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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太子

“我的将军,您瞧瞧时辰吧,”宫门甬道内,站着几个寺人[1],为首的一见到尉迟良,就上前埋怨,“再耽搁一会儿,天都要亮了。咱们一块出来办差,您也体恤体恤小人呀!”

“此事体大,我不敢疏忽。你没掌过兵,不知道这十六个人有多难选。”尉迟良和他相识久了,彼此都免了礼数,只问,“里头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哎哟,闹哄哄的,乱得很。”徐道纯跺了两下冻僵的脚,“里边不仅有福成王的兵卫,还有太子自个儿的幢将,他们一个吵着要迎太子,一个又不许人造次,眼看着要打起来了。”

徐道纯是新晋的中常侍,他原是关外人,也算降民,因为有这层关系,才能和尉迟良如此熟络。这次尉迟良来办差,他是随同,也是传诏。

尉迟良思忖着问:“那太子见没见福成王的兵卫?”

“没见啊。”徐道纯把左右各瞅了一遍,凑到尉迟良耳边,“我打这儿站了一宿,硬是没瞧见太子一眼。”

尉迟良放下心来,又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外头的人都降了,内外又全是咱们的兵马,他还能反悔?”

“悔肯定是没得悔了,这情形很明朗么。”徐道纯以袖掩唇,“太子不肯见人,多半是那个毛病犯了。”

尉迟良神色微变,看了眼甬道外的雨,喃喃道:“今夜无月,他怎么就……发作了?”

他把最后三个字念得很轻,仿佛只要说出来,就会犯忌讳。

“这事您还想不明白?”甬道晦暗,徐道纯避着两侧的火把,悄悄说,“弥罗的头还搁在他的案几上,那东西没法假借别人之手,必须由他亲自处理,送回森罗,可是一个反贼的头,何必这样兴师动众?”

尉迟良若有所悟,这一趟不仅派了他来,还调了福成王的兵马,他原本以为是兵力不足的缘故,但听徐道纯的意思,还有隐情。

“你这话是说,”尉迟良斟酌用词,“至尊对弥罗……”

“这么多年,父子俩就是有天大的仇,如今也该结了,只要结了,心里边能不难过吗?”徐道纯的声音幽幽,“有人杀了自个儿最在乎的儿子,那个人还不是别人,偏偏是儿子的儿子。这笔账该怎么算?我瞧至尊心里也乱……太子现在回森罗,谁也说不准是生还是死,光冲这一点,他是不是也得做出个悲痛欲绝的样子来?那除了‘发作’,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即使他有心演戏,发作也不是那么好扮的……”尉迟良的话音微顿,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他要派几条狗来看门,原来是怕被人瞧出猫腻。”

“谁说不是呢,”徐道纯说,“可苦了咱们了,在这儿被晾了一夜,连圣谕也没宣成。”

尉迟良便问:“现在怎么办?”

徐道纯噗嗤一笑,把身子拉远:“这趟的主心骨是您呀,咱们怎么办,那都得看您的意思。”

他妈的。尉迟良在心里冷笑,绕来绕去,还是想做甩手掌柜,这个死阉人!

“我的人都到了,先进去瞧瞧吧。”尉迟良神情不变,“今晚的差事说到底,就是给太子宣读圣谕。他一会儿要是还不肯露面,那就把门敞开,我站在台阶下给他读。”

“要不怎么说您是主心骨?”徐道纯把尘尾往臂弯里一搭,“就为您这份气势,我也得舍命陪君子——咱们这边儿走!”

这时天还晚,四处肃杀,寺人们都趴在地上,不敢乱看。远远的,有兵士在说话。

“你们听着,圣谕到门口,从没有不能传唤的道理,只要贻误了公事,我就该拿你们问责!目下还没动你们,冲的都是东宫的面子,不要觉得我不敢,这里轮不到你们逞凶!”

“这是怎么了?”尉迟良老远就开了口,“有什么话不能进去说,非得站在外头申饬?叫这满地的寺人听着,谁的面子上能过得去?”

他话一出口就是偏的,果然,刚刚训话的将领扭过头,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我说他们一群乳臭未干的小狗儿,怎么敢在这儿跟我打擂台,原来是后头有人撑腰。尉迟将军,虽说太子如今归附了,可你也不能忘了咱们十几年的交情。”

“你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什么撑腰,什么擂台,全是一家的兄弟,这么讲也太生分了。”尉迟良走近,先看了眼台阶上,又看向这位将领,“老金,你是福成王最爱重的将军,在外头打过多少胜仗,怎么来了这儿,还跟一群小子置气?”

“我哪有那空闲,跟一群哈巴狗较劲儿。你自个儿瞧吧,”金鸣石朝台阶那边抬了抬下巴,“都到这会儿了,这伙人还给我演上忠贞不渝的戏码了。”

尉迟良便转过身,对台阶上的人劝道:“小兄弟,你也别怪金将军,他是见惯厮杀的,脾气冲是冲了点,可人品能耐都没得说。他的话不错,圣谕到门口,从没有不能传唤的道理,太子若是还醒着,就请他出来恭候吧。”

后边的徐道纯眼皮一跳,觉得他这话跟适才说的不一样。

漆黑的宫檐下,雨水汨汨流淌,那一排排的台阶垒上去,是数不清的东宫卫郎。他们全副武装,都摁着自己的佩刀,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我再说一次,”雨,又或是泪在脸上流,为首的东宫幢将双目通红,言辞生涩,“没有太子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这座宫室半步。”

“敬酒不吃吃罚酒,”金鸣石让他堵了一晚上,心火难消,“别对老子拿乔,吓唬我,你还不配!”

“哎呀,别呀!”徐道纯是头回出来办差,他不想把事情弄砸,当下也不敢再装鹌鹑,连忙打起圆场,“金将军,消消火吧,我可是专程请了尉迟将军来斡旋的。咱们有话好说,犯不着生这样大的气,大不了就等天亮……”

那幢将眼睛都没眨,他死死盯着金鸣石,咬重字眼:“滚。”

这话不好听,可是事情还没坏到一定地步,徐道纯还想赔笑,哪知雨间轰隆一声,不知是谁亮出了刀。四下的脚步立时变得混乱,有兵卫先越了界。这本也不是大事,打个马虎眼就能过去,坏就坏在那幢将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他们这批东宫卫郎骤逢变故,又在宫室门口守了一天一夜,一伙人就像绷紧的弦,经不起任何挑衅。这时见兵卫越界,那幢将的刀顿时出鞘!

金鸣石还没有下令,血已经喷到他脸上了。他是福成王麾下的悍将,在外面风光无限,平日里连尉迟良这种昆荼降将的面子都敢甩,更别提对着一个刚刚归附的东宫幢将。在经历短暂的怔忡后,这张脸逐渐变得狰狞,他几近暴怒:“我、操、你、祖、宗!”

各部的兵士有限,不能用在战场上的,都算浪费。金鸣石此行带的还是福成王的精锐,他们常年在北边作战,每一个都立过战功,现在平白无故折损了一个,叫金鸣石如何能不暴怒!

这下徐道纯再也劝不住,两方兵将霎时间就撞在一起!刀光剑影中,他的魂也要飞了。眼看尉迟良还在,他赶忙拽住人,急声说:“不能这么办!你快、快叫人来,这差事……”

“徐常侍,你别着急,我带了人的。”尉迟良不慌不忙,让开身体,“这一批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好手,必不会叫太子受惊。”

他让开的位置黑洞洞,一边是天星兵士,一边是厮杀声。那早已埋在金鸣石队列中的刺客都露了形,他们浑水摸鱼半天,为的就是这一刻。

尉迟良不带自己的兵士,一是因为他爱惜自己的人,二是因为他要留着自己的人来善后。太子今夜若是死了,那皆大欢喜,他有的是办法向弥离难交差,人死不是他的本愿,是流寇,是逆党,是福成王的兵卫非要袭击,他实在没保住太子。太子今夜若是没死,那也无妨,他可以叫人进来救驾,只要能把刺客处理干净,何尝不是功劳一件?

至于太子怎么样,是怎么想,那都不在尉迟良的考量里。一个没爹的反贼余孽,以为自己回了森罗就能蛟龙入海?别痴心妄想,弥离难没了儿子,还有四个养子,大伙儿都在虎视眈眈。

“福成王要蹚这趟浑水,派谁来不好,非要派一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尉迟良扶起徐道纯,喟叹道,“这下真乱了套,你也趁早想想措辞,别回去了还叫至尊伤心。”

徐道纯哪里还听不懂?他本来不想掺和进来,可是尉迟良不准他作壁上观!他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看台阶上杀成一片,忽然抖着声音说:“闹成这样,太、太子还不露面……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是真的发作了?”

那边金鸣石见了血,便知道今夜难以善了。他不傻,自己跟东宫对峙了一宿都相安无事,偏偏尉迟良一来就坏了事,这里头要是没关联,他打死也不信!

狗日的昆荼人!

金鸣石朝脚边啐了一口:“都给我打起精神,队伍里进鬼了!”

这批东宫卫郎全是硬茬儿,死了好几批,还跟不要命似的!

“你们脑子叫驴踢了?”金鸣石暴跳如雷,忍不住骂起那个东宫幢将,“弥津杀了你主公,你这会儿还给他守大门,你是不是个贱骨头?!”

血连成片往阶下淌,东宫卫郎已经抵到宫室门口了,里面很安静,是一种极为不正常的安静。这样乱的景况里,门被撞破了,风登时往里灌,竹帘也呼啦啦地被吹开。

刺客顺势入内,他们俱是百里挑一,从门口、窗口蛇一般地游进来。室内没有点灯,屏风重重,太子应当在最里面。

刹雀也是刺客,所以他也站在这里。周围都是同伴,他卸下环首短刀,见着他们心里很高兴,因为雨这样大,大家还能相聚于此,真是万幸,最重要的是——

短刀拔出些许,血沿着刹雀的面颊流,他身形微晃,避开了同伴的刺杀。

叮当。

刹雀再合上刀,同伴已经死了。

“太子何在?”刹雀回身,勾起腰间的腰牌,大声说,“我奉将军之命,特来保护——”

这词还没念完,一侧的屏风陡然倒了。刹雀的反应素来很快,可是对方几乎是撞过来的,两个人顿时滚倒。他被压住,背部还顶在地上,人没有抬眸,领口就被拽紧,下一刻,对方提起他的上半身,把他狠狠砸向地面!

砰!

刹雀挨了这一下,不由得闷哼,他甚至来不及做表情,一手抱住对方的手臂,一手握起拳,朝着对方的面门猛击!

混账东西!

【1】:太监。

半夜又抠了一遍字,缓缓躺倒...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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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