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说他的名字硬气点?林俏一想到自己狐假虎威、一本正经讲的那两句话,还碰巧被他听见了,就羞愤欲死。
她最后进酒店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快,岑政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身影,眼底浮现一抹很淡的笑意。尚熙州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过来。
他晾了一分钟没接,坐回车里发动车子。
尚熙州又打过来一个:“喂?阿政,你还过来吗?”
岑政不回答,尚熙州忐忑,连带着包厢里的人都忐忑。
“不去。”男人嗓音冷淡,“散了吧。”
接着电话被挂断,尚熙州抚胸顺气,如蒙大赦。
再看段嘉琳,脸色泛白,很不好看。他上前低声安慰:“嘉琳,你忘了最近几天是什么日子?”
段嘉琳眉间一动,想起什么,脸色缓和几分。
尚熙州拍了下她肩膀:“阿政打他,八成不是为了那个姑娘,那是岑溪的人。”
话已至此,点到为止。
林俏刷卡进了房间,靠在门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今天这一天还真是跌宕起伏,满身倦怠地去洗漱,最后躺在柔软床铺时,才想起岑政在车上甩给她的西装外套。
她虽然不懂什么牌子,但西装上考究的暗纹以及高级的剪裁,已经告诉她,这件西服价值不菲。连带着他上次给她的冲锋衣,他已经有两件衣服落在她这了。
她翻了个身,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是想到晚上发生的一切。被逼到绝境时,是他从楼梯间出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她解了围。
可这次可以靠他,那以后呢?
林俏第一次这么深刻意识到,所谓对错,对他们那种人从来不重要。临睡前她做了一个决定:
要脱离段嘉琳这个团队。公司内部有规定,只要某个月绩效可以到第一名,就可以换团队,甚至可以和经纪人一对一跑业务,不属于任何团队。
按照以前,有段嘉琳在是不可能的,可下个月段嘉琳停工一个月,她还有机会。
第二天一早,秦悦显然已经听说了昨晚林俏惊世骇俗的事,大清早狂叩林俏房门。林俏睡眼朦胧给她开了门,秦悦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我的好俏俏啊!”她双手把住林俏手臂,把她整个人看了个遍,而后不由分说抱住她,“都怪我,昨天没跟着你,你没什么事儿吧!”
林俏困意瞬间散了,她鼻尖泛酸,昨晚的记忆呼啸而来。她抱住秦悦:“悦悦姐,我没什么事。”
秦悦倍感内疚,临上飞机前,豪掷千金带林俏去了家坐落黄浦江边的西餐厅,请她吃了顿法餐。林俏拗不过她,边吃边暗暗决定,等下个月也要请她吃顿饭。
她专心切割牛排,秦悦把一块鹅肝送进嘴里,无意道:“俏俏以前没少吃啊,这么会切。”
“啊?”林俏微怔,随即轻笑,“也没有。”
她才不会有钱去吃西餐,只是从前有个人喜欢吃,然后恰好懒得切,每次都让她帮忙切好。
“哦,对了。”秦悦突然盯着她,“俏俏,你听没听说,昨天岑总还把人给打了。”
“他把人给打了?”林俏没了一点胃口。想起昨晚岑政从场子里出来的时候,周身一派闲适,根本看不出来能降尊纡贵去打谁。
“你不知道?”秦悦意外,“打的那人渣可严重,救护车拉去医院,颅骨骨折。”
她接着嘿嘿一笑:“据说打人的时候还挺帅,拳拳到肉的。不过没事,他再把人怎么着,也不会怎么样。”
几千块的鹅肝,林俏尝不出味道。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受,有一点感动和意外,还有明白自己欠了岑政一个大人情。
一直到坐上飞机,她心里都七上八下。她怀里还抱着他的西装外套,因为害怕放在行李箱里弄皱,干脆找了个袋子装着。
秦悦无意扫过吊牌,神色莫名难辨:“俏俏,你哪来的这件西装?”
林俏心底有鬼,想胡诌,秦悦没再问下去,只道:“这是意大利的一个牌子,私人定制。这一件外套的价格,顶咱俩加起来半年工资。”
舷窗外云海漂浮,林俏猛然想到,那天他的冲锋衣上也是印着这个标。
她思绪一下找不到实处。
完了,这是好多个人情。她愁眉,这可怎么还啊。
飞机落地深圳,公司派车来接。十天半个月不来公司一次的岑矜,今天难得守在公司门口。
她昨天在酒吧喝酒,尚熙州一个电话打过来,没把她惊到下巴。林俏刚一下车,她就把林俏领到了办公室。
自己坐到椅子上,抬了抬下巴:“说说吧。”
林俏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岑矜表情无甚波动。她知道这事怪不得林俏,安慰自己是岑政见义勇为,似有深意地留下一句:“你最好离他远点。”
林俏十分真挚地点了点头。岑矜看着面前温软清艳的姑娘,又开始纠结了。事发当天,尚熙州就把监控调出来发给她了,这姑娘也是虎,都被逼到墙角了还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岑矜突然想到个词——生命力。不过岑政一向厌恶圈子里的腌臜事,到底是想教训他那私生子哥哥岑溪,还是有意护一把林俏,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摆了摆手,让林俏出去了。
林俏的日子不需要惊涛骇浪,井水无波便很好。九月下半个月,她牟足了劲去面试,去争取资源。秦悦带着她跑项目,林俏把自己的计划跟她说了,秦悦表示支持,也告诉她,十月份可能要特别辛苦。
钱多的项目谁都想跑,公司里不就这么点事,为了争个项目头破血流都是轻的。
她欣然接受一切。九月末,秦悦舌战群儒,帮她找了一个不错的活,跟着公司某位势头很猛的模特去南京拍杂志。
不是什么多大的杂志,但芝麻再小也是肉嘛。秦悦害怕旧事重演,寸步不离带着林俏飞南京,又寸步不离带着她在酒店办理入住。
和她们一起过来的模特,坐公务舱,去的路上全程和她们零交流,甚至还让林俏帮她拎行李箱。林俏学聪明了,装听不见,连着“啊”了好几声,一张小脸上,五分疑惑,三分娇憨。
让人挑不出毛病。秦悦在一旁淡定地扇风,似笑非笑。
那模特带着团队昂着头走了,眼里就差明晃晃写着“瞧不上”。上了飞机,秦悦越想越气,把那个模特的风流往事全给抖了出来。
什么跟过哪个富二代,又什么掺和过哪段三角恋,又什么资源是怎么来的。秦悦是暴脾气,她尊重生物多样性,但前提是那人得尊重她。
林俏听的津津有味,趁她不注意,拿起发的三明治,侧过头张大嘴一口咬下去半边,脸颊鼓鼓囊囊的,用另一边脸对着秦悦应声。
等秦悦发现的时候,林俏把她的那份三明治都吃了。她气的不得了,要挠她,林俏立马双手合十,眨着剔透漂亮的眼睛:“真饿了。”
秦悦什么气也没有了,弹了下她脑门。林俏下飞机十分狗腿地帮秦悦推着行李箱,一路推到酒店。
她们两个人住一间屋子,秦悦一落地就杀去商场购物,林俏推着两个大箱子办理入住。
秦淮多雨,今天南京就落了场小雨。林俏拿着房卡进电梯的时候,头发都有点湿。
初澜别的不说,走公账订的南京数一数二的酒店,她们订的是双人间,在四十楼。林俏实在是有点累,一进去就靠着两个行李箱,半蹲着歇气。
电梯到三十二楼停了,林俏脚蹲麻了,一时也站不起来。王绪从外面跨了进来,他一进电梯就和林俏四目相对。
林俏心跳一滞,她认识这个人——在上海,岑政是让他带自己出去的。
好像是他助理。林俏低下头,希望王绪别认出来这么狼狈的自己。
她瞥了眼,他按的是顶楼。到了林俏的楼层,她拖过行李箱就冲,王绪目送她背影离去。
他去顶楼给岑政送份文件。到了岑政的房间,回想电梯里的一幕觉得好笑:“岑小姐公司里的人也住在这。”
岑政垂着眼看项目书,指节分明的手翻动文件,没什么波动,连敷衍都懒得应付。
“就是您在上海捞的那个。”王绪笑,“刚我在电梯里遇见了,两个行李箱加起来估计都能比她重,她就蹲在角落里。”
翻动纸页的声响停了。岑政放下项目书,抬眸慢悠悠扫了他一眼。王绪浑然不觉,岑政扬了扬下巴,眸光冷淡:“什么时候谈事情的时候要提别人了?”
王绪当即缄默,低着头不吭声。
和岑政住在一个酒店这件事,林俏在第二天就调理好了——那时她顶着一头杂乱的头发,嘴里包子还没咽下去,就在酒店大堂和他对上了一眼。
他随便穿一件黑色针织衫、牛仔裤,双手插兜,和助理站在一起。乌发下的眉眼出尘,眸里带着几分疏离,几分玩味。
林俏心乱如麻,理了理头发,把包子咽下去,装作没看见他走了。
后续在南京拍摄一切顺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俏给那个模特当了好几天助理。
最后还剩自己没拍图,她衣服都换好了,结果被告知不要她了。
秦悦不可思议。
当时,和她们一起来的那位女模特,居高临下望了她们一眼。
林俏瞬间明白一切。她到手的杂志资源黄了,说不难过不可能。她也不想照旧在场地耗着。
出去随便走,不知不觉走到繁华区域,随便进了家粉丝店想宽慰自己。结果老天好像跟她对着干一样,那天的粉丝不好喝,让她喝得喉咙发酸,眼眶也发热。最后回酒店,在大堂里又遇见了岑政。
林俏赶紧低头,把自己抽离出情绪。他朝她迎面走来,尽数收进她的一举一动。
林俏没看他一眼,反而故意侧身要走。岑政挑了挑眉,把她拦住,低下头找她眼睛,淡淡道:“不跟我打个招呼。”
他问得漫不经心,林俏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想到那些总是高高在上的人,她不冷不热:“我和你不熟,被人看见和你打招呼,要说我攀关系。”
她说完这些,马上绷不住,绕过去就要走。
岑政不让,靠近她。林俏周身被冷冽清香包裹,挣脱不开。岑政剖析她说的话,忽然明了,语气带着点兴师问罪,眸子兴味淡淡:“杂志推封不是我让你掉的,你在这跟我发什么脾气?”
林俏被他戳到痛处,压抑的情绪疯涨,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对他发了脾气,铁了心不想理他。岑政也没有一定要留她的理由,临了看见她隐隐发红的眼眶:“真这么委屈?”
她走得潇洒。回酒店临睡前,还得到一个好消息:明天可以去补拍。
第二天她去场地换好衣服,摄制组对她客气恭敬。秦悦以为见了鬼,林俏心里比谁都清楚,是岑政大发慈悲帮的她。
他在上海已经帮过她一次了,林俏想,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南京出差告一段落,她依旧投身训练。
有天夜里十一点才离开,九月底气温降了一点,秋雨一场接一场地落。
掏出手机准备打车,步行不过十五分钟,可她今天太累了。天色太晚,破旧的手机卡顿,打了好几次都无果。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认命。
刚转过大厦一角,就生生被绊住脚步。
岑政倚在车门,肆虐秋风吹翻黑发,眉眼低垂,看起来没有温度。这一片是风口,林俏拢紧外套,伸手抚了下长发,认出来他,还在想怎么打招呼。
岑政好像是在专门等她一样,分毫不差同她对视,幽深目光锁紧。
林俏被逼得停下脚步。两个人在夜晚十点,意味不明地看了对方好一会。
她有些受不住,低头躲闪,心跳加速,嘴唇微抿,匆匆点了个头就要走。
岑政站直了身子:“顺路送你一程?”
他拉开车门,目光都没落在她身上。
她自己都要怀疑,是不是在问她,委婉拒绝:“岑政,我们应该不顺路。”
岑政没和她多说,只道:“顺不顺路,我说了算。”
林俏终究上了岑政的车。她觉得不好拒绝他,毕竟欠了他那么多人情。
她识趣,不打算坐副驾驶,去拉后车门。
已经坐在驾驶位上的岑政,漆黑的眸子突然落在她身上,淡淡蹙眉反问:“拿我当司机呢?”
接着“啪”一声弹开了副驾驶的门。林俏攥着车门的力道一点点松懈,也在和内心博弈着。
她按照他的要求坐到了副驾驶,捋顺头发。
他没多说话,直接发动车子。车子四平八稳驶在公路上,林俏瞥一眼他侧脸,感觉他不太开心,小声说:“你的衣服还在我那边,我送到洗衣店给你干洗了,下次碰见了,我还给你吧。”
要不是她说,他还真想不起来。半个月没见,他在北京处理岑家那边一箩筐的事,满身倦怠,也说不清今天怎么把车开到了初澜楼下。
“一件衣服记这么久?下次碰见是什么时候?”他转动方向盘,修长指尖轻点,嗓音轻慢,“林俏,你要是一直碰不见我怎么办?”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会带几分调笑,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真的只是担心她会把他衣服私吞了一样。
林俏脸瞬间红了,底气不太足地反驳:“我留着你的衣服干什么?要是一直碰不见,我就……我就只能给你扔了。”
“扔了?”岑政分出点心思,“不怕我找你?”
“那是你自己给我的。”林俏哼出一声,“你自己又不来拿,我能怎么办?”
“行。”他扬眉,揶揄,“你有本事。”
林俏不搭茬。她想到传得沸沸扬扬他打人的事,捏着分寸又说了句:“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好像总喜欢这么问。林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摆出一副恭敬:“谢谢你那天帮我。”
岑政侧过头看她一眼,幽幽落下一句:“笑这么久脸不疼?谄媚。”
林俏怀疑自己耳朵出岔了,愣然抬眸,掠过他似笑非笑的眼里。
好了,是她自作多情,就不应该谢他。
她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记得今天F大新生晚会,直播她是赶不上了,应该只能看个回放。
她的手机卡,点进回放直播间,屏幕上一个圆圈一直在晃悠。还没来得及连接耳机,主持人甜美的报幕声就荡在车里。林俏连忙摁了暂停,抿着唇尴尬。
没逃过岑政的耳朵,他随意开口:“有朋友在复旦读书?”
算是朋友吗?林俏抠着手机,几次欲言又止,点头又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林俏纠结,遂温声,“以前的一个同学,但好久没有联系了,或许不算是朋友了。”
车子突然停了。岑政面上三分薄薄笑意,漆黑的眸子几分揶揄:“男同学还是女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