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陆秋水窝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拇指机械地滑动着屏幕。客厅里,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像蚊子叫,挥之不去。
“——人家李阿姨介绍的那个,在银行工作,有房有车,父母都是退休干部,多好啊,你连见都不见一面——”
陆秋水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隔绝那些声音。
“——你都二十五了,还挑什么挑?再挑下去,好的都让别人挑走了!你张阿姨家的女儿,比你还小一岁,孩子都会走路了——”
二十五岁。外科医生。刚从一台七个多小时的手术台上下来,站得腰都快断了。回家就想躺着刷会儿手机,结果被堵在客厅里,听了一个多小时“人生大事”的教诲。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明天还有手术。”
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更高了:“你就知道手术手术!手术能当饭吃?手术能给你养老?你——”
陆秋水戴上耳机。
世界清净了。
屏幕上是她最近在追的一本古言,叫《将门红妆》。累的时候她就喜欢看这种不需要动脑子的网文,权谋是假的,爱情是真的,看着女主和男主谈恋爱,比自己去谈省心多了。
小说讲的是女主言萧女扮男装,从小被当作男儿养大,十五岁上战场,二十岁官拜大将军,手握三十万大军。朝堂上下没人知道她的秘密,直到皇帝一道圣旨,把长公主赐婚给她。
陆秋水往下翻。她昨晚刚看到赐婚那段,今天该更新了。
屏幕加载出来,是言萧接旨后的心理独白:
“言萧跪在金殿之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臣,接旨。’她听见自己说。退朝后,她在无人的廊下站了很久。春风裹着海棠花瓣扑在她脸上,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用白绫缠了又缠,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长公主陆秋水,皇帝的嫡长女,据说生得极美,性子也温婉。这样的女子,怎么能嫁给她这个欺君之人?可她不敢抗旨。抗旨,就是死。她死不要紧,边关三十万将士怎么办?那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怎么办?她闭上眼睛。对不起,长公主。她无声地说。这一生,言萧负你。”
陆秋水看得心里一揪。
这个言萧,太苦了。
她又往下翻了几页,剧情发展到言萧大婚,后面显示“作者正在码字,敬请期待”。陆秋水啧了一声,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困意涌上来。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闭上眼睛。
意识渐渐模糊。
耳边好像有人在说话,很远,听不清。
“——公主!公主快醒醒——”
谁在叫她?
“——圣旨到了!公主快起来接旨!”
什么圣旨?
陆秋水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晃得她头昏。
“公主!您怎么还睡着呀!传旨的公公都到前厅了!”
公主?
陆秋水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她出租屋那个掉灰的天花板。
是绣着金线祥云的床帐,红得像一团火。床柱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挂着大红的帐幔和流苏。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古装的丫鬟,十五六岁,急得满脸通红。
“公主!您可算醒了!”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传旨的公公在前厅等着呢,再不去,该惹圣上生气了!”
陆秋水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丫鬟。公主。圣旨。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大红的寝衣,料子软得不像话,绣着鸳鸯戏水。她的手,皮肤白皙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一点现代生活的痕迹——没有键盘磨出的薄茧,没有手术刀留下的细疤。
不是做梦。
陆秋水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公主!”丫鬟快哭了,“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陆秋水深吸一口气,抓住丫鬟的手:“现在是什么时候?谁传的旨?什么旨?”
丫鬟被她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现、现在是天圣十八年三月初九,辰时三刻。是陛下传的旨,听说是赐婚的旨意,把公主您赐给言萧言大将军!”
陆秋水的脑子嗡的一声。
天圣十八年。
言萧。
赐婚。
她昨晚看的小说。
她穿书了。
穿成了那个被赐婚给女扮男装大将军的长公主。
陆秋水坐在床上,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事实。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
“更衣。”
丫鬟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跟上来。
梳洗,更衣,梳头。陆秋水由着她们折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将门红妆》,她看过的。言萧女扮男装,朝堂上下无人知晓。长公主陆秋水,皇帝的嫡长女,温婉贤淑,性子软得像面团。赐婚后,言萧一直躲着她,两人相敬如宾,直到言萧身份暴露——
后面的剧情还没更新。
陆秋水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言萧是女的。
也就是说,她嫁过去,不会发生任何她不想发生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忽然放松了。
都是女的,怕什么?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和她原来的有七八分相似,但更精致,眉眼间带着养尊处优的贵气。陆秋水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公主真好看。”丫鬟在旁边夸。
陆秋水笑了一下,没说话。
前厅里,传旨的太监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看见陆秋水出来,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捏着嗓子道:“哎哟,公主来了!咱家给公主请安——”
陆秋水摆摆手:“公公辛苦,宣旨吧。”
太监愣了一下——这公主,怎么不按套路来?不都应该先寒暄几句,赏个荷包什么的?
但圣旨在手,他也顾不上多想,展开明黄的卷轴,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陆秋水跪下来听。
圣旨很长,用词很文绉绉,大意是:言萧言大将军劳苦功高,忠心耿耿,年过二十尚未婚配,特将嫡长女陆秋水下嫁,择日完婚。钦此。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太监笑得一脸褶子,“言大将军可是咱们大梁的顶梁柱,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公主嫁过去,那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陆秋水站起来,接过圣旨,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有劳公公。”
太监又说了几句吉祥话,眼巴巴地等着。
陆秋水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对旁边的丫鬟道:“紫烟,看赏。”
紫烟愣了一下——公主怎么知道她叫紫烟?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
太监接过荷包,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公主!那咱家就告退了,公主好生准备,半个月后就是吉日!”
太监带着一帮小太监浩浩荡荡地走了。
陆秋水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圣旨,表情复杂。
“公主,”紫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不高兴吗?”
“高兴。”陆秋水把圣旨递给她,“我很高兴。”
紫烟接过圣旨,欲言又止。
陆秋水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紫烟咬了咬嘴唇:“公主,您……您怎么知道奴婢叫紫烟?”
陆秋水一顿。
糟,说漏嘴了。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你不是叫紫烟吗?”
“是叫紫烟,可——”紫烟更困惑了,“可奴婢没跟公主说过啊。公主之前一直叫奴婢‘那个谁’来着……”
陆秋水:“……”
原主这是什么记性?
她轻咳一声:“昨晚做梦,梦到你告诉我名字了。”
紫烟瞪大眼睛:“做梦还能这样?”
“能。”陆秋水面不改色,“走吧,回去补觉。”
紫烟追上来:“公主,您不吃早膳吗?”
“不饿。”
“那您不问问驸马的事吗?”
陆秋水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驸马什么事?”
紫烟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奴婢听说,言大将军生得可好看了,就是性子冷,不爱说话。还有人说,他从来不近女色,身边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陆秋水心想:废话,她是女的,近什么女色。
“还有人说,”紫烟的声音更低,“他每次沐浴都不让人伺候,连亲兵都不让进。有人猜,他身上有伤疤,不想让人看见。”
陆秋水点点头,心道:不是伤疤,是别的。
紫烟见她不说话,急了:“公主,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担心驸马有什么隐疾啊!”
陆秋水忍不住笑了。
她拍了拍紫烟的肩膀:“放心吧,你家驸马好得很。快去叫人传膳,我饿了。”
紫烟被她笑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应声去了。
陆秋水走回寝殿,在院子里停下脚步。
阳光正好,洒在院中的海棠树上,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有风吹过,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站在花雨里,忽然想起小说里那句话:“春风裹着海棠花瓣扑在她脸上,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用白绫缠了又缠,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言萧。
那个在无人的廊下独自站立的人。
那个对着春风说“这一生,言萧负你”的人。
陆秋水抬手接住一片花瓣,轻轻笑了笑。
言萧,你放心。
我不需要你负我。
大家都是女的,咱们就当姐妹处。
三日后,将军府派人送来聘礼。
陆秋水正在库房里翻药材——这是她这几天最大的乐趣。原主不愧是公主,库房里什么都有,光是药材就堆了半间屋子,很多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紫烟跑进来:“公主公主!驸马府来人了!送了好多好多东西!”
陆秋水拍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出去。
院子里已经堆满了箱子,红的黑的紫的,大大小小几十口。送礼的管事是个中年男子,生得忠厚老实,看见陆秋水出来,立刻跪下行礼。
“小人周福,给公主请安。奉将军之命,送来聘礼,请公主过目。”
陆秋水点点头:“起来吧。”
她随手打开一口箱子,里面是上好的绸缎,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又打开一口,是首饰,金的金,玉的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周福在旁边解释:“将军说了,这些都是按规矩准备的。若公主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提,小人回去禀报,再行添置。”
陆秋水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箱子一口口打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茶叶香料,应有尽有。她看得有些麻木,心想这言萧是把自己的家底都搬来了吧?
走到最后一口箱子前,她随手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是书。
一本本发黄的古籍,整整齐齐码着。她随手拿起一本,是《神农本草经》,再拿一本,是《伤寒杂病论》,还有《千金要方》《本草纲目》……
陆秋水愣住了。
周福在旁边道:“这些是将军特意吩咐的。将军说,听闻公主喜欢研习医术,便四处寻了些医书来,不知合不合公主心意。”
陆秋水捧着那本《神农本草经》,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喜欢医术这件事,只有原主知道。言萧从哪儿打听来的?
不对,原主只是“略通医理”,喜欢的是琴棋书画。真正喜欢医术的,是她这个穿来的外科医生。
言萧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
她看向周福:“你们将军,怎么知道我喜欢医书?”
周福挠挠头:“这个……小人也不知道。将军只说,让人去搜罗医书,不拘什么年代,只要是好的就成。”
陆秋水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回箱子里。
“替我谢过将军。”
周福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送走周福,陆秋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装满医书的箱子,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言萧这个人,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言萧会躲着她,会冷着她,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新婚之夜就找借口去军营。
但现在看来,至少,言萧是用了心的。
这些医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要花时间,要花心思,要花银子。
陆秋水蹲下来,重新翻开那本《神农本草经》。书页发黄,边角有些破损,但保存得很好。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字迹遒劲有力:“天圣十年春,购于金陵。”
天圣十年。
那是七年前。
言萧从七年前就开始收集医书了?
不对,那时候原主才多大?十三四岁,言萧怎么可能认识她?
陆秋水皱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把疑惑压下去。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言萧自己就喜欢医书,顺便多收了几本。
她把书放回去,盖上箱子。
紫烟凑过来:“公主,这些书有问题吗?”
“没有。”陆秋水站起身,“好生收着,别弄坏了。”
紫烟应了一声,招呼人把箱子抬进去。
陆秋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个月后,她就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
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
“言萧,”她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无人应答。
只有海棠花瓣飘落下来,拂过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