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妄顺势抓着他放在腰上的手,道:“你赶紧把我放开,我要拿个东西。”
谢思危的嗓音还带着刚刚醒来的沙哑,低低沉沉的,与他平日有些不同:“什么东西?”
苏无妄挣扎道:“我那把剑。”
“……”
腰上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了。
苏无妄叹了口气,心道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怕是走不出去的,君无节说的一点都没错,谢思危在某些事情上简直出奇的固执。
耐着性子将密室中所见所闻与自己的猜测悉数告知给了对方,腰间的手终于是松开了。
谢思危沉吟片刻,道:“你怀疑那把剑中关着怨灵?”
“没错,”苏无妄将被捆的手腕递到他眼前,没好气道,“所以你赶紧给我解开,我要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缠了一晚上的捆仙锁终于被收了回去了,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正想翻身爬起来,却又被按住了。
苏无妄当下有些气恼,被三番四次的阻挠,就算是泥人都要生出些脾气了,何况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想起方才自己修为莫名奇妙恢复了许多,顿觉底气十足,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谢思危,让他知道知道魂尊的厉害。
岂料还没来得及动手,压在肩上的手就松开了。
烛火亮起,昏暗的光突然照进黑暗,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视野再次清晰的时候,谢思危已经穿戴整理,修长的身影站在桌前,对他道:“我去拿。”
关门声响起,心头那点微妙的不爽,不知为何又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这份始料未及的贴心,让苏无妄很是受用,以至于谢思危回来的时候,他还乖乖坐在床上。
谢思危回来时,看到他这副听话的样子。清冷的眸光顿时一软,连带着脸上神情也柔和了不少。
他将剑放到苏无妄面前:“你准备如何做?”
苏无妄接过剑,手指在上面摸了摸,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用搜魂决了。”
他面上虽笃定,心里却有些犹疑。搜魂决耗费灵力颇多,先前神魂苏醒虽提升了修为,可好像却没有恢复多少灵力,也不知这次能撑多久,千万别像在密室中那般才好。
谢思危止住他画符箓的动作,道:“我来。”
苏无妄怔了怔,挑眉看向他。
搜魂决因其粗暴蛮横的方式,以及骇人的后果,被仙门认定为禁术,先前在林家镇,谢思危曾表现出他有所耳闻,那时他并不觉得奇怪,只当谢思危博闻强记。
可没曾想,他竟然会用!这可就不是简单的“有所耳闻”了。
许是他眼神中的调侃实在太过明显,谢思危顿了顿,解释道:“术法无分好坏。”
若是旁人说这种话,苏无妄定是要讽上几句的。可谢思危说这种话,他却觉得再正常不过了。
小师叔向来光风霁月,他所说的,定然是他心中所想的。
苏无妄支着头看他,心道怎么从前不觉得这人这么对自己胃口,不仅长得好看,说话也与自己不谋而合,若是有酒就好了,一定要同他醉上一醉,也不知道他酒量如何,要是喝两三杯就倒了岂不是不尽兴。转念又想到也不知谢思危醉了会是什么样子,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脑子里胡思乱想,看谢思危的眼神就愈发炽热。
谢思危画符箓的手不知为何歪了一下,符箓失去效果,很快消散在空中。
他掩袖咳嗽了一声,将灵力重新汇集在指尖,很快画好了一张新的搜魂决。金色的符箓打向“慈悲”,白雾漫开,于虚空中汇成一副画卷。
与苏无妄自创的“高阶版搜魂决”不同,寻常的搜魂决不能让人身临其境的感知,只能向看戏一样,站在戏台下方,看上面人的演出。
画卷上一片黑暗,半晌没有动静,就在苏无妄快要怀疑谢思危的法决有问题时,才传来了一道女声。
那女声气急败坏,还带着哭腔:“你又要去找那个贱人吗!”
伴随着这句话的,还有花瓶砸在地上的声音。
一阵丁零当啷后,传来一道男声:“你又在闹什么,今天是鸣儿的生辰,我这个当父亲的去陪他,有什么问题。”
女声嘶吼道:“你也知道你是个当父亲的,你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贱人的儿子,我们的儿子呢,你可有管过!”
男声疲惫道:“他那副样子,你要我怎么管。”
女声道:“要不是你在我怀孕的时候跟那个女人厮混,我怎么会……”
男声打断她:“够了,这个事情你还要提多少次,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女声的声音尖锐起来:“他病了你也不管?!”
男声沉声道:“隔三差五的生病,究竟是天生体弱还是其他原因,你我心里都清楚。你是当娘的人了,不要做这些不体面的事情。”
说完这句,便传来摔门生,苍劲有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男人应当是走了。
女人骂骂咧咧地,砸了好些东西,又过了一小会儿,传来开门声,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小心翼翼的年轻女声:“夫人,少爷昨夜淋了雨,还病着,要不要叫医……”
女人打断他:“叫什么!他爹都不管他,我还管什么,病死了便病死了!”
年轻女声瞬间噤声,不敢再说话。那女人又骂了几句没用的东西之类的。
声音渐渐远去,又恢复了寂静。
苏无妄算是听明白了,那男人和女人应当是这把剑的爹娘,两人关系并不融洽,女人想利用这把剑争宠,但却失败了。
而这把剑应该是有什么先天缺陷,所以他爹不重视他,反而更喜欢另一个孩子,连带着他娘也讨厌他。
至于是什么先天缺陷,苏无妄猜测是眼盲,是以搜魂决里的画面才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可若是什么都看不见,又要如何才能确认这把剑的身份?
苏无妄正在担忧,却见那画卷轻轻抖了抖,中央透出一丝光芒,紧接着光芒越拉越大,画卷上竟然出现了清晰的画面!
他竟不是盲人!
画卷中出现了一个房间,宽敞明亮,布置精雅,只可惜地上全是碎瓷片,桌椅板凳跌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视线晃了晃,变得稍微高了一点。
苏无妄这才意识到,原先这把剑一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是以才没什么画面。
可他记忆中分明有这些对话,肯定不可能是真的睡着了。只能是装睡。
他视线堪堪与柜子齐平,想来年纪不大,也不知道听见爹娘这样说自己,心中会是何等感想。
画面再次变化起来,那把剑一路踩过碎瓷片,奔向外面,跑了好久,才被人发现。
一个婢女大半的丫鬟将他抱了起来,焦急道:“哎哟,少爷怎么不穿鞋,瞧脚底都被扎破了。”
那把剑抓着丫鬟的衣襟道:“剑……剑剑……爹爹……”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稚嫩,听起来应该也有个七八岁了,许是跑得太急,说话断断续续,词不成句的。
那丫鬟道:“奴婢先给您包扎一下。”
她将人放到凳子上,取来伤药,将碎瓷片挑出来,又撒上药粉。那些伤口苏无妄只是看着就觉得疼,可他一个孩子,竟半点不哭不闹,只口中一个劲儿的喊着:“剑……剑……”
丫鬟叹了口气:“老爷给的剑又不会跑,马上就去给您拿,您别急。”
那把剑咯咯地笑出了声。
苏无妄总算看出哪里不对劲了。
这把剑的言行举止,根本就是个痴儿!
只有痴儿,才会从碎片中踩过去也不觉得疼,只有痴儿,才会七八岁了还说不出完整的话,也只有痴儿,才会被爹娘那样说了之后,一点也不伤心。
丫鬟包好伤口,从箱子里取出一把剑,那痴儿一看见,就忍不住下地扑过去拿。
丫鬟赶紧将剑送到他手上,嘴上还道:“哎哟喂,怎么又下来了,我刚包好!”
痴儿无暇顾及丫鬟,只将剑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画面中只有一小截剑柄漏了出来,苏无妄认了出来,那是慈悲。
他爹为什么要做把慈悲给他,难不成他爹也崇拜顾夜行?
画面再次变化起来,痴儿应该是趁着丫鬟不注意,又偷偷跑了,视野不停转换,没过多久,来到了室外。
苏无妄怔了怔,这里他再熟悉不过,白天才刚刚去过,正是凌霄阁的藏宝楼。
难怪这把剑说凌霄阁是他的家,他的确是凌霄阁的人。
那些法阵并没有阻止他,他一路连跑带爬,竟爬到了最顶层。
苏无妄惊讶道:“他竟然是顾家人!可也没听说顾敛有什么兄弟姐妹,他又是谁的孩子呢?”
谢思危思索片刻,道:“顾敛。”
苏无妄怔了怔:“你说他是顾敛的孩子?”
谢思危道:“对,那道声音,还有那把剑。”
仔细想想,那道男声确实有些耳熟,与顾敛颇为相似,只是因为平日听他说话时大都看着他的脸,才一时没有察觉。
而那把剑,现下被痴儿放在地上,两人得以窥见其全貌,剑身精致、浮光跃金,哪里是慈悲的仿品,分明正是慈悲!
还有那男声口中的鸣儿,也正巧与顾自鸣对上。
苏无妄惊讶极了:“没想到顾敛竟还有第三个儿子!”
思索一番后,推测道:“难道是那位夫人生了这个痴儿后心有不甘,又生了顾夜行?”
谢思危摇摇头:“若是如此,顾自鸣便该是顾夜行的兄长才对。”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得其解,只能继续看下去。
画面中,痴儿在安静地翻阅一本书,说来也奇怪,他明明是个痴儿,记忆却十分清晰,连书上的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本书是一本剑谱,上面大都是画而非字,也不知痴儿是真的能看懂,还是只是看个热闹,竟看得如痴如醉,连旁边来人了都不知道。
一只手推了推他胳膊,痴儿吓得浑身一抖,剑谱掉在地上。
画面中又出现了一个小孩子,约莫二三岁,虎头虎脑,十分可爱。将地上的剑谱捡起来递给他,奶声奶气道:“阿兄,给。”
痴儿舒了口气,接过剑谱,又坐在地上继续看了起来。
那小孩见他不理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伸手去够他胳膊:“阿兄吃糖,阿鸣生辰,爹爹给的。”
那小孩儿应该就是顾自鸣。
痴儿愣愣地看着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自鸣见他不动,便将糖纸拆开,直接喂进他嘴里。他虽年纪比痴儿小很多,却明显比痴儿更加灵动聪慧。
喂完糖,顾自鸣又道:“剑谱,阿兄想练剑?”
听到剑这个字,痴儿似乎十分激动,将地上的慈悲举起来,咿咿呀呀道:“剑……爹爹给……练……”
他说的断断续续,顾自鸣却听得毫无压力,道:“好羡慕阿兄,能有爹爹给的剑。”
痴儿听到这里,将手中的剑塞给他,道:“剑剑……”
顾自鸣开心道:“阿兄最好了!”
他将剑拔出来,想比划比划,可那剑太重了,他拔不动,拉着剑柄一路拖行,拖到了窗边,踩在窗沿上,想借着重力将剑拔出来,可他太小了,晃晃悠悠地,一个没注意整个人便向后摔去。
痴儿狂奔过去,伸手想拽住弟弟,可他也太小了,两个人滚作一团,一起从楼上摔了下去。
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痴儿紧紧地抱着弟弟,将自己垫在下面。惊天的哭声很快惊动了周围的人。
与顾敛一起来的,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她一走过来,便直接扑向顾自鸣:“鸣儿,没事吧……”
顾自鸣似乎被吓傻了,只顾着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敛朝几人走过来,看见痴儿先是眉头一皱,道:“你怎么在这儿?”
那年轻女人哭得梨花带雨:“我可怜的鸣儿,好端端地过着生辰跑出来做什么,哪个杀千刀的将你推下来……”
顾敛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看向痴儿的眼神里满是责备,不由分说道:“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其实,他只要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顾自鸣身上根本没受什么伤,反倒是痴儿,怕是骨头都断了好几根。
画面中忽然氤氲出几丝水汽,像是下雨了一般,可地面却是干干的。
苏无妄知道,那是痴儿哭了。
或许痴儿并不完全是个痴儿,他只是智力有限,并不是感受不到情绪。
顾敛训斥道:“你跟你娘都在学些什么,夜行,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在苏无妄耳畔炸响。
这个痴儿,竟然是顾夜行!!!!
他与谢思危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震惊。
若他是顾夜行,那现在这个顾夜行,又是谁?!
嘿嘿嘿,本卷的核心线索终于要浮出水面了,今天是大更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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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会说话的剑