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所中，四角冰鉴沁出凉意，太监立于两侧掌扇轻摇，清风拂动流苏，满室静谧。福公公双手捧奏折碎步入内，脚步微顿，那几名太监便无声放下孔雀金扇，低眉敛袖退出门去。
“陛下，南下巡盐的折子到了。”福公公跪至桌案一侧，将雕花木盘置于小几之上。
执笔的修长手指轻轻顿住，年轻的帝王凤眸微侧，福公公将奏折展开，恭恭敬敬地奉至他眼前。
祁渊按下紫毫笔，接过折子，沉静的眼眸不徐不疾地掠过墨迹。
“奏事的是新近的探花郎林霁白，此刻正在殿外候旨。”福公公低声禀道。
祁渊未抬眼：“让他离开，不必等了。”
“是。”福公公应声，起身倒退两步方转身出去。不多时折返回来，身后跟着一名托着红漆食盘的宫婢，他端起那碗绿豆百合汤，亲自奉至祁渊手边，轻声问道：“陛下，这林探花第一回办差，可还妥帖？”
祁渊神色瞧不出喜怒：“勤勉有余，历练不足。”
福公公呵呵一笑：“毕竟是新官上任，不成熟也是有的，还得仰仗陛下多多提点。”
祁渊不语，将折子合上，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他端过绿豆百合汤，金勺在碗中轻轻搅了一圈，又搁下，瓷碗与桌面相触，清脆一声。
“钟序那边的事，如何了？”他闭目斜靠在御座上，抬手轻按眉心，指节修长如玉。
福公公躬身禀道：“钟小将军被钟大小姐禁足在家读书，至于那个替小将军出谋划策的黄偏将，得了陛下赏赐后，已经辞官回家了。”
祁渊：“钟序他姐姐比他懂事。”
这一句说得轻描淡写，让人听不出是褒是贬，福公公垂首静候，识趣地没有接话。
“崔福。”祁渊唤他。
“奴婢在。”
“将天竺国进贡的那套连环羁，送去镇北侯府。”祁渊道。
福公公心头微动，深深躬身：“是，奴婢这便去办。”
他退出殿门，刚吩咐完事务，廊下候着的吴太医小心翼翼上前，拱手低声道：“公公安好。”
福公公会意，屏退左右宫人，引他入内。殿中，祁渊尚在阖目养神，玄色暗纹的衣袍衬得他愈发沉敛端肃，周身仿佛笼着一层不可亲近的寒意。福公公与吴太医在门口等候，未敢进入。
鹤形香炉飘出两缕轻薄的白烟，袅袅地升上去，散了形迹，祁渊才缓缓睁目：“进来。”
吴太医如蒙大赦，跟随福公公上前跪伏于地：“参见陛下。”
祁渊居高临下地瞧一眼吴太医跪伏的身形：“何事？”
吴太医谨慎措辞：“回陛下，日前微臣终于配得一古方，对陛下身上顽疾有奇效，若是顺利，陛下之病可痊愈。”
“说。”祁渊面上并无什么喜色。
吴太医知道这方子实在不易启齿，犹豫半晌，叩首说道：“此法……需男女共服药方，行阴.阳.交.合之法，可消解情毒。”
祁渊神色未变：“从前你曾说过此法会有依赖性，如今改好了？”
“正是。”吴太医语气中透出压抑不住的欣喜，“微臣苦思数载，觅得古方，可以保证绝无遗症。”
祁渊沉思片刻，吐出一个字：“可。”
“是！”吴太医重重叩首，又道，“但陛下，施药前期还需以旧法多加诊治，减轻病症。”
“具体如何？”
吴太医：“往常公主替陛下治病是五日一次，现改为三日一次为善。”
“准。”
吴太医叩首谢恩，最后提醒道：“陛下近一月需静心养气，万万不可破例。”
男女之事，本就不是祁渊会放在心上的，患病十数载都过来了，又岂会在意这短短几日？
他目光掠过跪伏的太医，落在窗外缥缈的云雾之间：“吴太医既然来了，那就从今日开始，一月后朕纳妃，届时饮药治病。”
他转眼看向崔福：“传永照。”
·
祁岁雪默默候在祁渊的宫殿外，方才福公公告诉她是要为皇兄治病，并且后续一月改为三日一次。她心里不明白为何如此，暗暗猜想，这可能与皇兄选妃的事情有关。
难道皇兄的病马上就可以痊愈了吗？若是痊愈了，她是不是就不用来皇兄寝宫了？
她想到这里，颇为高兴。
在她的记忆里，皇兄总是不苟言笑，几乎不同她讲话，即便要讲，也只是吩咐她做什么事情，她只需答一个“是”就好了。
祁岁雪兀自垂眸，想着今日能不能早一点结束，希望林霁白多等她一会儿，别早早走了，让她见不到他。
“殿下请入内。”一名小太监前来传话。
祁岁雪拉回乱飞的思绪，对他笑着点了点头：“好。”
祁岁雪跟随太监步入殿中，熟悉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祁岁雪轻车熟路地净过手，捧着一方藕丝白帕走进内殿。
内殿门户紧闭，四面点灯，淡黄色的灯光映照床榻四周的纱帷。
祁岁雪脚步极轻，垂眸走到床榻近前的软垫处跪坐下来，待对面的吴太医也同样坐定，她方静静捧起白帕。
金帐之中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掌，掌心和指侧有薄薄的茧，修长有力，祁岁雪稍抬眸，将把白帕放在这只手上。
祁岁雪一手托住自己手臂，轻轻将手落在他掌心，不敢用力，只浅浅地刚好接触到对方，隔着薄纱感知到对方肌肤的烫意。
她怀疑皇兄的病其实是发烧，她小时候自己淋了雨生病，额头就是这样的烫，但她又想不通什么样的病每隔五天就要烧一回，真真是怪得很。
祁岁雪只敢在脑子里乱想，面上仍是屏气凝神，呼吸声都收敛着。
半刻钟后，吴太医道：“陛下，好了。”
祁岁雪立刻撤手，取回白帕，起身退至珠帘外。
外间静待的两名太监捧水盂进入，一阵穿衣声后，寝殿四面的帘幕与窗户尽数打开，天光与风声一起涌进来。
少时，沉稳的脚步声响起，祁岁雪目光中出现玄金龙袍。
“过来。”
不辨喜怒的声音从祁岁雪身前传来，她悬起心来。
从前做完这事，皇兄是不会同她多说什么的，今日怎的处处都与往常不同呢？
“是。”祁岁雪压下疑惑，规规矩矩跟在祁渊身后。
二人走至前殿，祁岁雪跪坐在台下，宫人为她奉上绿豆百合汤，她方才瞥见祁渊手边也有一碗，于是起身谢恩：“谢皇兄赏赐。”
祁渊抬眼看见她发顶，神色淡然：“坐吧，不必拘礼。”
祁岁雪松一口气，跪坐下来，小心翼翼地端起绿豆百合汤，轻呷一口，汤水没有任何甜味，她暗忖道：皇兄大概不喜欢吃甜吧，可他自己那碗绿豆百合汤，也没见他喝，难道说皇兄其实是不喜欢绿豆？
她为了林静姝求她那事苦思冥想，喝得慢慢的，祁渊瞧见，问：“不合胃口？”
祁岁雪神思急急回转，险些呛到，忙放下碗，低头应道：“没有没有！”
祁渊不语。
祁岁雪辨不清他意思，悄悄抬眼，不想正与他对视，猝然间像是被看穿了谎言，心一紧。
“这个汤好像不甜。”祁岁雪低头找补。
祁渊吩咐：“给公主换一碗甜汤。”
福公公亲自端了一碗新的送到祁岁雪面前，她勉强挤出笑意，接过碗喝了一口，战战兢兢地谢了恩，继而将一碗饮尽。
其实回想起来，祁岁雪不曾见过皇兄发怒，甚至没见过他惩处任何人，他总是一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对她自然也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可就是这样，反而令人更加敬畏。
“治病的事，崔福都同你讲过了？”祁渊问。
祁岁雪敛眸应答：“是，公公说改为三日一次。”
“嗯，”祁渊道，“劳你多行几次。”
祁岁雪忙道：“皇兄客气，为皇兄治病是永照的职责，不敢称劳。”
这样的话，祁渊听得多了，脸上不生波澜，说：“你为朕治病多年，如今也到了出阁的年纪，过了这月，便嫁出宫去吧。”
“啊？”祁岁雪一惊，仰起头。
祁渊的视线扫过来，指尖点在扶椅上：“你有何意见？”
此事来得突然，祁岁雪完全没料到，下意识不敢违逆皇帝的旨意，飞快摇了摇头。
祁渊：“兄妹一场，朕不会亏待你，你尽可择选京中男子为婿，若有心仪之人，朕会赐婚，圆你心愿。”
祁岁雪闻言心跳加速。
若她现在就向皇兄请求赐婚，那她和霁白哥哥岂不是……
可要是她突然这么一求，皇兄生疑，害了霁白哥哥怎办？
祁岁雪思忖再三，暗自揪住袖边，压下满心雀跃，叩首谢恩。
祁渊未有多言，福公公上前引她离殿，行至宫门，对她笑吟吟说：“殿下，老奴就送您到这儿，怕走远了，底下人又偷懒。”
福公公待她总是很温和，祁岁雪对他颇为亲近，抬头对他笑：“公公是皇兄身边最得力的人，自然不能离开太久。”
福公公不敢如此自称，连连谦让，祁岁雪笑了一下，近身小声问道：“福公公，我想问您件事，可以吗？”
福公公拱手：“殿下有事但说无妨。”
四周无外人，祁岁雪斟酌言语，道：“公公是皇兄身边的老人儿，想来是最了解皇兄的，我回宫中两年多了，还不知道皇兄平素都爱吃些什么，想向公公讨教一二。”
祁岁雪是假公主，当日封号时，对外宣称是与太后同在昙因寺修行的小公主，所以她得封号时是回宫。
福公公说：“殿下怎么忽得问起这事儿？”
祁岁雪早想好了说辞：“昨日我跟绿萝做了些冰凉的吃食，想给皇兄也送些，却怕触了皇兄忌口，所以想请教公公您。”
“公主有这样的心意自然是很好的，”福公公意味深长地一笑，“可奴婢不得不提醒公主一句，陛下的喜好，不是咱们该过问的。”
祁岁雪当即一个冷颤，自知失言：“公公说的是！”
福公公微微一笑：“殿下，日头热了，早些回宫歇着，仔细中了暑气。”
祁岁雪强笑：“是，谢公公关心，岁雪这就回去了。”
福公公挽拂尘行礼，回转宫中。
祁岁雪胆战心惊，心里暗暗后悔，垂头丧气地走了。
另一边，福公公回到宫里，祁渊不知何时已经行到高阁上，负手远眺。
福公公思忖一瞬，躬身轻步走到祁渊身侧，恭敬地唤道：“陛下。”
凉风穿过林荫，祁渊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像是隔着什么，不轻不重：“何事？”
福公公回禀：“方才奴婢送公主出去，公主向奴婢询问陛下的喜好。”
祁渊不言。
福公公斟酌言辞，偷一打量祁渊神色，发现他的眼光仍旧远视，福公公悄悄随他视线望去。
绿衣少女从石桥上慢吞吞走过，神情仿佛有些惆怅，停在桥边望绿水里的红鲤鱼，看了一会儿，又摇摇头走了，消失在树荫中。
福公公默默收回眼，改了口说：“公主虽是太后娘娘送来的人，但秉性单纯，对陛下亦有报答之意，想必日后出降，也会感念陛下的隆恩。”
祁渊不置一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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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