个，李哲在12栋，让他先别接，等我指令。"
刘一帆拍了照传到群里，大群里很快开始讨论。有人说志愿者工作来得正好正缺钱，有人说寻物启事的"必有重谢"听起来像支线任务，有人问能不能同时接多个任务。
张伟在群里回了一句："所有任务先做信息评估再做执行。志愿者工作和寻物启事，我建议先做志愿者，因为它公开、稳定、风险可预估。寻物启事的信息缺口太大——钥匙是不是真的丢了？王秀兰是谁？12栋小卖部的假人跟这个有没有关系？这些都不知道的时候去碰，等于盲走。"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如果有人手头紧，可以做志愿者；如果有人想先探路观察，可以去7栋外围盯一下王秀兰的出入情况，但不要直接接触。所有行动报李哲备案。"
发完消息，他又看了一眼公告栏右上角那个黑色圆圈的"物"字标志，记住了它的细节——圆圈边缘有一圈很小的锯齿状纹理，看起来像故意设计的，不是印刷瑕疵。
他转身往7栋方向走。
7栋在广场南侧，是栋九层楼，外墙刷的是浅黄色涂料，比3栋看起来新一些。张伟在7栋对面的一个凉亭里坐下来，假装整理鞋带，余光盯着7栋单元门。
大概坐了七八分钟，单元门开了。
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走出来，塑料袋里装着几根葱和一捆芹菜。她走得很慢，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小区入口菜市场的方向去了。
张伟注意到她的眼神一直没有往任何方向飘，就盯着前面路面上三四米远的地方，目不斜视地走。这种专注不像"习惯"，更像"模式"——NPC的行动路线和动作可能是程序化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老太太消失在拐角，然后起身往7栋方向走了几步。他没进单元门，只是在门口绕了一圈，确认了楼层分布和一楼的邮箱——邮箱上贴着各家各户的门牌号，301室对应的信箱口是空的。
张伟把这个信息记下来，发到执行小组："7栋301的王秀兰疑似存在。信箱空置，但有人出门买菜。建议继续观察，判断是活人NPC还是定时出没的机制型NPC。"
他正要往3栋回去，面板震了一下。陈雨桐发来一条私聊："张主管，我这边有点情况。"
"说。"
"我刚到小区公告栏的时候，发现公告栏侧面贴了一张小纸条，夹在玻璃和边框之间，不仔细看看不到。纸条上写了一句话——"
陈雨桐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的纸条纸面发黄，字迹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4栋地下车库，夜里别去。"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张伟把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字迹的抖动不太像害怕，更像手的生理性颤抖——老年人写的。这张纸条要么是住在这里的老玩家留下的，要么就是NPC特意设置的"误导信息"。
不管是哪一种，"4栋地下车库"这个地点至少值得标记。
他给陈雨桐回："纸条别动，放回原位。你来3栋楼下来找我，我们碰个头。"
陈雨桐回得很快："三分钟。"
张伟站在3栋单元门口等她的工夫，脑子里已经把今天上午收到的所有信息排了个序：物业费机制优先级最高，是底层规则；志愿者任务是稳定现金流，优先级第二；寻物启事和地下车库纸条是支线信息，优先级第三，先收集不触碰。
三分钟后陈雨桐从广场方向跑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她到跟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先掏出光屏把纸条的照片重新调出来。"你看这个笔迹——'地下车库'四个字的间距不一样，'车'和'库'挤在一块儿，但'夜里'和'别去'之间空得很大。我怀疑'别去'是后来补上去的，或者写这张纸条的人写到一半手抖得更厉害了。"
张伟点开照片又看了一遍。陈雨桐说得对——笔迹的间距变化确实存在。
"你把纸条原样放回去了吗？"
"放回去了，连歪的角度都跟我发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张伟说，"这张纸条你先留着照片存证。我们现在还缺一个关键信息——4栋的位置。你知道在哪吗？"
陈雨桐指了指小区西面。从3栋这个角度能看到那边有一栋楼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外墙是灰白色的，整体矮了一截——大概五层楼的高度，跟其他七八层的楼比起来很显突兀。
"那边就是4栋，"陈雨桐说，"我刚才从那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地下车库入口在楼的北面，铁栅栏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任何东西。"
张伟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打开面板，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所有玩家注意，4栋地下车库暂时列为'禁区'。任何人不要靠近，不要在周围逗留。我确认安全信息之后会另行通知。"
群里没有追问，只有一连串"收到"刷过去。经过上一个副本的磨合，三十一个人已经形成了"先执行再提问"的习惯，这让张伟省了很多解释的时间。
他关掉面板，转头对陈雨桐说："今天上午你跟我跑一下小区外围，把每一栋楼的出入口和公共设施的位置画个简图。不需要详细到房间号，但至少标清楚楼栋编号、单元门位置、附近有没有小卖部或公共厕所。我们缺一份基础地图。"
陈雨桐点头，从面板上调出一个空白记事本界面，开始跟着张伟往小区东面走。
太阳升起来了一些，灰蒙蒙的天色透出一点淡薄的亮光。小区里偶尔能看到几个NPC住户从楼里出来，提菜篮子、倒垃圾、打哈欠，看起来跟普通小区早晨的景象没什么区别。
但张伟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NPC的路线都绕着4栋走。没有一个人从4栋正面经过，全部从旁边绕了至少七八米的路。
他把这个细节同步到了执行小组，加了一句话："4栋的问题比我预估的严重，优先级上调。明天派人做首次近距离调查，今天不动。"
周虎在小群里回了一句："明天我去。"
张伟看了消息，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他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周虎是三十一个人里抗压能力最强的，但也是冲劲最猛的。让不让他去4栋，取决于明天能收集到多少前置信息。
他先把周虎的那条消息标记了"待定"，然后继续跟着陈雨桐沿着小区的围墙走。他们的足迹在泥土地上留下浅浅的印记，灰白色的楼房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拉出淡淡的影子。
上午十点半。距离物业费截止还有二十九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