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生囊在宇宙里漂了大概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八个人挤在不到四平米的空间里，胳膊贴胳膊，腿挨腿，谁动一下都要跟旁边人说声"抱歉"。空气里有汗味、铁锈味，还有不知道谁身上带的辣条味——那个胖乎乎的男生从裤兜里摸出半包辣条的时候，全囊的人眼睛都直了。
"你他妈进无限流还带辣条？"对面一个戴耳钉的年轻男生瞪着他。
"我……我在家穿着睡衣刷手机呢，裤兜里揣的。"胖子不好意思地挠头，"就剩三根了，要不，分着吃？"
三根辣条，八个人。张伟看着他手里的红油包装袋，沉默了一秒。"先收着，万一后面饿死了，这玩意儿能当谈判筹码。"
胖子愣了一下，把辣条重新塞回兜里，旁边几个人看着他口袋的眼神跟看保险柜似的。
张伟靠着金属壁闭目养神，脑子里在复盘刚才的副本。
第一个副本，用时大概四十分钟，存活率百分之百。三十一个人一个没死，全部塞进了四个救生囊——五个逃生舱加备用的救生囊，最后实际弹射了五个舱体，每个装了六到八人，超额完成。
但问题也很明显。
第一，信息不透明。他最开始不知道备用电池组被封死了，如果早点找人排查能源架构，能省至少十分钟。第二，人手分配可以优化，周虎那一队拆面板的时候有三个人在摸鱼，他当时没顾上管。第三——最重要的一点——他对系统规则的理解还是太浅了。
"偏离预设路径会触发难度调整"，这个信息他是在执行途中才被通知的。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他选方案的时候会把"触发惩罚"的风险系数算进去。下一回得先摸清系统底线在哪。
"张主管。"陈雨桐的声音从旁边挤过来。
张伟睁开眼。
陈雨桐手里举着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跟最开始在白色空间里看到的那种一样，只是尺寸小了不少，大概就一部手机那么大。她操作了两下，屏幕上的字亮起来："你看这个，我刚刚发现每个人都能调出系统界面。"
张伟坐直了。他伸出手，尝试性地在面前虚空划了一下——果然，一块光屏弹出来了。
【玩家信息面板】
姓名：张伟
工号：INF-20260619001
岗位：见习主管（试用期）
已通过副本数：1
累计获得积分：100
当前可解锁权限：基础通讯、基础信息查询、副本记录回溯
下一副本加载倒计时：47:52:31
张伟盯着那个倒计时看了两秒。"四十八小时后才进下一个副本？"
"对，"陈雨桐点头，"系统刚才弹了通知，说副本间有休息期，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待在个人空间里。"
"个人空间？"
陈雨桐操作了两下，她面前的光屏切换到一个新的界面，上面画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白色房间，跟最开始出现那个空间一模一样。"就这个，可以进去休息、吃饭、睡觉。系统还提供基础补给，不用花积分。"
张伟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免费补给，够良心。但也说明后面的副本会更难，先给你养肥了再杀。
他翻到"副本记录回溯"，点开。
屏幕上弹出刚才那个星际迷航副本的详细数据：总人数31、存活31、通关方式"非常规（备用能源激活路线）"、系统评分B 、获得积分100、额外奖励无。
B 。
满分是S的话，B 算中上，不算最优。张伟注意到评分备注里有一行小字："非标准策略触发惩罚机制，评分权重下调15%。"
所以如果他不偏离预设路径，按系统给的"五个逃生舱走十个人"的方案来，评分可能更高？但那样活下来的只有十个人，剩下二十一个全部淘汰——也就是全部抹杀。
一百积分换二十一条命。他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性价比，得出结论：不亏。
他关掉面板，转头问陈雨桐："其他人能看到系统面板吗？"
"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的，"陈雨桐说，"我刚才跟隔壁囊的林薇姐试过了，我们能互相发消息。系统解锁了基础通讯权限。"
"能跟所有活下来的人建个群吗？"
陈雨桐操作了几下，抬头看他："我试试……好了，系统允许创建临时通讯组。我把所有人拉进来了？"
"拉。"
下一秒，张伟面前的光屏上弹出一个对话框，上面顶着"临时通讯组·31人"的标题。消息列表里已经有人在刷屏了。
"我靠终于能说话了！"
"谁拉我进的？这什么群？"
"张主管在吗？"
"我们在哪啊？这飘到什么时候？"
张伟点了输入框，打了五个字："我是张伟。安静。"
刷屏停了两秒。
然后周虎的消息顶上来："张伟，你那边人齐吗？我们囊里七个，都活着。"
"这边八个。"张伟回。
其他人陆续报数。四个救生囊，加逃生舱那边五个——不对，张伟想起来，当时他自己安排了五个人上逃生舱，刘一帆他们提前走了。现在通讯组里除了救生囊的二十三个，还有逃生舱那边的五个。刘一帆的消息也弹出来了："张主管，我们五个在逃生舱里，状态良好。舱里有基础导航，正在往一个坐标飘。"
"什么坐标？"
"系统给的，说那边有中转站。"刘一帆回，"预计到达时间……大概三小时后。"
张伟盯着"中转站"三个字看了几秒。"所有人，把各自救生囊或逃生舱的坐标发到群里。陈雨桐，你能汇总位置信息吗？"
"能。"陈雨桐回得很快，"系统给我开了基础信息查询权限，可以看组内成员的定位。"
不到一分钟，陈雨桐在群里发了一张简易分布图：五个点散落在同一片星域里，三个救生囊靠近左下方，一个靠近右上方，逃生舱在正前方飘着。
"能汇合吗？"张伟问。
"理论上可以，"刘一帆回，"救生囊有简易推进器，但燃料不多，顶多够微调方向。我们五个在逃生舱里，动力更强一点，可以往你们那边靠。"
"别靠了。"张伟说，"你们先往中转站走，到了之后探探情况。我们慢慢飘过去汇合，不要浪费燃料。"
刘一帆回了个"收到"，然后头像暗下去，应该是去操作导航了。
张伟退出群聊界面，看着那个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出了一会儿神。四十八小时，够他做很多事了。复盘、收集情报、跟团队建立沟通机制——如果这个无限流后面还有更多副本，他需要的不只是自己能活，还要让"跟着他的人"都能活。
他刚准备躺回去，群里又炸了。
"卧槽你们看系统公告了吗？！"
"什么公告？"
"活动公告！说什么'无限空间第一届副本达人评选'，奖励积分和权限解锁！"
张伟眉心一跳，点开系统面板的主页，果然在角落发现了一条新通知。
【系统公告·面向全体玩家】
为激励优秀通关表现，无限空间特举办"第一届副本达人评选活动"。
评选周期：即日起至下一副本加载前（约48小时）
评选方式：玩家可自主报名，提交已通关副本的行为记录供系统评审
评选奖励：
第一名：额外积分500，解锁"战术干预"权限（可在副本内有限度调整环境参数）
第二至五名：额外积分200，解锁"情报预读"权限（可提前获知下一副本部分信息）
参与奖：额外积分50
张伟看完，缓缓靠回金属壁上。
系统搞活动。从"第一届"这个措辞来看，这破空间不仅是个杀戮游戏场，还打算长期运营。搞评选、发奖励、设权限——整个一套绩效考核体系。
他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像回到了公司那间会议室，HRBP在台上放PPT，说"本季度我们推出了新的激励方案，希望大家积极参与"。
陈雨桐在旁边凑过来："张主管，你参加吗？"
"参加。"张伟说，"积分和权限都是硬通货。而且——"他停了一下，"这种评选的本质是信息差。谁交的'行为记录'更漂亮，谁拿的分更高。我得先看看系统评审的标准是什么。"
他说着打开了自己的副本记录回溯，把那整整四十分钟的行为日志从头开始翻。
第一页，他走进主舱，清了清嗓子。系统标注："玩家开始尝试建立权威。"
第二页，他说"我是负责协调分配的"。系统标注："玩家主动承担管理职责，符合岗位设定。"
第三页，他喊系统调治安条例。系统标注："玩家首次利用系统规则进行约束，加分项。"
第四页，他开始人才盘点，列条件、举手筛选。系统标注："玩家采用标准化评估流程，效率较高。"
第五页，他选了五个逃生名额，没有选自己。系统标注："玩家自我牺牲倾向，评估为'异常行为'，未扣分亦未加分。"
张伟看到"异常行为"三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系统觉得他不上逃生舱是"异常"？还是说在系统的底层逻辑里，管理人员优先保自己是"正常"，保别人反而算异常？
他没有答案，但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第六页，他在引擎舱说"按我刚才分的组，五人一组"。系统标注："玩家持续贯彻组织架构，有管理意识。"
第七页，他跟周虎对峙。系统标注："玩家在冲突中采用非暴力压制策略，符合'见习主管'岗位能力模型。"
第八页，他说"活下来的人下个副本还跟我混，给优先内推资格"。系统标注："玩家开始构建团队粘性，评估为'远期投资行为'，加分项。"
张伟来回看了两遍。系统评审的偏好很明显：它看重管理行为、规则运用、团队构建，但不鼓励无谓的自我牺牲。他那个"不上逃生舱"的操作如果不是最后带了二十三个人活下来，单拎出来可能就是扣分项。
他关掉面板，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个框架出来——参加评选要提交的"行为记录"应该重点突出三块内容：规则利用、组织协调、长期规划。讲兄弟情、讲牺牲精神，系统不认。
他正准备在群里通知所有人这件事，光屏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私聊消息。
发信人：系统管理员
内容：玩家INF-20260619001，张伟。您的副本行为记录已被自动推送至评选委员会初审。委员会对您"备用能源激活路线"的评价为"创新性较高"，但对您"三十一人全员存活"的合理性存在疑虑。请在24小时内提交一份书面说明，阐述您的决策逻辑。逾期视为放弃评选资格。
张伟盯着"书面说明"四个字，缓缓坐直了。
他转头问陈雨桐："群里其他人收到这个了吗？"
陈雨桐翻了翻自己的面板："没有，只有系统公告，没看到私信。"
张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又看了一眼"书面说明"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被裁员那天他写的最后一份内部报告是什么来着？哦对了，是对接离职补偿方案的说明文档，写了三千字，改了五版，最后一版还是被打回来重写。
在这个无限空间里当主管，也得写报告。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提交说明"的输入框，拧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回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居然还是温的——然后开始打字。
"尊敬的评审委员会：关于本次副本全员存活决策的合理性，我做如下说明——"
刚打完标题，光屏闪了一下。
"说明格式要求：不少于2000字，请按照'问题陈述—方案分析—风险评估—执行复盘'四段式结构撰写。引用系统日志数据请附时间戳。"
张伟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五秒，然后把保温杯盖拧紧，往金属壁上一靠。
"四段式结构。"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
旁边陈雨桐听到了，问了一声"什么"。
张伟摇头："没事。写报告呢。"
他低下头，手指悬在光屏上方。
外面宇宙一片漆黑，救生囊在星光里安静地飘着。他面前那块小小的光屏成了整个空间里最亮的东西，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点疲惫，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出是认命还是较劲的神色。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手指开始敲第一段。
"在本次副本中，我面临的核心问题是：预设通关路径与团队整体存活率之间存在结构性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