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还在下雨,只是某一刻,安尤觉得周围过分的安静。
雨声没了,雨水还在下着。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还在,可这些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变得遥远而失真。
她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
她蹙眉,本能地转头看向身旁。
李前人还在,可她的脸……
安尤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得清李前人的衣领,看得清她搁在膝上的手,甚至看得清她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但那张脸是黑色的。
不是被涂黑的,不是蒙了什么布料,而是……空的。
一种纯粹的、绝对的虚无,像有人把“脸”这个概念从那个位置剜掉了,留下一个黑洞般的轮廓。
她猛地转头看向前排,陆漓远也是。
她能看见他的后脑勺,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但那张脸不在了。
或者说,从来就没存在过。
那种感觉诡异极了,像是她的视线抵达那个位置时就自动滑开了,不是因为看不见,而是因为那里本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看。
车还在开,雨还在下。
安尤的视线移向车窗,雨水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斜长的痕迹,可那些水痕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脸,各种虚无空洞的脸。
那些脸贴在车窗外侧,一张挨着一张,有些还在顺着玻璃往下淌,像融化的蜡。
她看向地面,柏油路面上也铺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正向她的方向转动。
它们没有眼睛,可安尤知道它们在看着她。
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几乎是本能的滚下了车。
车门开了,她摔进冰凉的积水里,疼得发麻,那些脸像找到了目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地面荡出水波纹,无数只虚无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脚踝、腰身,它们把她往下拖去。
路面变成了黑色的水,粘稠、冰冷、深不见底,安尤半个身子已经沉进去了,冰冷的黑暗漫过她的胸口、肩膀、脖子……
这一幕很熟悉。
在哪?
在哪……
在……
安尤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李前人的脸,还有一根正在戳她脸颊的手指。
安尤愣了一瞬,她正靠在李前人身上,姿势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两人的目光对上,李前人飞速收回手,往旁边缩了缩,干笑两声:“没事没事,你可以继续睡。”她手捂住脸,侧过头几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小妹妹好像也没那么冷漠嘛,挺可爱的。”
前排陆漓远不知怎么听到了这句话,几乎是本能地点头,点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
啊啊啊他不认真开车在做什么!
但是……他的小未婚妻真的好可爱……
安尤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直起身坐好,手掌扶上额头,梦里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那些虚无的手、黑色的水、空洞的脸……
她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把它们压回意识的深处。
“前人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些,“我们还差多远?”
李前人立刻从刚才的尴尬中切换了状态,她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币,合在掌心里摇了摇,扬手抛出,铜币落在座椅上,叮叮当当滚了几下,她看了一眼,捡起来,连抛了六次。
“快了,就是这个方向,再走走就到了。”
前排的陆漓远眼眸微微颤动,斟酌了一下,缓缓说:“这个方向……是岭云美术院,那边有个画展,道路被封了,到了美术院车子就过不去,后面的路要自己用腿走了。”
安尤点头,声音平静:“没关系,到地方路边停车就好。”
她捏着眉心,脸色不太好。
窗外雨声淅沥,她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雨还在下,车窗玻璃上只有雨水,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些东西。
李前人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打量安尤的脸色。
“要不要喝点水?”她问,“是不是晕车?不然我来开吧,我车技好,跟陆漓远换换,我开车很稳的。”
“我一直是匀速啊?”陆漓远下意识接了话,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接得不太对,声音弱下去,“可能路上红绿灯有点多,我刹车刹得太急了,对不起,我……”
安尤打断了他:“不是你的问题。”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淡的语气,“是我刚刚做了个梦。”
此话一出,车内安静了。
没有人开口说话。
安尤没有说梦见了什么,他们也没有问。
问题是安尤说了,他们两个人也不一定跟得上她的思路。
大部分时候,这种事安尤都是和白茹烟商量的,她思维活跃,推出的答案,基本都是对的,可现在白茹烟还在昏迷着,什么也给不了她。
车子继续往前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动。
距离美术院还有一段路的时候,李前人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罗盘停了,此刻纹丝不动地定住了,指向一个方向。
李前人蹙眉,再次摸出铜币,三枚铜币从她指尖跃起,在空中翻了几下,落下,弹跳,静止。
她盯着铜币看了三秒钟。
“安尤。”她喊了一声,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安尤转过头。
李前人把铜币一枚一枚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缓缓说:“阮荼好像就在美术院。”
*
美术院门口的人比想象中多。
雨刚停不久,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入口处排着两条长队,人们撑着还没来得及收拢的伞,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偶尔有人踮起脚尖往前张望。
安检口的金属探测仪滴滴响个不停,工作人员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切割得支离破碎:“请出示门票,包过一下安检,那边可以领导览手册……”
安尤站在队伍外侧,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入口。
她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大门两侧立着的宣传海报。
深红色的底,交缠的线条、浓烈的色彩,画风张扬到近乎暴烈,海报最上方印着这次画展的名字,字体被设计成斑驳的手写体,像是沾着颜料一笔一笔刮出来的。
“我是你……”安尤念了半截,顿住了,她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地把剩下那个字咽了回去,“……我是你爹。”
陆漓远:“……好独特的名字。”
李前人:“是啊哈哈哈……”
安尤没有回头,翻出手机,点开社交媒体。
那个叫“我是你爹”的画师账号热度很高,她在主页刷新几次就找到了账号。
账号主页置顶的正是这次画展的宣传信息。
“这次画展主要展出的是一副名叫如火如荼的作品。”
她点开大图。
画面被一种近似于血与火焰混合的、灼烧般的红统治了,两个人形纠缠在画面中央,肢体被拉长、扭曲、折叠,像两条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拧绞的布条,分不清哪只手是谁的,哪条腿属于哪个人,它们彼此嵌合、穿透、缠绕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令人窒息的漩涡。
极致的扭曲感和血红的底色冲击着人的视觉,看得久了,甚至觉得画面在动,在缓缓收紧,像要将注视者也一并绞进去。
陆漓远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微微皱眉盯着安尤的手机屏幕:“我不太懂艺术,但是这种杂乱线条、整体又很精致的绘画风格,我好像在哪见过。”
李前人也探过头来,看了一会儿,眉心慢慢拧起来:“我好像也见过……见过没上色版的。”
安尤收起手机,目光落在那张海报上,声音不大:“那个叫‘我是你爹’的画师,是阮荼。”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前人睁大眼睛,啊了一声,她拿出自己的手机飞快地翻看起来:“确实,这个画风和活人蜡像馆,她传递信息的那个画风一模一样!”
她越翻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我刚刚翻了一下我是你……”
李前人卡顿了一下,抿抿嘴,继续:“我是你爹,这个画师的画,她的每个作品热度都很高,但是画画风格总是出现突变,有时候一张绝美的画里会掺进去抽象儿童画,底下评论有好多人说这个画师是神经病……”
“……不是,你们看这条,这什么话,说神经病不要出来祸害人,还说画有副作用,一张画能有什么副作用?见不得人好是不是?”
“这个还说女画师不适合画这种张扬的话,男画师才适合,放屁呢?”她飞速敲打键盘和评论区里的人吵起来了。
李前人最讨厌有人进行男女对比,男人能做的女人照样能做。
什么男的适合学理,女的适合学文,她能把世界历史上学理的女科学家全部列举出来怼死说这话的人。
世界上的人很奇怪,明明是实力的区分,却偏要挂上男女。
评论区吵的很凶,李前人骂骂咧咧,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
安尤扶额,没有去拦她,她转向陆漓远。
可能脚下有石头,她一个没站稳,差点跌在陆漓远身上。
陆漓远手悬在半空,有些担忧:“还在想梦的事吗,需不需要休息一会?”
安尤摇头,稳好身形,声音平静:“联系一下警方,我们没有门票,和警方沟通一下,找一下负责人。”
陆漓远点头,手伸进口袋摸了一圈,动作顿住了。
他上下拍了拍外套和裤袋,表情逐渐变得微妙:“我手机好像落车上了,稍等,我回车上拿一下。”
安尤点头。
陆漓远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安尤目送他两秒,收回视线,李前人还在和评论区的人激战,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到安尤的视线已经悄悄移向了美术院的大门。
大约过了几秒。
安尤忽然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边的灯柱,李前人几乎是本能地扔下手机,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
“可能有点低血糖。”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前人姐,你能帮我去车上拿块糖吗?”
李前人愣了一下,目光在安尤苍白的脸上顿了顿,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最终还是点了头:“行,你在这儿别动,我马上回来。”
她松开安尤的胳膊,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七八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安尤还靠在灯柱上,垂着头,看起来确实很不舒服。
李前人放心地转回去,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几步。
她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
安尤的异能是隔空取物,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去拿?而且今天早上她亲眼看见安尤吃了不少糕点,那种分量,怎么可能说低血糖就低血糖?
李前人猛地转过身。
灯柱下面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过来的半张宣传单。
安尤不见了。
周围的人还在正常地走动、排队、说话,没有人在意一个靠在灯柱上的女孩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李前人站在原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漓远跑回来了,手里攥着手机,气喘吁吁地停在李前人面前。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灯柱,又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的李前人,明白了什么。
“她应该是怕我们跟着。”陆漓远说,“走吗?回车上?”
李前人抱起双臂,下巴微微扬起,她的目光越过人流,落在美术院的大门,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颜料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有些刺鼻,让眼眶发酸。
“不想回,你呢?”她说。
陆漓远点点头,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站着的两个人:“我们也不想回。”
连涵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他身旁站着晏温,小姑娘扎着丸子头,淡紫色的蛋糕裙把人衬得格外俏皮可爱。
李前人瞳孔微震:“你们怎么来了?”
晏温撇撇嘴,目光从李前人身上扫到陆漓远身上,又从陆漓远身上扫回李前人身上,声音不大,杀伤力不小:“两个蠢货,人在身边都能弄丢。”
“晏温,好好说话。”连涵无奈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转向李前人:“安然那边处理得比较顺利,医院离这里比较近,我们就过来看看。”
晏温哼了一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封袋,塑封袋里是一根头发,她递到李前人面前,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大姐姐,这根头发是安姐姐的,看看能用么。”
李前人愣了一下,接过那根头发,她用异能催动头发和罗盘,头发发出淡淡的亮光后就消失了。
罗盘的指针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动起来,越转越快,最后指向美术院的方向。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晏温把手背到身后,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漓远身上。
她打量了他几秒开口:“陆哥哥也要跟着?”
“算了,跟着吧,你和没经验的连大哥正好作伴。”
她顿了顿,双手叉腰,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积攒了很久的怨气:“接下来你们都听我的,抓一下不听话的安姐姐,抓到她……”
晏温眯起眼睛,指尖噼里啪啦冒出细小的紫色电流。
“我电死她!次次让宋哥哥迷晕我,太不诚了!”
说实话,最近没有更新,俺还梦到阮荼和荼毒了,两张纯黑的脸,就是那种发丝都能看清,但唯独脸看不清,我好像陪她们玩了一场游戏!一开始我不觉得是阮荼和荼毒,就觉得这个姐姐和弟弟很熟悉,今天写文突然想起来,这不就阮荼和荼毒嘛!
当时我定了一个两点三十的闹铃,梦里的时候,游戏刚结束,但我不记得那个游戏是啥了。
然后姐姐说:我玩的很开心,你还会回来的。
我:你的脸为什么是黑色的?
她:晒的吧,快回去啦,再见~
然后我就醒了,非常自然的醒了,然后打开手机,手机正好从29变成30啊啊啊啊,细死鼻孔(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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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画师我是你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